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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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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村院門口霎時擠滿了人,連牆頭上都蹲了三五個半大孩子,踮着腳扒着土坯牆往裏瞧。陳木被簇擁在中間,小臉漲得通紅,卻挺着胸脯,把懷裏那個用舊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荊條筐往前一送:“太爺爺,您摸摸——它會響!”

陳老爺子顫巍巍伸手,沒先接筐,倒先摸了摸陳木的手背,那手心還帶着火車車廂裏的潮氣和一路攥緊的汗漬。他咧嘴一笑,牙縫裏嵌着點旱菸末子,眼角的褶子堆成蒲扇紋:“好小子,手不抖,心不慌,有你爸當年拆老式電話機的勁兒。”話音未落,已掀開布角,露出裏面黃銅色的線圈、黑膠木底座,還有幾顆磨得發亮的方鉛礦石,用細銅絲一圈圈繞在雲母片上,像只沉睡的青銅蟬。

“哎喲!”人羣裏不知誰倒吸一口涼氣,“這礦石,怕不是從北山老崖縫裏摳出來的?聽說得挑‘耳朵靈’的,敲三下,聽回聲裏有沒有嗡嗡震顫——”

“可不是嘛!前日我見陳木蹲在後溝石砬子邊,拿小鐵錘叮叮噹噹敲了一晌午,砸碎七八塊石頭才撿出這三顆!”

“他昨兒還央求趙大爺,把收音機裏那根舊耳機線剪下一截,說‘太爺爺耳背,得加粗銅絲繞三匝’……”

陳老爺子沒說話,只將礦石收音機捧進屋,擱在窗臺朝南那塊青磚上。窗紙早換成了新糊的高麗紙,透光不透影,正映着清明午後稀薄的日頭。他掏出火鐮,“嚓”一聲擦出火星,點着一截艾草卷,湊近礦石片輕輕一燎——煙氣繚繞中,他眯起一隻眼,另一隻手緩緩旋動那枚銅製可變電容,動作輕得像給初生的雞崽撥開蛋殼。

靜。

連院外啄食的蘆花雞都停了喙。

忽然,“滋啦……吱——”一聲極細、極韌的電流聲鑽出來,像春蠶咬破繭殼的第一道裂隙。緊接着,一個沙啞卻清晰的聲音浮上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送《各地簡訊》……河北邢臺專區今春麥苗返青率較往年提高百分之十二點五……”

“響了!真響了!”不知哪個孩子喊破了嗓子,院門“嘩啦”被撞開,秦老蔫攥着旱菸袋杆子擠進來,煙鍋裏火星子直蹦:“老陳,快讓我聽聽!咱公社喇叭前日剛壞,播到一半‘噗’就啞了,劉會計急得拿擀麪杖捅喇叭口,捅出半截棉絮來!”

陳老爺子沒答話,只把耳機塞進自己左耳,右手仍穩穩託着礦石片,目光卻越過衆人肩膀,落在門檻外斜倚着門框的陳有田身上。陳有田垂着手,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是今晨翻育苗池時沒洗淨的。他望着陳老爺子耳畔那截磨得發亮的銅線,嘴脣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

陳衛東這時才跨過門檻,順手從牆根拎起半瓢井水,蹲在院中青石槽邊,用皁角泡的水搓洗陳金陳木臉上蹭的煤灰。水珠濺在陳木脖頸上,他縮着脖子咯咯笑:“爸,你聞聞,我頭髮裏是不是還有火車頭燒焦油的味道?”

“有。”陳衛東抬手抹掉他眉梢一點灰,“比你爺爺刨木屑時沾的松香味還衝。”

話音剛落,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清越刺耳,蓋過了收音機裏斷續的播報。衆人回頭,只見供銷社王主任蹬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衝進院門,車後架上捆着個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鬆垮垮敞着,露出幾截泛青的白薯秧苗,嫩葉上還掛着晶瑩水珠。

“老陳!老陳快接住!”王主任跳下車,額角沁着汗,一把扯開麻袋口,“昨兒連夜從延慶調來的‘徐薯十八號’秧苗!上頭特批的,就這一百二十株!說啥也得趕在清明末尾栽進地裏——雨再不來,地皮都要裂成龜背了!”

人羣頓時炸開。幾個老農搶上前,枯枝似的手指急急掐住秧苗根鬚,湊近鼻尖猛嗅:“是活的!莖稈脆,斷口滲白漿,好苗子啊!”“這葉脈顏色……比咱去年留的老種還鮮亮三分!”

陳有田猛地抬頭,眼眶發紅,喉結上下滾動,卻仍沒邁步。秦老蔫卻已抄起鐵鍬,一馬當先衝向自留地邊界:“老陳!快!咱倆搭把手,先把東坡那三分沙土地整平!這苗嬌貴,見風就蔫,得趁晌午前埋進溼土裏!”

陳衛東放下水瓢,挽起袖子走向院角。那裏斜靠着幾把豁了口的鋤頭,柄上纏着褪色的紅布條——那是去年冬至夜,陳老爺子用碎布頭給每把農具繫上的“護身符”。他抽出最靠裏那把,銅刃上還殘留着去年深秋挖紅薯時刮下的褐色澱粉,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爸,”陳金突然拽住他衣角,仰起小臉,“我剛纔在火車上,聽見廣播裏說……成昆鐵路要開工了。”

陳衛東動作一頓。遠處,收音機裏正傳來斷續的電波聲:“……西南邊陲,山勢險峻,地質複雜,但鋼軌所至,即是新中國的血脈所達……”

“嗯。”他應了一聲,把鋤頭扛上肩頭,鐵柄冰涼,卻壓得他脊背格外挺直。他邁步走向東坡,腳步踏在乾裂的田埂上,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一粒種子頂開硬土時,那聲無人聽見的脆響。

陳有田終於動了。他彎腰拾起另一把鋤頭,銅刃朝天,映着清明稀薄的日光,竟似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銀線。他沒看秦老蔫,只盯着鋤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道:“徐薯十八號……是六二年農科院從徐州引的種,耐旱,抗病,畝產比老種多兩百斤。”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去年冬天,我偷偷把隊裏留的十斤麥種,換了三斤這薯種的芽眼……埋在竈膛灰裏,捂了四十九天。”

秦老蔫掄鋤的手頓在半空,菸袋鍋裏的火星“噼啪”爆開一星。

陳衛東沒回頭,只把鋤頭重重揳進東坡那片板結的黃土裏。鐵器與頑石相撞,迸出幾點灼熱的火星,倏忽即滅,卻在他瞳孔深處,燃起一小簇幽藍的焰。

院門口,陳木踮着腳,把礦石收音機的耳機悄悄分出一根細銅線,另一端纏在自家院牆的榆樹杈上。風一吹,銅線微微震顫,竟隱隱傳來收音機裏飄出的旋律,斷續卻執拗,像一縷不肯散去的遊絲,纏繞着整座秦家村低矮的土屋、沉默的炊煙、以及所有仰起的臉龐。

此時,沙河上遊方向,一道淡青色的雲影正悄然漫過山脊。雲層邊緣薄如蟬翼,底下卻壓着沉甸甸的鉛灰。沒人言語,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抬起,望向那片雲——它移動得極慢,彷彿揹負着整季的乾渴,又彷彿,正馱着某種不容置疑的諾言,緩緩行來。

陳老爺子仍坐在窗臺邊,手指懸在礦石片上方半寸,沒再轉動電容。收音機裏的聲音漸漸模糊,被一種更宏大的寂靜覆蓋。他忽然抬手,將耳機輕輕摘下,遞向院中正揮鋤的陳衛東:“東子,你聽。”

陳衛東直起身,接過耳機。那金屬外殼尚存餘溫,貼上耳廓的剎那,他聽見的不再是廣播裏的人聲,而是風掠過新栽白薯秧葉的簌簌聲,是鋤刃翻動乾土的粗糲摩擦,是陳金陳木在坡下追逐時揚起的細塵落地的微響,最後,所有聲音沉澱下去,只剩一種低沉、綿長、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搏動——緩慢,堅定,帶着不容置疑的溼潤氣息,正一寸寸,碾過龜裂的田壟。

他閉上眼,喉結無聲滑動了一下。

雲影已漫過村東最高的那棵老槐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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