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形死皇的嘶吼聲,讓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粘稠。
修士身上紛紛祭起法器護盾,但僅僅只是這聲嘶吼,就讓防禦法器的護盾表面不斷佈滿裂紋。
修爲稍弱的煉氣期弟子,更是雙手死捂耳朵,雙膝一軟跪倒在...
青禾鎮的夜風捲着檐角殘破的銅鈴,發出斷續的嗚咽。林清風坐在牀沿,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四環錫杖上冰涼的青銅環——第三環內側刻着一道極細的硃砂符痕,像一道未愈的舊疤。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在藥碾旁教他辨識草藥,指尖沾着蒼朮粉,也這樣反覆擦過藥臼邊緣的裂紋。
“那道硃砂……是金光寺戒律堂的‘止妄印’。”他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蟲鳴吞沒。
蘇靈兒正將一疊黃符塞進袖袋,聞言動作一頓:“哦?他還認得這個?”
林清風沒答話。他盯着錫杖上那道朱痕,彷彿看見七歲那年暴雨夜,紅袍長老踏碎門檻而入,袖口翻飛間露出的腕骨內側,正是一模一樣的硃砂印記。那時父親剛把最後一包紫河車塞進他懷裏,母親用染血的素絹裹住他雙眼,說:“平兒別看,佛光太亮,會燒壞孩子的眼睛。”
可他還是從指縫裏看見了——長老掌心浮起的佛光不是金色,是泛着鐵鏽色的暗紅,像凝固的血痂剝落時滲出的漿液。
“小師兄。”林清風突然抬頭,眼底沉得不見波瀾,“金光寺方丈法衣的左襟第三顆盤扣,該用什麼材質?”
蘇靈兒正踮腳去夠房樑上懸着的驅邪銅鏡,聞言險些摔下來:“啊?什麼扣?”
“左襟第三顆。”林清風起身,指尖劃過自己袈裟前襟,停在虛空某處,“金光寺規制,方丈法衣第三扣需以千年寒蛟脊骨雕琢,通體透青,叩之有龍吟。可這身袈裟……”他扯開領口,露出底下玄鐵鎖子甲的冷光,“裏襯縫的是雲州天爐宗的避火鱗片。”
蘇靈兒愣了三息,突然拊掌大笑:“妙啊!他連這個都記得!難怪當年金光寺方丈渡劫時,天雷劈歪了三寸——原來他偷偷把蛟骨扣換成了避雷針!”她笑得前仰後合,卻在瞥見林清風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時戛然而止。
燭火猛地爆開一朵燈花。
“他爹孃失蹤那年……”蘇靈兒收了笑,指尖捻着佛珠緩緩轉動,“紅袍長老是不是來過青禾鎮?”
林清風喉結上下滑動,像吞下一塊燒紅的炭:“臘月初八,雪深三尺。他跪在祠堂外磕頭,額頭砸出血印子,求長老帶父母去金光寺養病。長老撫着他頭頂說‘善哉’,轉頭就讓鎮民把祠堂匾額卸了,改成‘陸氏慈悲廟’。”
“後來呢?”
“後來……”林清風閉了閉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後來我偷聽見李二狗和他婆娘在碾藥房說話。李二狗說‘那對夫妻骨頭太硬,泥胎第七次開裂,只好摻進三斤童男心血重塑’,他婆娘啐道‘呸,還童男呢,你昨兒不是剛把小滿賣去礦場換香油錢?’”
窗外忽有枯枝斷裂聲。
兩人同時轉身——窗紙完好無損,但窗欞上多了一道新鮮爪痕,五道深溝嵌進檀木,邊緣泛着幽藍磷光。蘇靈兒袖中滑出半截斷劍,劍刃映着月光竟泛出魚鰓般的淡粉色。
“鮫人?”她眯起眼。
林清風已閃至窗邊,指尖拂過爪痕邊緣,一縷黑氣如活物般纏上他手指:“不,是金光寺‘淨穢犬’。專咬犯戒僧人的因果線。”他用力一扯,黑氣崩斷處飄出半片焦黃紙灰,上面墨跡洇開,隱約可見“陸平”二字。
蘇靈兒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
她俯身湊近窗欞,鼻尖幾乎貼上那道爪痕。三息之後,她直起身,從髮髻拔下一根銀簪,在爪痕最深處輕輕一挑——挑出一粒比芝麻還小的暗紅結晶。
“血玉髓。”她將結晶託在掌心,對着燭火照看,“金光寺地牢特製的禁靈蠱,專破築基期修士護體靈光。可這東西……”她指尖靈力微吐,結晶表面竟浮現出細密裂紋,“早該在二十年前就失效了。”
林清風瞳孔驟縮:“除非有人日日以心頭血餵養。”
“或者……”蘇靈兒忽然笑起來,那笑容卻讓林清風后頸汗毛倒豎,“或者這禁靈蠱壓根不是餵給他的,而是餵給廟裏那尊泥胎的。”
兩人靜默片刻,檐角銅鈴又響了一聲,這次是整串齊鳴。
“明日卯時三刻,試劍大會初選開始。”蘇靈兒將血玉髓碾成齏粉,吹散在夜風裏,“他得提前半個時辰到擂臺,讓那些玄符門的‘監考官’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佛門威儀。”
林清風低頭看着自己掌心。剛纔扯斷黑氣時,指尖不知何時被劃開一道細口,血珠緩慢滲出,竟在月光下泛着極淡的金芒。
“小師兄。”他忽然問,“若那泥胎真是空殼,爲何今夜淨穢犬會尋來?”
蘇靈兒正將銅鏡重新掛回房梁,聞言動作一頓。她慢慢轉過身,月光勾勒出她半邊側臉,另半邊沉在陰影裏,只餘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因爲有人在替它續香火。”她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琉璃,“陸平,他有沒有想過——當年全鎮人跪拜的,根本不是他父母?”
林清風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那晚李二狗說漏嘴了。”蘇靈兒踱步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他胸口,“‘咱們爲報恩就立了那廟’。可誰見過百姓爲報恩,把恩人塑成泥胎天天磕頭?尋常人修座生祠就頂天了。除非……”她忽然貼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際,“除非這廟供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種需要香火滋養的活物。”
窗外傳來極輕的窸窣聲,像蛇尾掃過青瓦。
林清風猛地攥住蘇靈兒手腕:“他怎麼知道?”
“猜的。”蘇靈兒任由他抓着,另一隻手卻悄悄掐訣,窗外槐樹影子裏頓時浮起三十六道金線,“不過現在不用猜了——那東西自己送上門了。”
話音未落,整扇窗轟然炸裂!
無數墨色藤蔓破窗而入,每根藤蔓尖端都綻開一朵碗口大的黑蓮,蓮心翻湧着粘稠的暗紅霧氣。林清風反手將蘇靈兒拽向身後,四環錫杖橫掃而出,青銅環撞擊聲竟化作實質音浪,將最先撲來的三朵黑蓮震得粉碎。可碎裂的蓮瓣落地即化作黑水,腐蝕得青磚滋滋冒煙。
“退後!”林清風厲喝。
蘇靈兒卻往前一步,抬手捏碎袖中最後一張黃符。金光炸開的剎那,她並指如劍刺向自己眉心:“燃魂引路!”
一滴殷紅血珠自她指尖沁出,懸浮在半空,竟分裂成三千六百道血絲,每一道都精準纏住一根藤蔓。黑蓮劇烈顫抖,蓮心霧氣瘋狂收縮,最終凝成一枚枚核桃大小的暗紅果實。
“喫掉它們。”蘇靈兒喘着氣,額角滲出細汗,“這是金光寺‘血蓮子’,能暫時壓制他體內暴走的金丹躁動。”
林清風毫不猶豫抓起一枚血蓮子吞下。剎那間,丹田內狂暴旋轉的三千金丹竟真的緩了一瞬,如同被無形巨手按住了命門。可下一秒,他渾身毛孔陡然張開——那些血蓮子入口即化,卻在經脈中炸開滾燙洪流,竟裹挾着陌生記憶碎片衝向識海:
【紅袍長老的佛珠一顆顆崩裂,珠子裏滾出嬰兒啼哭】
【李二狗婆娘掀開裙襬,肚皮上密密麻麻全是金光寺梵文刺青】
【自己七歲時跪在泥胎前,額頭抵着龜裂的泥面,而泥胎空洞的眼窩裏,緩緩睜開一隻佈滿血絲的人眼】
“呃啊——!”林清風單膝跪地,指甲摳進地板縫裏,鮮血混着木屑簌簌落下。
蘇靈兒迅速割開自己手腕,將血滴進他後頸:“撐住!那是他們陸家血脈的‘溯因咒’反噬!金光寺用你父母的魂魄當引子,把全鎮人的因果線都系在了那尊泥胎上!”
血珠滲入皮膚的瞬間,林清風眼前驟然閃回二十年前那個雪夜——紅袍長老撕開自己襁褓,將一枚溫熱的血玉塞進他嘴裏。那玉觸感奇異,內裏似有活物搏動,而長老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印着與錫杖上一模一樣的硃砂止妄印。
“原來……”林清風嘶聲笑起來,笑聲卻比哭更瘮人,“我不是被選中的祭品,我是那尊泥胎的……心鎖。”
蘇靈兒猛地捂住他嘴:“別說話!心鎖一旦認主,說破就會觸發金光寺的‘鎖魂陣’!”她迅速撕下衣襟,蘸着自己鮮血在他額頭畫下一道符,“現在聽好——明日擂臺,他必須當着所有人的面,用四環錫杖敲碎第一塊試劍石。”
“爲什麼?”
“因爲試劍石是玄符門特製的‘因果鏡’。”蘇靈兒指尖血符灼灼發亮,“敲碎它的瞬間,所有被金光寺篡改的因果線都會反彈。他要做的不是當方丈……”
她頓了頓,將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
“是當一把鑰匙。”
窗外,黑蓮徹底枯萎,化作漫天灰燼。可就在灰燼將落未落之際,其中一粒微塵突然懸停半空,緩緩舒展成一隻赤紅眼瞳,瞳仁深處,清晰映出廟宇女像那張剝落泥灰的臉——嘴角正向上彎起一個絕不可能存在的弧度。
林清風盯着那枚血瞳,忽然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小師兄,借他佛珠一用。”
蘇靈兒怔住:“什麼?”
“就是他總捻着的那串。”林清風伸出手,掌心向上,“金光寺方丈的佛珠,第十三顆該是空心的。”
蘇靈兒瞳孔驟然收縮。她默默解下腕間佛珠,數到第十三顆時,指尖微微發顫——那顆烏木珠表面光滑如鏡,可當她將它翻轉過來,珠背赫然刻着一道與錫杖上分毫不差的硃砂止妄印。
“他怎麼……”
“因爲我爹臨終前,把這串珠子縫進了我的襁褓夾層。”林清風接過佛珠,拇指重重摩挲過那道硃砂,“他還留了句話——‘平兒莫怕,他們陸家的佛,從來不在廟裏。’”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半分陰鬱,反而像雪後初晴,乾淨得晃眼。
“所以明日擂臺……”林清風將佛珠套上左手,十三顆烏木珠撞出清越聲響,“我不敲試劍石。”
“那他敲什麼?”
林清風抬眸,望向窗外漸明的天光,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敲他們金光寺的山門。”
遠處,青禾鎮破廟的檐角銅鈴,正隨着破曉的風,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地搖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