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協地此時心中坦然一笑,腦海中開始不斷閃過走馬燈:祖父在兵荒馬亂之中苟延殘喘,在饑荒裏硬是活了下來;秦師姐把自己領了回去。
過往清虛觀那等級森嚴的內外門制度,當年外門中的那些同門,玄元道人那...
幽谷老魔的尖叫剛出口,整片下墜空間驟然一滯。
不是那種連時間都凝滯的“滯”——風停了,碎石懸在半空如琥珀裏的蟲豸,泥漿滴落至半途僵成褐色水珠,連李淳峯手中那柄木劍歸鞘時揚起的微塵,都凝在離鞘口三寸之處,紋絲不動。
唯有歸曦宗眼皮一掀。
他袖中雙手依舊揣得極穩,袈裟下襬卻無風自動,獵獵如旗。
一道無聲無息的漣漪自他腳底擴散開去,所過之處,凝固的空間寸寸崩解,發出細密如琉璃碎裂的脆響。那漣漪掠過王協地額角,她正咬牙催動殘餘妖力護住心脈,髮梢被震得微微一顫;掠過陸平鼻尖,他掛在臉上的涕淚重新滑落;掠過邵豪藝肩頭,他懷中那截斷劍嗡鳴一聲,劍脊上浮起一道極淡的金紋,隨即隱沒。
歸曦宗抬眸,目光穿透翻湧的黑暗,直刺深淵底部。
那裏,原本該是死寂的虛無,此刻卻浮出一枚銅錢大小的光點。
光點初時微弱,繼而暴漲,剎那間化作一輪赤金色巨瞳,橫亙於所有人頭頂百丈之上。瞳仁非圓非方,內裏沒有瞳孔,只有一道緩緩旋轉的青銅色渦流,渦流中心,嵌着一枚殘缺的篆文——“鎮”。
“鎮獄殿……真身?”
歸曦宗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衆人識海深處。王協地渾身一震,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灼痛讓她清醒三分。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赤金巨瞳,喉間滾出低啞的嘶聲:“不是投影……是錨點!白猿殘魂被釘在它眼窩裏!”
話音未落,巨瞳驟然收縮!
渦流加速旋轉,青銅篆文迸射刺目金光,一道粗逾山嶽的鎖鏈虛影自渦流中轟然甩出,鏈身刻滿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纏繞着慘白冤魂,冤魂無聲咆哮,口鼻耳竅皆被青銅針釘死——正是青禾鎮三百二十七戶居民的殘魂印記!
鎖鏈目標明確,直取下方泥漿中蜷縮的宗門!
“找死!”王協地厲喝,妖煞之氣瞬間沸騰,右臂青筋暴起,五指張開如爪,竟硬生生撕開周遭凝滯的空氣,朝着鎖鏈虛影抓去!她指尖尚未觸到鏈身,皮膚已被逸散的青銅煞氣蝕出焦黑裂痕,腥臭黑煙騰起。
就在此時,歸曦宗動了。
他仍沒邁步,只是將揣在袖中的右手緩緩抽出。
不是並指成劍,不是拈花誦佛,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輕輕一託。
動作輕得像拂去蛛網。
可就在他掌心抬起的剎那,整片深淵爲之哀鳴。那道劈向宗門的青銅鎖鏈虛影,如同撞上無形穹頂,前端猛地一滯,繼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寸寸崩斷!斷裂處噴湧出粘稠如血的青銅鏽液,鏽液滴落途中,竟在半空凝成一枚枚微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赦”字。
“赦”字飄落,沾上幽谷老魔衣角,老魔渾身劇震,臉上縱橫的皺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渾濁眼珠泛起一層水潤光澤,彷彿被抽走了百年積鬱;一枚落在陸平眉心,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幾粒米粒大的灰黑色蟲卵,落地即焚;最後一枚,悠悠盪盪,貼上宗門後頸。
宗門渾身一僵,隨即如遭雷擊,雙膝重重砸在虛空凝滯的泥漿上,發出沉悶迴響。他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甲深陷皮肉,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嗚咽:“……白……猿……”
那枚“赦”字悄然滲入他頸後皮膚,化作一道淡金色細線,蜿蜒向上,直抵天靈。
歸曦宗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掌心一道細微的、正在癒合的裂痕。他看向宗門,聲音平淡無波:“鎮獄殿不收活人,只鎮亡魂。你若想救它,就得先活成它認得出的模樣。”
宗門猛地抬頭,眼中死寂盡褪,唯餘兩簇近乎瘋狂的火焰。他不再看那赤金巨瞳,反而死死盯住歸曦宗袈裟下襬——那裏,一縷極淡的、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銀白劍氣,正無聲遊走,如同蟄伏的龍。
原來……小師兄早知白猿殘魂所在。
原來……那場看似隨意的一劍,根本不是爲了殺丹宸子。
而是斬斷鎮獄殿與青禾鎮地脈的因果鎖鏈,逼它現形!
宗門喉結劇烈滾動,忽然狠狠一磕頭,額頭撞在虛空凝滯的泥漿上,發出“咚”的悶響:“求小師兄……教我如何活成它認得出的模樣!”
歸曦宗沒應聲。
他目光轉向王協地,後者正喘着粗氣,右臂焦黑處已開始蠕動新生血肉,妖氣雖衰,戰意卻愈發熾烈。他視線又掠過李淳峯——那柄木劍不知何時已悄然出鞘三寸,劍尖所指,正是赤金巨瞳漩渦中心那枚殘缺的“鎮”字。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雲州境臉上。
少年臉色慘白,嘴脣發青,卻強撐着沒癱軟下去,雙手死死摳着懸空的巨石邊緣,指節泛白,眼神亮得嚇人,像兩簇在寒風裏燒得噼啪作響的野火。
歸曦宗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壓過深淵裏所有嗡鳴:“雲州境。”
“在!”雲州境聲音嘶啞,帶着破音。
“你煉氣七十四層,差一層圓滿。按常理,此境之下,你連御空都難,更遑論抗衡鎮獄殿煞氣。”歸曦宗頓了頓,袈裟下襬無風自動,“但若有人爲你……點一盞燈呢?”
話音落,歸曦宗並指如劍,卻非指向敵人,而是倏然點向自己眉心!
指尖金光爆閃,一縷純粹到極致的佛光自他識海激射而出,化作一點豆大金焰,懸浮於雲州境眉心前三寸。
金焰搖曳,映得少年瞳孔一片澄澈金黃。
“此乃‘明心燈’,燃我三成功力,替你照徹經脈淤塞,破障築基,只在一瞬。”歸曦宗聲音冷冽如鐵,“燈燃之時,你若心念動搖,燈滅,功散,神魂反噬,當場魂飛魄散。你若敢賭——”
他目光如電,直刺雲州境心底:“——便吞了它。”
雲州境渾身一顫,豆大汗珠滾落。他看着眼前那點跳躍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金焰,又瞥見下方宗門那雙燃燒着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還有王協地手臂上新長出的、帶着妖異紫紋的嫩肉……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混着鼻涕糊了一臉。
“賭!老子賭!”
話音未落,他張開嘴,猛地向前一湊!
金焰倏然沒入他口中!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自雲州境百會穴炸開,順督脈狂瀉而下,所過之處,堵塞的經脈如春雪消融,乾涸的靈田驟然湧出清泉,枯竭的識海被溫潤佛光浸透,混沌盡數滌盪!他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皮膚下隱隱有金線遊走,喉間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煉氣七十五層……七十六層……七十七層!”
境界壁壘在佛光沖刷下,如紙糊般層層洞開!
就在此刻,赤金巨瞳漩渦中心,那枚殘缺的“鎮”字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整個深淵劇烈震盪,凝滯的泥漿、碎石、斷木盡數崩解爲齏粉!無數青銅鎖鏈虛影自血光中瘋狂滋生,鋪天蓋地,交織成一張遮蔽視野的死亡之網,網眼中央,白猿那灰白色、由殘魂勉強凝聚的狼狽身影,正被數十根鎖鏈死死貫穿四肢百骸,淒厲無聲地掙扎!
“就是現在!”歸曦宗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王協地!破其左眼渦流!李淳峯!斬其右眼篆文!宗門——”
他目光如刀,釘在宗門身上:“你父母殘魂,在它左眼第三道渦紋裏!去搶回來!”
“遵命!”三人齊聲怒吼,聲浪竟壓過了青銅鎖鏈的悲鳴!
王協地妖氣暴漲至巔峯,右臂瞬間覆蓋上厚實鱗甲,五指化作森然骨爪,悍然撕向巨瞳左眼渦流!爪鋒未至,渦流邊緣已被逸散的妖煞撕開蛛網般的裂痕!
李淳峯身形如電,木劍徹底出鞘,劍身不見寒光,唯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勢”——那是他苦修三十年,只爲一劍斬斷世間不平事的決絕劍意!劍尖輕顫,直刺巨瞳右眼那枚殘缺“鎮”字!
而宗門,這個剛剛重燃生機的少年,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最匪夷所思的舉動——他沒有撲向父母殘魂所在的左眼,而是猛地轉身,雙膝狠狠跪在虛空,朝着歸曦宗的方向,重重叩首!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迴響。
“謝小師兄……賜我生路!”
叩首之後,他霍然抬頭,眼中再無一絲迷茫,唯有一片淬火後的冰寒與決絕。他不再看那巨瞳,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隨即張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着泣血與癲狂的長嘯!
嘯聲如刀,竟在空氣中割出肉眼可見的白色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那些正欲絞殺王協地與李淳峯的青銅鎖鏈,動作竟爲之一滯!彷彿被這聲嘯音中蘊含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絕望與執念所震懾!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停滯剎那——
王協地的骨爪,悍然插入巨瞳左眼渦流!
李淳峯的木劍,精準刺入右眼“鎮”字殘缺處!
歸曦宗立於風暴中心,袈裟獵獵,袖中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透翻滾的血光與崩塌的鎖鏈,靜靜凝視着深淵最底部,那一片比黑暗更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
那裏,似乎有東西……醒了。
他脣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卻又帶着某種宿命般篤定的弧度。
“來了。”
話音未落,整個下墜的空間,驟然消失。
衆人只覺腳下一空,隨即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摜下——
不是墜向深淵。
而是,墜入一片……寂靜的、泛着青銅鏽色的月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