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
坐在錦寧對面的賢貴妃,輕笑着開口了:“今日怎麼沒見世子?世子的身體可好一些了?”
錦寧聞言看了賢貴妃一眼。
接着又將目光落在了瑞王和瑞王妃的身上。
瑞王的神色還算平靜,倒是那瑞王妃,臉色難堪至極,怨毒之色更深。
錦寧心中冷笑了一聲。
賢貴妃擺明了就是故意提起此事,搬弄是非。
激起瑞王妃對徐皇後、蕭宸,以及她的怨恨。
畢竟蕭成元被廢之事,也有她的原因。
不等着瑞王妃說話,瑞王就和氣地開口了:“回皇......
那兔子忽然抽搐起來,四肢痙攣地蹬了幾下,眼珠翻白,口角溢出淡粉色泡沫,不到半盞茶工夫便僵直不動了。
福安臉色驟變,立刻將兔子屍體翻過身——腹下竟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與皮毛融爲一體的青灰色斑痕,細看才知是毒發後皮下滲血凝滯所致。
“青冥散。”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太醫令陳硯忽而開口,聲音低沉如鐵器相擊,“此毒無色無味,初時僅使人心神微亂、舌根發麻,三刻之後方見端倪。銀針探之不顯,須以活物驗之,且須待其血氣運行至四肢末梢,方現青斑。”
他話音未落,林妃已掩脣驚呼:“青冥散?這……這不是前朝廢帝密庫中封存的禁藥麼?當年爲肅清餘孽所制,一滴入喉,可使武將當場失力,連握劍都難!”
錦寧指尖一涼,下意識攥緊袖口。
她當然知道青冥散。
上輩子裴明月登頂六宮之後,曾親口對她說過一句閒話:“當年若非我在東宮茶爐裏添了半錢青冥散,太子怎會錯手打翻御賜的‘九轉金丹’?又怎會因此被父皇斥爲‘心性不穩、不堪承統’?”
那時錦寧只當是裴明月炫耀權術,未曾深究。
可此刻寒意從脊背爬上來——裴明月用過青冥散,且用在東宮。
而眼前刺客,目標直指她,卻佯攻徐皇後,實則引帝王分神護她;更在驛丞身份之下藏匕首、拒飲茶、臨死反撲……每一步都像早被推演千遍。
這不是倉促行刺。
這是蓄謀已久的局。
她抬眼,目光掃過衆人。
徐皇後面色慘白,指尖還扣着椅背,指節泛青,顯然驚魂未定;賢貴妃垂眸攪動茶盞,嘴角笑意未消,彷彿剛看完一出好戲;瑞王仍坐在原處,手中把玩着一枚溫潤玉佩,目光卻落在地上那具屍身頸側——那裏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彎如新月。
錦寧心頭一跳。
她記得這疤。
上輩子裴明月貼身伺候東宮時,曾無意提起過:“瑞王府有個老馬伕,脖頸有疤,像月亮。當年替殿下擋過一刀,殿下賞他良田百畝,後來病死了。”
可那老馬伕,是瑞王的人。
而眼前這刺客,脖頸疤痕位置、弧度、深淺,竟與那馬伕一般無二。
錦寧喉頭微動,幾乎要脫口而出。
卻被一隻溫厚的手覆住了手背。
蕭熠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掌心乾燥而穩,將她指尖細微的顫抖盡數裹住。他並未看她,目光沉沉鎖在屍身上,嗓音壓得極低:“芝芝,你方纔爲何斷定茶有問題?”
錦寧怔住。
她不能說——因爲上輩子聽過裴明月吹噓此毒;不能說——因爲上輩子見過裴明月用此毒廢掉東宮根基;更不能說——她若說出“青冥散”三字,必暴露自己早已知曉前朝禁藥名錄,一個深閨貴女,如何識得這種連太醫院典籍都未載全的祕毒?
她垂眸,睫毛輕顫:“臣妾……只是覺得那茶香太‘靜’了。新茶清冽,舊茶醇厚,可這茶既無清氣,也無濁氣,反倒像……像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個空殼子。”
蕭熠眸光微凝。
他閱人無數,知錦寧素來言語簡淨,極少用這般玄虛之語。可偏是這句“抽走魂魄”,竟讓他心頭一震。
軍中曾有老卒提過,青冥散煉製時需取冬至子時冰層下三寸寒泉,配以七種無魂草藥——所謂“無魂”,即採藥之時須焚香告天,割斷草莖時不許汁液外溢,否則藥性盡毀。成藥後,氣味確如“空殼”,靜得瘮人。
他指尖微頓,緩緩鬆開錦寧的手,轉身看向陳硯:“查此人身份。戶籍、履歷、舉薦人,一個不漏。另命刑部即刻調檔,將三十年內所有進出過瑞王府的僕役名冊,全部呈來。”
瑞王終於抬起了頭。
他面上依舊含笑,甚至朝蕭熠遙遙拱手:“陛下英明。本王回去便徹查府中上下,若有疏漏,甘願領罰。”
蕭熠未應,只淡淡頷首。
風雪愈緊,驛站窗欞被颳得噼啪作響。
錦寧默默退至柱後陰影處,海棠悄然遞來一杯溫水。她低頭啜飲,借水汽氤氳遮住眼中翻湧的驚濤。
不對。
全都不對。
裴明月上輩子能拿到青冥散,必有內應;而瑞王脖頸有舊疤的馬伕既已“病死”,此人又如何復生爲驛丞?除非……那人根本沒死,或有人刻意仿造疤痕混淆視聽。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間一枚素銀鐲——那是進宮前母親塞給她的,內裏刻着極細的“寧”字。如今鐲子內壁,卻多了一道新鮮劃痕,細如髮絲,橫貫“寧”字左半。
她猛地記起——剛纔馬車顛簸時,蕭熠爲她攏發,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串烏木佛珠。其中一顆珠子表面,竟也有一道相似的、極細的刻痕。
她當時只當是歲月磨損。
可此刻回想,那刻痕走向、深淺、角度,竟與她鐲上新痕分毫不差。
像是一把小刀,同一時間,在兩件不同東西上,劃下同一道印記。
誰做的?
何時做的?
爲何要做?
錦寧指尖冰涼,後頸汗毛悄然豎起。
她忽然明白爲何不安了。
不是因爲刺客,不是因爲毒茶,而是因爲——有人正用她熟悉的方式,在她身邊佈網。不是衝着帝王,不是衝着皇後,而是衝着她裴錦寧而來。
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像在標記一件即將啓封的珍品。
“寧妹妹怎麼躲在這兒?”賢貴妃的聲音忽從身後響起,溫軟帶笑,“可是嚇壞了?要不要姐姐陪你說說話?”
錦寧倏然回神,揚起一張恰到好處的怯弱笑臉:“勞煩姐姐掛念,只是……有些頭疼。”
“頭疼?”賢貴妃掩脣輕笑,“莫不是方纔受了驚,動了胎氣?”
她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掃過錦寧小腹,又飛快掠過蕭熠方向——帝王正與魏莽低聲吩咐什麼,側臉冷峻如刃。
錦寧心頭冷笑。
胎氣?她尚無孕信,何來胎氣?賢貴妃這話,分明是往她頭上按罪名——若日後她真有了身孕,今日這話便是伏筆:看,貴妃早先就說她動了胎氣,果然不祥!
她正欲開口,忽聽樓梯口傳來一聲悶響。
衆人循聲望去——卻是蕭宸踉蹌着扶住欄杆,面色灰敗如紙,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右手緊緊按在左肋下方,指縫間竟隱隱滲出血色。
“太子殿下!”徐皇後失聲驚呼,撲過去欲扶。
蕭宸卻猛地揮開她的手,咬牙道:“無事……只是舊傷復發。”
他話音未落,腳下忽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魏莽眼疾手快,一把託住他臂膀,卻在觸到蕭宸後背衣料時,眉頭驟然擰緊——那衣料之下,赫然凸起一道尚未結痂的、長約三寸的猙獰刀傷,皮肉外翻,邊緣泛着詭異青黑。
陳硯搶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氣:“青冥散……入血了!”
滿堂死寂。
所有人臉色劇變。
青冥散可使人失力,卻不會致人潰爛——除非,毒未及發作,便被人強行以烈酒、銀針、火烙逼入經絡深處,再以極陰手法封住血脈,使其緩慢侵蝕臟腑……這是最歹毒的“養毒”之法,專爲廢人根基而設!
蕭宸竟被人下了養毒!
錦寧腦中轟然炸開——上輩子,裴明月說過另一句話:“太子那年秋獵墜馬,其實是瑞王親手割開他後背,灌了青冥散進去。後來他整日咳血,父皇只當他體弱,哪知是毒入骨髓?”
原來不是墜馬。
是刀傷。
是毒。
是瑞王。
她猛地抬頭,撞上瑞王投來的目光。
那人依舊含笑,甚至朝她微微頷首,姿態謙恭,眼神卻幽深如古井,井底暗流洶湧,無聲翻滾着兩個字:
——知道。
他知道她知道了。
錦寧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痛楚逼自己維持鎮定。
蕭熠已大步上前,親自扶住蕭宸,聲音沉厲如鐵:“傳太醫!封鎖驛站!任何人不得出入!瑞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剮過瑞王面龐:“你隨孤去偏廳。今日之事,你須給孤一個交代。”
瑞王從容起身,袍袖輕拂,笑意不減:“臣弟遵命。”
他經過錦寧身邊時,腳步微頓,袖角不經意拂過她腕間銀鐲——那道新痕,正正抵在他袖中一枚冰涼玉珏棱角之上。
錦寧渾身血液幾近凍結。
那玉珏,她認得。
上輩子裴明月枕邊,常年放着一枚殘缺玉珏,右下角缺了一小塊,形如殘月。裴明月曾醉後撫摸玉珏低語:“等他嚥氣那日,我便將這玉珏補全……”
而此刻,瑞王袖中玉珏缺口,正與她腕上新痕走勢完全吻合。
彷彿有人早將一切算盡。
將她的過去、現在、未來,連同她腕上這枚母親所贈的銀鐲,統統納入掌中,輕輕一劃,便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風雪撞在窗上,發出嗚咽般的長鳴。
錦寧緩緩抬起手,用廣袖遮住腕間銀鐲,也遮住那道新鮮的、冰冷的、彷彿烙印般的刻痕。
她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青磚上的影子。
影子邊緣模糊,卻奇異地,在燭火搖曳間,與遠處瑞王投下的影子悄然重疊——
像兩條蛇,終於纏到了一起。
而她腹中,空空如也。
可就在這一刻,小腹深處,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悸動。
不是胎動。
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鬱的搏動。
如同蟄伏多年的種子,在凍土之下,第一次,試探着頂開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