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皇後繼續說道:“陛下若是不相信臣妾,大可以去找母後問,問問母後這孫院正剛纔是不是,就在母後那爲母後診脈!”
孫院正也連忙說道:“微臣是太醫,就算真要和皇後孃娘有點什麼,大可以去棲鳳宮見面,何至於冒這麼大的風險?”
“放肆!”徐皇後冷聲呵斥了一句。
孫院正當下就跪了下來:“娘娘息怒。”
就在此時。
徐皇後忽地從自己的髮髻上拔起一根尖銳的金釵。
她走到孫院正的跟前,抬起手來就對着孫院正的脖子刺了上去。
衆......
姚玉芝指尖一顫,酒液在杯中微微晃盪,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光亮——不是僥倖,是確信。
她垂眸掩去神色,將酒杯緩緩放下,聲音放得更軟:“明月嫂嫂,你我同是裴家女,雖隔了房頭,可血脈總歸割不斷。你如今困在棲鳳宮,看似風光,實則連殿門都出不得;我雖頂着二皇子妃的名頭,卻連後院都管不住。咱們誰也不比誰強,誰也不必裝腔作勢。”
裴明月瞳孔微縮。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她最不敢碰的舊痂——裴家。
自她被退婚、被逐出本家那日起,“裴家女”三個字便成了她心頭懸着的刀。徐皇後待她好?好得反常,好得令她夜裏驚醒時手心全是冷汗。那不是恩寵,是豢養。是把她當一隻馴熟的雀鳥,剪了翅羽,喂着蜜糖,再擱在掌心裏,隨時準備擲出去啄人眼睛。
她抬眼打量姚玉芝,見對方眉梢眼角俱是疲態,鬢角甚至有幾縷散落的碎髮未束,衣袖口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胭脂印子——不似作僞。二皇子府裏那位老夫人,手段她是聽說過的。當年爲逼退一位側妃,硬生生讓那女子“失足落井”,屍首撈上來時指甲縫裏還嵌着青苔。
裴明月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你倒是個明白人。”
姚玉芝心頭一鬆,忙傾身向前:“嫂嫂肯說?”
裴明月卻不答,只端起酒杯,慢條斯理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姚玉芝肩頭,落在偏殿那道垂着青竹簾的隔斷上。簾子紋絲不動,可她知道——後面有人。
她輕輕擱下杯,指尖在杯沿劃了一道淺痕:“皇後孃娘待我好,是因爲我聽話。她說東,我不往西;她說火是涼的,我便點頭稱是。可若哪日我不聽了……”
她頓了頓,脣角彎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怕是連棲鳳宮的門檻,我都跨不出去了。”
姚玉芝呼吸一滯。
這話聽着尋常,可細嚼之下,寒意直透骨髓。
——皇後需要的不是親信,是啞巴,是影子,是能替她遞刀、又能替她背罪的活死人。
而裴明月,正是一具尚在喘氣的屍首。
隔斷後,賢貴妃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裏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痛。她早知徐皇後陰鷙,卻不知其狠辣已至如此地步——連一個廢妃都要用這般法子圈養着,日日盯着,時時試煉,就爲等一個合適時機,將她推出去頂罪、墊腳、或是……替死。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宮人私下傳的一樁事:裴明月有次奉命去尚衣局取皇後新裁的冬衣,回來時手裏拎着個錦緞包袱,可包袱角露出一截褪了色的舊荷包邊——那是南疆貢品特有的靛藍纏枝紋,十年前便已停供。尚衣局絕無此物。
賢貴妃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光如淬冰刃。
原來不是徐皇後突然“憐惜”裴明月,而是裴明月身上,藏着連徐皇後都不敢輕易示人的東西。
“嫂嫂說得是。”姚玉芝穩住聲線,又斟一杯,“可光聽話不夠。皇後孃娘既肯抬舉你,必是瞧見了你的長處。譬如……你從前在南疆住過幾年?”
裴明月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
她霍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你——”
“我什麼也不知道。”姚玉芝飛快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我只是聽底下人嚼舌根,說你幼年曾隨商隊去過南疆,在那邊待了三年。後來商隊遇劫,唯你一人活下來,被裴家尋回……可對?”
裴明月喉頭滾動,臉色由白轉青。
那三年,是她此生最不願觸碰的烙印。
不是被擄,不是流落,是她自己選的路。
十二歲那年,她偷看了裴家密室裏一封泛黃的信箋——落款赫然是瑞王硃砂印。信中提及“舊約未毀,南疆三部願效死力”,末尾還有一行小字:“裴氏女已入局,靜候東風”。
她當時不懂,只覺脊背發涼。
直到那年冬夜,她躲在馬廄草堆後,親眼看見父親將一枚刻着雙蛇盤月的銅牌,塞進一個裹着黑袍的男人手中。那人掀開袍角,露出小腿上一道猙獰蜈蚣疤——南疆巫蠱師纔有的標記。
她逃了。
帶着那封信的殘片,混在一支北上販茶的商隊裏,一路顛簸至南疆。她想求證,想質問,更想活命。
可南疆沒給她答案,只給了她一場高燒、一場失語、和左耳永遠聽不見的寂靜。
她回來時,已不是裴家那個溫順守禮的嫡長女。她是被退婚的棄婦,是瘋言瘋語的災星,是家族急於撇清的污點。
她以爲無人知曉。
可姚玉芝知道了。
裴明月猛地攥緊袖中那隻早已磨得發亮的舊荷包——裏面裝着半枚斷裂的銅牌,還有三粒乾枯的藍花籽。那是她從南疆帶回的最後東西,也是她至今不敢焚燬的罪證。
偏殿內一時死寂。
炭盆裏的銀霜炭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火花,映得裴明月眼中幽光浮動。
姚玉芝屏住呼吸,額頭沁出細密冷汗。她賭對了。可這賭注,重得讓她手指發麻。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宮人慌亂通稟:“貴妃娘娘!景春宮外……太子殿下遣人送來密函,指名要交予娘孃親啓!”
賢貴妃渾身一震。
她幾乎是從隔斷後一步跨出,青竹簾被帶得嘩啦作響。她素來沉穩的臉上第一次浮起難以掩飾的驚疑——蕭宸竟親自遣人送密函?且指名她收?!
姚玉芝與裴明月齊齊起身,各自垂首退至兩側。
賢貴妃接過那封以玄色火漆封緘的信,指尖觸到火漆上壓着的太子私印,心頭狂跳。她沒立刻拆,只沉聲道:“備筆墨,本宮即刻回信。”
待宮人退出,她才深吸一口氣,指甲挑開火漆。
信紙展開,只有寥寥數字,墨跡凌厲如刀鋒:
【裴氏女左耳聾,乃南疆“噤聲蠱”所致。其父裴衍,十年前三度密會瑞王,所攜之物,皆爲南疆禁藥“斷腸散”配方殘卷。此事,父皇已查實七分。】
賢貴妃捏着信紙的手指寸寸泛白。
她猛地抬眼,看向立在角落的裴明月——對方正微微側着頭,右耳朝向自己,左耳隱在烏髮之後,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
原來不是裝聾。
是真聾。
而那一耳之聾,竟是一道活生生的刑枷,鎖着裴家十年暗湧,也鎖着瑞王與南疆之間那張越收越緊的網。
她忽然明白了蕭宸爲何此時送信。
不是示好,是催命。
他在告訴她:徐皇後與瑞王勾結已露破綻,而裴明月,就是那根即將繃斷的引線。若她賢貴妃再不動手,這條線,就會被蕭熠親手斬斷——連同所有知情者,一起埋進永不見天日的深宮地底。
賢貴妃慢慢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苗舔舐紙角,焦黑迅速蔓延。她看着那行字在烈焰中蜷曲、碳化,最終化爲灰燼簌簌落下,落進她掌心,像一小捧冰冷的雪。
她抬眸,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幕。
雪,快來了。
而這場雪,必將掩埋無數屍骸,也將洗亮某些人藏了太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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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殿內,錦寧正靠在熏籠旁翻一本《南疆異物志》,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是祖父當年親筆批註的孤本。她指尖撫過一行小楷:“南疆有蠱,名‘噤聲’,非毒非咒,乃以藍花籽、斷腸草汁、並巫師喉血飼之七七四十九日,成蠱後置入耳道。中者左耳漸聾,耳後生青斑如蛇蛻,三載不死,則終生爲傀。”
她指尖一頓。
青斑……蛇蛻……
她忽而憶起那日馬車驚變,瑞王策馬而來時,裴明月恰巧站在他馬前半步之處。當時衆人目光皆聚於帝王與刺客,唯有她瞥見裴明月左手無意識撫過耳後,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凸起處,隱約一抹青灰,細看竟似鱗紋。
那時她只當是陰翳映照,未加細想。
如今再思,寒意自尾椎竄起。
她合上書,喚道:“海棠。”
海棠應聲而入:“娘娘。”
“去庫房,把前日太醫署送來的那盒南疆貢的‘凝神膏’取來。”錦寧聲音平靜,眼神卻沉如古井,“再悄悄去趟尚藥局,找劉太醫,就說本宮昨夜夢魘,需一味安神湯,方子裏……添三錢‘斷腸草’。”
海棠面色微變,卻只垂首:“奴婢這就去。”
待海棠退下,錦寧獨自坐了許久,望着窗外漸漸濃重的暮色。
風捲着枯枝敲打窗欞,像某種不詳的叩門聲。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祖父,您當年沒燒盡的那幾頁殘卷……原來一直在我枕下。”
她起身,走到紫檀妝臺前,推開最底層那隻描金漆匣。匣底墊着厚厚一層絲絨,絨中靜靜躺着三枚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片——邊緣焦黑捲曲,正是被火燎過的痕跡。紙上墨跡斑駁,卻仍可辨出幾個關鍵字:“……瑞王……南疆……三部……血契……裴衍……斷腸散……”
這是她幼時無意間從祖父書房暗格中翻出的。彼時只覺字跡猙獰,不敢細看,便藏了起來。後來祖父病逝,她大慟之中將此物貼身收着,竟忘了處置。直至前日整理舊物,才重新翻出。
原來,祖父早就知道。
知道裴家與瑞王的勾連,知道斷腸散能蝕人心智、亂人經脈,更知道……那味藥,最初便是從裴家藥鋪流出的。
她指尖摩挲着紙片上“裴衍”二字,忽然低笑出聲。
多可笑。
她恨徐皇後害死祖父,可祖父臨終前握着她的手,反覆唸叨的卻是同一句話:“寧兒……莫信耳,莫信目,信你自己的心……還有,離裴家遠些。”
原來他早知真相,卻至死不肯言明。
不是爲了保全裴家,而是怕她捲入漩渦,萬劫不復。
錦寧將三枚紙片重新裹好,塞回匣底,又覆上絲絨,鎖緊匣蓋。
窗外,第一片雪,悄然落上硃紅宮牆。
她轉身走向牀榻,解下腰間那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玉佩背面,用極細的金絲嵌着兩個小字:琰兒。
這是她昨夜親手刻的。
玉很硬,刻時崩了兩回刀鋒,指尖被劃出血口子,她卻咬着牙,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名字清晰浮現。
她將玉佩貼在心口,閉上眼。
雪落無聲。
而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比如她早已派人盯死了棲鳳宮每一處角門;比如她默許茯苓將“凝神膏”悄悄換成了摻了斷腸草汁的假貨;比如她今晨拂曉時,親手將一枚南疆銅牌的拓片,塞進了蕭熠批閱奏章的紫檀鎮紙底下。
那銅牌,與裴明月荷包裏那半枚,紋路嚴絲合縫。
她不是在等賢貴妃出手。
她在等所有人,都看清——
這滿宮華彩之下,早被蛀空的樑柱,究竟是誰親手架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