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不是警察局,林默很清楚。
下樓的瞬間,他被無聲地圍在中間,人牆密不透風。沒有喝問,沒有推搡,只有一種訓練有素的、冰冷的壓迫感。他被半護送半押送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同樣的車,一共有六臺,在夜色中如幽靈般編隊行駛。車窗被特殊材質處理過,向外望去,只有流動的光暈和模糊的街景。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車隊終於駛離主幹道,拐入明珠市一條偏僻寂靜的馬路。
路南側,幾棟方正、低調的灰白色建築佇立在夜色裏,透着不顯山露水的威嚴。門口停着不少車輛,卻異常安靜。大門沒有懸掛任何機構銘牌,只有一行樸素的地址:東安大街36號。
林默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天一夜。
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空蕩的房間裏只有一張金屬桌子,一把硬邦邦的椅子,四壁蒼白,吸音材料吞沒了大部分聲響。頭頂的白熾燈24小時亮着,剝奪了晝夜的界限。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是靜止的,腦海裏卻是一場席捲一切的風暴。教授的遺言、鮮血、那個神祕的“歸墟計劃”、兩世交織的謎團……所有碎片瘋狂旋轉,卻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景。
他甚至連“歸墟計劃”具體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教授用兩世的性命爲其註解??那必定是一個足以撼動某種根基、觸及某些禁忌的世界級藍圖。
前世,自己或許就是在即將觸碰到它核心的剎那,被無聲抹去。
今生,自己還活着,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鑰匙還未真正交到手中,計劃仍未現世。自己,仍是魚餌,或是……還未被確認的繼承者。
本以爲見到教授能撥開雲霧,沒想到,迎面而來的是更濃重的黑暗和更尖銳的疑問。教授走了,帶走了大部分答案,也留下了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巨大問號。
“咔噠。”
牆上時鐘的秒針跳動聲,在絕對的寂靜裏被放大成鼓點,敲打着他的神經。
他抬起頭,望向緊閉的房門,聲音因乾渴和壓抑而有些沙啞:
“能給我來盒煙嗎?”
不久,門上的小窗打開,一盒最普通的香菸和一個一次性打火機被沉默地遞了進來。
“嗒。”
橘色的火苗竄起,點燃了菸捲。林默深深吸了一口,久違的、帶着輕微刺痛感的煙霧湧入肺腑,隨即被緩緩吐出。他看着青灰色的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扭曲、升騰、最終消散於無形,彷彿他此刻對未來的感知??充滿未知,且隨時可能幻滅。
一地的菸頭,成了他流逝時間的唯一刻度。
又到了晚上(或許只是感覺上的晚上),那扇厚重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進來的果然是李正輝。他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眼底佈滿血絲,但身姿依舊挺直。
林默像彈簧般猛地站起,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找到兇手了嗎?”他的聲音緊繃,帶着一夜未眠的嘶啞和壓抑的怒火。
李正輝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菸蒂,眉頭微蹙,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搖了搖頭。
“找不到?”林默的音調陡然拔高,向前逼近一步,“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市中心,在你們眼皮底下被狙擊!對面是商場,不是迷宮!監控呢?目擊者呢?彈道痕跡呢?你們這麼多人,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抓不到?!”
“林默!”李正輝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如刀,“冷靜點!我們是專業的!”
“專業?”林默嗤笑出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悲憤和譏誚,“你們的‘專業’,就是讓被重重保護的目標,在演講中途血濺當場?!這就是你們的專業?!”
“林默!”李正輝的聲音陡然沉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現在最該思考的,不是已經犧牲的全毅,而是你自己!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我?”林默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着後退半步,靠住冰冷的牆壁,無助地搖了搖頭,“我連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像個瞎子,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
“我相信老全早就爲你安排好了路。”李正輝的語氣緩和了些,帶着一種複雜的審視,“但路,得你自己走。看看你現在……纔多大,就把自己抽成這樣?”
吸菸?這東西,自從重生那一刻起,他就決心告別,認爲那是上一世頹唐無力的象徵。可現在……尼古丁成了對抗巨大虛無和刺骨寒意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你不是懷疑我是同謀嗎?”林默抬起頭,直視李正輝,“爲什麼不把我交給警察?關在這不倫不類的地方,算什麼?”
“你看不出來我是在保護你嗎?”李正輝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帶着重量,“對方敢用那種方式除掉老全,就證明他們毫無顧忌,能量超乎想象。你覺得,他們會放過可能知道些什麼的唯一目擊者?甚至……可能的繼承人?”
林默沉默了。教授臨終的話在耳邊迴響??“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
“呵……”他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輕笑,彷彿認清了某種荒誕的現實。他用力掐滅手中的菸頭,試圖讓混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李老,”他再次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卻帶着穿透性的質疑,“你還知道什麼?別把我當傻子,或者棋子。至少……讓我知道自己爲什麼站在這個棋盤上,行嗎?”
李正輝與他對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最終坦誠道:“林默,我知道的,或許並不比你多多少。老全的權限……很高。他直接對更高層負責,很多計劃是單線聯繫。我是他朋友,是安保的負責人,但出於紀律和保密需要,核心內容他從未向我透露。”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而肯定:“但有一點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全毅,是華夏當之無愧的金融巨匠,是國士!他看的,不是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未來數十年國運的興衰脈絡!他選中你,信任你,甚至將身後事託付於你……這份重量,你懂嗎?”
華夏的金融巨匠……國士……
不僅如此,他還是一個洞悉未來、不惜以兩世性命踐行信唸的重生者。
他的存在,他的計劃,必定觸碰了某些龐大勢力的核心利益,成爲了必須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而這一切,如今卻如同巍峨山嶽,轟然壓在了林默肩上。
這重量,幾乎要將他尚未堅實的骨骼碾碎。
林默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房間裏渾濁的空氣,混合着煙味和冰冷的絕望。再次睜開時,那深不見底的瞳孔裏,翻湧的迷茫與痛苦之下,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重生者的堅硬內核,在巨大的壓力中,開始被迫凝聚。
如何承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