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走廊寂靜無聲,只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林默剛拉開房門,差點與門外正要抬手敲門的人撞個滿懷。
是山風。
他手裏拎着兩個巨大的、印着某個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子被撐得鼓鼓囊囊,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着無數盒狀物體。山風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額角隱約可見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略重一絲。
“林先生,”山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貫的恭謹,“您要的......酸奶’牌子太少見,跑了好幾個地方纔湊齊,耽擱了點時間。”
他將兩個沉甸甸的袋子放在門口地毯上。林默低頭看去,塑料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酸奶盒的一角??包裝簡陋,配色俗豔,品牌名稱是極其山寨的“萌牛”,還畫着一隻比例失調、笑容詭異的卡通牛頭。這玩意兒別說高
端,連正經超市的貨架都未必上得去,顯然是某個小作坊生產的冒牌貨。
林默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百二十八瓶......難爲山風了,在這麼短時間裏,不知跑了多少家城鄉結合部的小賣部,才把這堆“萌牛”湊齊。這執行力,真不愧是李正輝局長佈下的暗樁。只是......這玩意兒能喝嗎?
“辛苦了,師傅。”林默面上不露分毫,甚至還扯出一個略帶感激的笑容,“這牌子確實偏門,我就好這口,提神。多謝了!”
“您客氣,應該的。”山風微微躬身,目光快速而銳利地掃過林默身後虛掩的房門,以及房間裏隱約透出的另一道身影(蘇婉晴),隨即垂下眼簾,“東西送到,我就不打擾您了。”說完,轉身離開,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
頭。
林默拎起那兩袋頗具分量的“萌牛”,回到房間,關上門,將袋子隨手放在工作臺旁的地上。蘇婉晴已經擦乾了眼淚,重新整理了一下儀容,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間中央,看着林默和他手裏那堆可疑的酸奶。
林默沒多做解釋,他提着酸奶,再次走出房間,徑直走向不遠處王延所在的監控室兼休息間。
門沒關嚴,王延正翹着腳看監控屏幕,上面分割着建築內外幾個關鍵區域的畫面。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王總,”林默臉上堆起笑容,晃了晃手裏的袋子,“您和魏總太客氣了!這獎勵......真是送到我心坎裏了!”他故意讓袋子發出塑料摩擦的??聲,然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着點男人間心照不宣又略顯顧慮的笑意,問
道:“王總,我多嘴問一句啊......裏面那臥室,應該......不會有什麼不該有的‘眼睛吧?畢竟這‘禮物’太特別,我也得有點私人空間不是?”
王延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林老弟!你想哪兒去了!哥哥我是那種齷齪的人嗎?魏總更不是!咱們是幹大事的,講究的是信任,是格局!讓你放鬆,那就是真放鬆,絕沒有那些下三濫的玩
意兒!你放心,臥室絕對乾淨!你儘管......好好享受!魏總說了,大戰在即,這是給你提提神,鼓鼓勁!”
他擠眉弄眼,語氣曖昧:“這蘇婉晴,不開玩笑的說,哥哥我原本是打算.......咳,總之,現在便宜你小子了!好好把握!以後跟着魏總,這樣的“禮物”,少不了你的!”
林默臉上適時露出混合着感激、興奮和一絲赧然的複雜表情,連連點頭:“明白!明白!謝謝王總,謝謝魏總厚愛!我一定不負所望,明天開盤,絕對打一場漂亮仗!”
“這就對了!”王延滿意地揮揮手,“去吧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別耽誤正事就行!”
林默提着酸奶,點頭哈腰地退了出來。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眼神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從王延的反應看,臥室沒有監控的可能性很大。王延此人固然陰險,但某種程度上又自恃“身份”,講究所謂
的“體面”和“信任”,尤其在這種他認爲已經用利益和美色將林默牢牢綁定的時刻,安裝監控這種極易引發逆反和猜忌的低級手段,他很可能不屑於用。這爲林默接下來的計劃,提供了一個短暫但寶貴的“安全角落”。
回到房間,關緊房門。蘇婉晴還站在原地,看着他手中的酸奶,又看看他恢復冷峻的臉,眼神更加迷茫。
林默沒有廢話,他放下酸奶,快步走到蘇婉晴面前,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急切。
蘇婉晴渾身一顫,以爲最害怕的時刻終於要來臨,臉色瞬間蒼白,眼底湧上絕望的淚光,身體卻奇異地沒有掙扎,甚至有一種認命般的鬆懈,彷彿在說:如果是你,林序......我可以接受。
然而,林默根本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拉着她,徑直走向與工作區相連的裏間臥室,反手關上了臥室的門,將外面服務器運行的嗡鳴稍稍隔絕。
臥室裏陳設簡單,一張牀,一個衣櫃,一盞壁燈,同樣沒有窗戶。
蘇婉晴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着,等待命運的降臨。
預想中的侵犯並沒有到來。相反,她感覺到林默溫熱的呼吸靠近了她的耳畔,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卻沒有任何情慾的味道。
然後,一個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她耳中:
“聽着,蘇婉晴。我不是他們的人。”
蘇婉晴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林默。他臉上沒有任何輕浮或慾望,只有一種近乎凝重的嚴肅和銳利。
林默語速極快,聲音低若蚊蚋,卻字字清晰,不容錯辨:“我是被他們軟禁在這裏的。他們看中了我所謂的‘操盤能力,逼我用他們的黑錢進行非法交易。而你,不僅是他們要挾我就範的籌碼,也是他們用來綁住我,測試我
的“禮物’。”
蘇婉晴的呼吸驟然停住,巨大的震驚讓她暫時忘卻了恐懼,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默。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林默繼續低語,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試圖傳遞最大的誠懇和力量,“我的任務,是在明天的交易中,設法傳遞出信號。外面,有我的人,也有國家執法機關的人,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如
果一切順利,明天,就是王延和魏國生的落網之日!”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我選擇相信你,蘇婉晴。我相信你和他們不一樣,我相信你跨年夜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你是個有底線、想憑本事喫飯的演員,不是他們的同類。現在,我需要你的配合,哪怕只是保持安靜,不
要慌,不要露出破綻。你願意嗎?爲了你自己,也爲了......能親眼看到這些人渣得到應有的懲罰?”
信息量太大,蘇婉晴的大腦一片混亂。臥底?軟禁?非法交易?天羅地網?落網之日?......這些詞彙衝擊着她原有的認知。但林默的眼神是如此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欺騙和猥瑣,只有深陷險境的孤注一擲和對她的一份信
任。
恐懼漸漸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是絕處逢生的希望,是對眼前這個神祕男人複雜情感的翻湧,更是一種被信任,被需要,甚至可能參與一件正義之事的激動。
她看着林默,眼淚再次湧出,但這次不再是屈辱和絕望的淚。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帶着哽咽,卻無比清晰和堅定:“我信你………………林序。你要我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林默心中緊繃的弦,微微鬆了一絲。他鬆開她的手腕,後退一步,拉開一點距離,快速低聲道:“很簡單。今晚,你就睡在臥室。我會在外面工作區,準備明天的交易。如果王延或其他人問起,或者監控裏看到什麼,你就表
現出......嗯,順從但疲憊的樣子。其他的,交給我。記住,無論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不要出來,保護好自己。
蘇婉晴再次用力點頭,擦去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堅毅。
林默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感謝,有囑託,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臥室門,重新回到了外面冰冷而充滿數據流的工作區。
臥室的門輕輕關上。蘇婉晴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環抱住自己。心臟依舊跳得飛快,但不再是恐懼的悸動,而是一種混雜着緊張、希望、以及對那個男人無比複雜情感的激盪。她知道,自己無意中捲入了一場遠
超想象的風暴,而風暴眼,就在門外那個沉默工作的男人身上。
她抬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窗外(雖然看不見)依舊濃重的夜色,輕輕握緊了拳頭。
與此同時,外面的工作區,林默已經坐在了那排冰冷的電腦前。屏幕上,五十個賬戶的登錄界面依次排開,宛如五十個待命的士兵。他拆開一盒“萌牛”酸奶,插上吸管,酸澀古怪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他皺皺眉,卻沒吐掉,反而狠狠吸了一大口。
提神?
沒錯,這滋味,確實夠提神。
他目光投向屏幕上逐漸跳動的、指向凌晨的時間,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鋒。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而一場無聲的,卻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總攻,已然進入讀秒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