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蘭會臨近,天闕城比往日更加熱鬧,街道兩旁張燈結綵,各種攤位琳琅滿目。有賣仙果仙酒的,有賣仙器仙丹的,有賣神獸幼崽的,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歡笑聲混成一片,充滿了節日的氛圍。
九霞挽着姜平安的手臂,一雙美目左顧右盼,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她雖是太初界土生土長的人皇之女,但從小在人皇洞中長大,極少有機會出來遊玩。天闕城的繁華與異域風情,讓她目不暇接。
黑皇則一路東嗅嗅西聞聞......
鯤鵬老者聞言,手一抖,差點把攤前那柄斷劍摔在地上。他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驟然爆射出兩道銳利如刀的金芒,直刺姜平安面門——那是鯤鵬族血脈覺醒時特有的神光,專破幻術、鎮壓心魔、勘驗真僞。九霞立時抬袖一拂,袖中雲霞翻湧成盾,無聲擋在姜平安身前;黑皇則低吼一聲,狗爪按地,周身青光暴漲,竟隱隱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龜甲虛影,將三人連成一體。
金芒撞上雲霞,只激起一圈漣漪;再觸龜甲虛影,卻如泥牛入海,消弭無蹤。
老者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乾癟的嘴脣微微顫抖:“你……你要買悟道茶樹?”
“對。”姜平安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問一句“今日可有新茶”,而非開口索要一株足以讓整個太初界頂級道統傾盡底蘊爭奪的先天靈根,“開個價。”
老者沒立刻答,而是緩緩摘下腰間一枚青銅古鈴,輕輕一搖。
叮——
一聲清越鈴音擴散開來,整條岔道上的喧囂盡數凍結。行人停步,商販斂聲,連空中掠過的幾頭金翅大鵬都懸停半空,羽翼凝滯。三息之後,鈴音餘韻才如水波般盪開,世界重歸流動,卻無人察覺方纔那一瞬的異樣。
這是鯤鵬族祕傳的“定界鈴”,一搖斷因果,二搖鎖時空,三搖斬命格。尋常族人終其一生都難催動一次,而老者竟以枯瘦之手隨意搖響,且只用了一搖——足見其真實修爲遠超表象。
“小友。”老者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字字如錘敲在神魂之上,“悟道茶樹不是貨物。它是鯤鵬祖地的‘心脈’,是七萬年前我族先祖以自身大道爲壤、以混沌初開時第一縷清氣爲露澆灌而成。它不結果,只生葉;不授粉,只吐息。每一片葉子,都是大道凝形,每一縷茶香,皆含道痕烙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九霞腕間若隱若現的雲霞紋,又掠過黑皇爪下尚未散盡的龜甲虛影,最後落回姜平安眼中:“你能接住我一搖定界鈴而不顫,能令皇女爲你布雲霞盾、神獸爲你凝玄龜甲……你不是買茶樹,你是要截取一道天地權柄。”
姜平安笑了。
不是謙遜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荒古聖體踏碎萬劫後、俯瞰星河時那種從容不迫的笑。
“老前輩慧眼。”他抬手,掌心浮起一團幽藍火焰,火中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色鱗片——正是當日淵眸湖底,那頭被他徒手撕裂的純血太古玄龜脊背上最核心的一枚本命玄鱗。
鱗片甫一出現,整條岔道的溫度驟降百丈。空氣凝出細密冰晶,又在剎那間被幽藍火焰焚成虛無。一股比太古玄盾更沉、更厚、更不可測的蒼茫氣息瀰漫開來,彷彿一頭活着的太古玄龜正透過鱗片睜開眼,靜靜凝視着世間。
鯤鵬老者臉色劇變,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緊鈴鐺,指節泛白。
“此鱗,取自淵眸湖底第三十七層寒淵。”姜平安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市聲,“我親手剝下,未借外力,未動陣法。而你那悟道茶樹,若真如你所言,以大道爲壤、以清氣爲露……”他指尖輕點鱗片,幽藍火焰騰地暴漲一尺,焰心赫然浮現出無數細密旋轉的金色道紋——正是《娘娘說器錄》第七重禁制的雛形,“那它便該認得這個。”
轟!
鱗片猛地一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線從焰心射出,瞬間沒入老者眉心。
老者渾身劇顫,雙膝一軟,竟單膝跪倒在地。不是臣服,而是本能——他的血脈、他的神魂、他體內流淌的鯤鵬祖血,在這一刻齊齊發出朝聖般的共鳴!那金線並非攻擊,而是道紋印記,是《娘娘說器錄》對先天靈根最本源的“道諭”:你可證吾道,吾亦容你存。
足足十息之後,老者才顫抖着抬起頭,額頭滲出豆大汗珠,眼中卻再無半分猶疑,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它……它認得!它真的認得娘娘道紋!”
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裏沒有皮肉,只有一片流轉着星輝的琉璃狀晶體,晶體中央,一株三寸高的青翠小樹正舒展着兩片嫩葉,葉脈裏銀光遊走,宛如星河奔湧。
“悟道茶樹本體在此。”老者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釘,“它已與我神魂共生七萬年,離體即死。但……若由你執掌造化神輪,以九千倍光陰催生……”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炸裂,“我願以神魂爲契,將它移栽入輪!條件只有一個——每年,給我三片新葉。”
姜平安頷首:“成交。”
老者立刻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紫金色心血。血霧在空中自動凝聚成一枚巴掌大的符印,符印中心,赫然是一株盤繞着金紋的青翠小樹。
“神魂血契,即刻生效。”老者喘息着道,“現在,你只需將造化神輪之力,引向我心口琉璃。”
姜平安不再多言,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點向老者心口。
嗡——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光自他指尖迸發,卻非熾烈,而是溫潤如初春晨曦。白光觸及琉璃晶體的剎那,晶體表面泛起層層漣漪,那株三寸小樹忽然劇烈搖曳,兩片嫩葉簌簌震顫,葉脈中銀光驟然暴漲,化作兩條細小的星河流向姜平安指尖。
姜平安閉目,心念沉入造化神輪。
輪內,時光流速無聲攀升——一百倍、一千倍、三千倍……最終穩穩停在九千倍!
轟隆隆!
外界一息,輪內九千息!
那株小樹在白光包裹中急速拔高、分枝、抽芽。第一片新葉在輪內三日(外界不足三息)後舒展,通體青碧,葉脈銀光凝成一枚微縮星辰;第二片葉在第六日(外界六息)後綻放,葉緣浮現金色道紋,與太古玄盾上紋路如出一轍;第七日(外界七息),第三片葉悄然萌出,葉心一點赤紅,宛如將燃未燃的道火。
“成了。”姜平安睜眼,指尖白光收束。
老者心口琉璃晶體光芒黯淡三分,卻無衰敗之相,反而透出一種卸下萬載重擔的輕鬆。他深深看了姜平安一眼,將手中血契符印遞出:“從此,悟道茶樹,歸你。”
姜平安接過符印,符印入掌即融,化作一道溫潤暖流匯入識海。與此同時,造化神輪深處,那株悟道茶樹紮根於一片氤氳白霧的靈土之上,三片新葉在九千倍流速下輕輕搖曳,每一片葉脈中,都有海量玄奧道痕如活物般遊走、推演、重組——正是《道經》道域卷缺失的那三分之二!
“八百億熟練點……不,是八百二十億!”姜平安心中狂喜,卻面色如常。他取出一隻玉匣,將三片新葉小心採下,封入匣中。匣身剛合攏,他識海內,《道經》道域卷的殘缺處便如春雪消融,無數金色文字自行浮現、補全、燃燒,最終化作一片浩瀚星圖,徐徐展開。
“姜郎?”九霞察覺他氣息微變,輕聲喚道。
姜平安側首,眼中星光尚未散盡,脣角卻已揚起:“走,回客棧。”
三人轉身離去,身後岔道恢復如常。唯有那鯤鵬老者久久佇立,望着他們背影,喃喃自語:“截取權柄……不,他是要重鑄權柄啊……”
回到客棧客房,姜平安反手佈下九重隔音禁制,又以太古玄盾爲基,疊加三十六道時光凝滯符。房內時間流速,瞬間比外界慢了千倍。
“開始吧。”他盤坐於牀榻,取出玉匣。
掀開匣蓋,三片悟道茶葉靜靜躺在其中。第一片青碧,第二片鎏金,第三片赤紅——正是道域卷補全後,衍生出的三種道域雛形:青穹域(空間)、金律域(規則)、赤霄域(本源)。每一片茶葉,都是一枚活着的道域種子。
姜平安沒有吞服,而是以指尖仙力爲引,將三片茶葉同時託起,懸浮於眉心前三寸。
嗡!
三片茶葉驟然爆發出不同色澤的光暈。青光如潮,瞬間充斥房間,牆壁、桌椅、地板……一切實體都在光中變得透明、延展、無限摺疊——青穹域初成,已具空間摺疊之威!金光緊隨其後,化作無數細密金線,縱橫交織,將青光切割、定義、賦予權限——金律域降臨,爲青穹域打下不可違逆的法則框架!最後,赤光升騰,如一輪微型太陽,將青金二色徹底熔鍊、昇華,最終凝成一片混沌初開般的灰濛濛領域,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存在”氣息。
“道域……成了。”姜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額角竟滲出細密汗珠。
這不是突破境界,而是開闢本命道域!尋常金仙窮盡百萬年苦修,也難窺其門徑。而他,僅憑三片茶葉,三息之間,便將《道經》道域卷徹底煉化,更藉此凝成前所未有的三重疊域!
就在此時,識海深處,造化神輪無聲轉動,輪心處,一滴晶瑩剔透的液態道痕悄然凝聚——那是道域初成時,天地賜予的“域源”!它緩緩滴落,融入姜平安丹田氣海。
轟!!!
氣海沸騰!原本如星河奔湧的仙力,此刻竟在域源浸潤下,開始自發凝練、壓縮、蛻變!一縷縷仙力化作液態,繼而固化,最終在氣海深處,形成一顆顆米粒大小、閃爍着青金赤三色微光的“道種”!
一顆、十顆、百顆……千顆!
當第一千零一顆道種成型時,姜平安周身氣息轟然暴漲!他並未突破境界,可那股威壓,卻比之前強大了十倍不止!彷彿一尊真正的道祖,只是收斂了全部鋒芒,靜靜坐在那裏。
“這……”九霞美眸圓睜,感受着那股幾乎讓她神魂跪伏的威壓,聲音都在發顫,“姜郎,你……你凝出了道種?!”
黑皇更是直接趴在地上,狗爪緊緊扒着地面,渾身毛髮倒豎:“汪……汪汪汪!!!道種!金仙之下,怎可能凝出道種?!那是隻有道祖才能孕育的本源結晶啊!”
姜平安睜開眼,眸中三色光暈一閃而逝,恢復清澈。他感受着氣海內一千零一顆道種靜靜懸浮,每一顆都蘊含着一絲青穹、一絲金律、一絲赤霄,彷彿一千零一個微縮宇宙。
“不是道祖才能凝道種。”他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洞穿本質的力量,“而是世人不知,道種,本就是道域的伴生之物。道域不顯,道種不生;道域既成,道種自凝。”
他抬手,指尖一點,一縷仙力化作青光,瞬間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座微縮城池。城池中街道縱橫,屋舍儼然,甚至還有行人往來。下一瞬,金光閃過,所有行人動作齊齊定格,連飄落的樹葉都懸在半空。最後赤光一閃,整座城池連同其中一切,無聲無息地化爲最本源的粒子,徹底湮滅。
“這纔是……道域之力。”姜平安輕聲道。
九霞呆立原地,美眸中愛慕早已化爲純粹的敬畏。她忽然明白,父皇口中那個“必將爲人皇”的預言,或許太過保守——眼前之人,已非人皇可限。
黑皇則徹底癲狂,圍着姜平安瘋狂打轉:“教我!快教我怎麼凝道域!汪!我不要道種,我要道域!我要三重疊域!我要讓所有母天狼跪着舔我的爪子!”
姜平安失笑,隨手一揮,一道青金赤三色交織的流光沒入黑皇眉心。
“喏,道域種子,你自己參悟。”
黑皇渾身一僵,隨即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啊——!好燙!我的狗腦子要燒熟了!”
九霞噗嗤笑出聲,雲霞漫天。
笑聲中,姜平安望向窗外。天闕城上空,萬里無雲。可就在那澄澈天幕深處,一道極細微的裂痕,正悄然浮現——裂痕盡頭,隱約可見一片燃燒着紫黑色火焰的荒蕪星空。
如蘭會,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