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戰擊敗血屠後,姜平安的名字如同颶風般席捲了整個天闕城。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議論着那個人族青年。
他來自何方?師承何人?那九色道域究竟是什麼來歷?沒有人能給出答案,但所有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姜平安。
半決賽的對陣表很快出爐。姜平安的對手是神魔族的皇血神魔——裂天。
裂天,皇血神魔,他的體型高達萬丈,通體覆蓋着漆黑的鱗甲,頭頂一對彎曲的魔角,背後一雙肉翼展開遮天蔽日。
他是純粹的肉身系強......
客房內燭火搖曳,窗外天色仍是微明,青灰色的晨光正一寸寸漫過窗欞,映在紫檀木案幾上那盞未熄的琉璃燈裏,漾開一圈溫潤的淡金。姜平安抬手輕撫燈罩,指尖掠過燈芯,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竟凝而不散,在半空緩緩勾勒出一隻展翅鯤鵬的虛影,旋即又化作點點星芒,簌簌墜落於掌心——那是造化神輪殘留的一絲道韻,尚未完全收斂。
九霞立在他身側,素手攏了攏垂落的雲鬢,指尖還沾着方纔修煉時沁出的薄汗,清冽如蘭。她望着姜平安側臉,忽而輕聲道:“姜郎,你心念太沉。”
姜平安微怔,轉頭看她。
九霞眸光澄澈,卻似穿透皮相,直抵神魂深處:“你在想黑皇。”
他笑了,笑意不深,卻極真:“它叼着盾跑了三天,連個屁都沒放。”
話音未落,房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一道青煙裹着狗毛與焦糊味兒滾了進來,黑皇四爪朝天,仰面癱在門口,肚皮高高鼓起,像塞進了一座小山,嘴邊還叼着半截燒得漆黑的龜殼邊緣,尾巴尖焦卷着,微微抽搐。
“汪……嗝——”
它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飽嗝,噴出一股混着仙力殘渣與禁制碎屑的濃煙,煙霧裏隱約浮現出幾道歪斜扭曲的道紋,一閃即逝。
九霞掩鼻退後半步,蹙眉道:“你把太古玄盾煉化了?”
“咳咳……沒全煉化!”黑皇掙扎着翻過身,四肢並用爬到姜平安腳邊,狗臉上寫滿悲壯,“狗爺我……嘔——”
它猛地低頭乾嘔,吐出三枚暗金鱗片、兩粒凝固成珠的禁制核心,還有一小團尚未冷卻的帝紫神火餘燼,滋滋冒着青煙。
姜平安蹲下身,伸手一攝,將那團餘燼納入掌心,指尖輕捻,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絲銳利:“你強行以本命妖火反向推演禁制結構?”
黑皇抬起溼漉漉的鼻頭,狗眼含淚:“不推不行啊!那盾太邪門,認主時反噬三次,差點把我魂火燒成炭!狗爺拼着百年道行不要,硬生生把第一重‘鎮嶽紋’拆解出來——你看!”
它伸出左前爪,抖抖索索在地面劃出一道符痕:線條歪扭,節點錯位,可偏偏那紋路中竟隱隱透出一絲蒼茫厚重之意,彷彿萬山壓頂,又似大地呼吸。
九霞俯身細看,瞳孔驟縮:“這……這不是《娘娘說器錄》第七篇‘地脈鎮守章’裏的基礎衍紋?可你畫錯了三處樞機,卻仍能引動地脈共鳴?”
“對!”黑皇一拍地面,激動得唾沫橫飛,“錯就錯在‘活’!它不是死紋,是活的!就像……就像呼吸的龜殼!”
姜平安沉默片刻,忽然抬指一點,一縷心力渡入黑皇眉心。
剎那間,黑皇渾身一僵,狗眼暴睜,瞳仁深處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潮水般奔湧流轉。它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四肢瘋狂刨地,地面青磚寸寸龜裂,裂縫中竟滲出縷縷土黃色源氣,凝成細小山巒虛影,繞着它盤旋三匝,倏然崩散。
“成了。”姜平安收手,聲音平靜,“你已觸到‘器靈共生’門檻。往後參悟,不必再硬啃紋路,用心去聽它的脈搏。”
黑皇呆若木雞,半晌才抖着耳朵喃喃:“它……它剛纔在我腦子裏……打了個哈欠。”
九霞忍俊不禁,指尖點在黑皇額角,一縷霞光滲入,助它平復翻騰的妖元。她忽而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姜平安:“昨日天寶樓那位元老鑑定師,臨別前悄悄塞給我的。他說……若你真有源源不斷的極品仙器,不妨看看這個。”
玉簡入手微涼,內裏封存着一份拓印圖譜——並非器紋,而是整座天寶樓地下第三層的構造圖。圖中標註着七處暗格,其中一處赫然寫着:“悟道茶樹幼株,疑似鯤鵬族遺種,源脈枯竭,尚存一息。”
姜平安指尖一頓,圖譜邊緣悄然浮現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彷彿被無形刀鋒削去一角。
“他爲何給我?”九霞輕聲問。
“因爲他在賭。”姜平安將玉簡收入袖中,目光掃過窗外漸亮的天光,“賭我身後不止一位煉器師,賭我能救活那株樹,更賭……我敢不敢踏進天寶樓地脈禁地。”
黑皇一個激靈坐直,狗眼瞪得溜圓:“天寶樓地脈?那可是蘭族老祖親手佈下的‘九嶷鎖源陣’!進去容易,出來……得拿命填!”
“所以,”姜平安起身,負手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金光潑灑在他眉骨上,映得眼底一片沉靜,“我們不去地脈。”
九霞與黑皇同時一愣。
“我們請他們,把樹送出來。”
半刻鐘後,三人立於天寶樓正門前。
姜平安未進門,只將一紙契約懸於虛空——白紙黑字,墨跡未乾,卻泛着淡淡仙光。契約末尾蓋着一枚硃砂大印,印文非篆非隸,乃是一尊盤坐道人虛影,背後十二輪明月環列,正是《道經》道域捲開篇所載“十二月輪印”。
守門石獸眼中幽光一閃,竟齊齊低吼,震得門前青石嗡嗡作響。
不多時,元老者親自迎出,灰袍依舊,神色卻比上次凝重十倍。他目光落在契約上,喉結滾動,良久才拱手:“道友此印……莫非已參透《道經》道域卷?”
“參透一半。”姜平安語氣平淡,“另一半,需以悟道茶葉澆灌。”
元老者臉色微變,袖中手指悄然掐算,半晌,長嘆一聲:“樹,可以送。但有三約。”
“請講。”
“一,樹離地脈,須以‘萬年溫玉髓’爲基,每日注入三滴蘭族本源精血,否則三日必枯。”
“二,樹移栽後,七日內若未生新芽,天寶樓有權收回,並追索契約所載全部賠償。”
“三……”元老者深深看了姜平安一眼,“樹若活,需贈天寶樓三枚新生茶葉。”
姜平安點頭:“允。”
元老者再不廢話,轉身引路。三人隨他穿過七重禁制長廊,最終停在一扇青銅巨門前。門上無鎖,唯有一幅浮雕——九條螭龍盤繞成環,龍首皆朝向中央一顆黯淡明珠。
元老者咬破指尖,一滴銀藍色精血彈出,正中明珠。剎那間,九螭齊嘯,青銅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階梯,階梯兩側壁龕中,燃着幽藍火焰,火焰裏懸浮着無數細小晶簇,每一簇都映着一株茶樹虛影,枝葉凋零,唯餘一株,葉脈尚有微弱金線遊走,正是玉簡所指之樹。
階梯盡頭,一方丈許玉臺靜靜懸浮,臺上臥着一株尺許高的茶樹幼苗。樹幹虯曲如龍脊,葉片稀疏,邊緣泛着死灰,唯有一片嫩芽蜷在枝梢,芽尖一點硃紅,似將熄未熄的星火。
黑皇湊近嗅了嗅,突然嗚咽一聲:“它快死了……根脈斷了七成,地脈養分全靠那點殘存的蘭族血咒吊着。”
姜平安不語,抬手按向玉臺。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異變陡生!
玉臺四周空氣驟然扭曲,九道身影自虛無中踏出,皆着蘭族戰甲,手持長戟,戟尖寒光吞吐,直指姜平安咽喉、心口、丹田、眉心——封死所有退路。
爲首者甲冑覆霜,聲音如冰棱相擊:“契約未籤,爾等擅闖地脈禁地,按律當廢修爲,囚永夜牢。”
元老者臉色煞白,急道:“住手!這是——”
“元執事。”爲首蘭族冷聲打斷,“你逾矩了。此樹關乎蘭族祕辛,豈容外人染指?”
話音未落,姜平安忽而抬眸。
沒有怒意,沒有殺機,只有一眼。
那一眼掃過九名蘭族強者,如古井照影,映出他們甲冑縫隙裏滲出的細微血絲、戟尖震顫頻率、甚至丹田內源氣運轉時那一瞬滯澀——彷彿他們早已被剝開血肉,曝於神目之下。
爲首者心頭莫名一悸,手中長戟竟微微一沉。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姜平安左手輕揮。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只是五指張開,朝虛空一握。
轟隆——
整條螺旋階梯劇烈震顫!兩側壁龕中幽藍火焰齊齊爆燃,火中晶簇寸寸炸裂,每一片碎晶都映出姜平安此刻的手勢——五指如鉤,掌心朝上,似託舉星辰。
九名蘭族強者腳下玉階瞬間化爲流沙,他們欲踏空而起,卻發現周身空間如膠似漆,連指尖挪動都需撕裂虛空阻力。更可怕的是,他們體內源氣竟不受控制地逆衝,沿着奇經八脈奔湧至掌心,隔着戰甲,竟在掌心皮膚上烙下五道微凸的金色指印!
“你……”爲首者駭然失聲。
姜平安卻已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株茶樹幼苗,聲音溫和如常:“諸位既護樹心切,不如一同見證——此樹,活是不活?”
他指尖凝出一滴心力,純白無瑕,溫潤如玉,輕輕滴落於那點硃紅嫩芽之上。
剎那間,異香瀰漫。
不是茶葉清香,而是混沌初開時第一縷氣息,帶着泥土胎衣的溼潤、岩漿深處的灼熱、以及星塵墜落時的凜冽。那滴心力沒入芽尖,硃紅驟然擴散,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遍整片嫩葉,繼而順莖而下,所過之處,灰敗樹皮泛起玉石般的溫潤光澤,斷裂根脈處,竟有瑩白細絲如活物般蠕動、接續、蔓延,扎入玉臺深處。
玉臺嗡鳴,幽藍火焰盡數轉爲金焰,火中晶簇再生,每一簇都映出新芽舒展的影像。
九名蘭族強者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那株瀕死幼苗,在他們眼前,抽出第二片嫩葉,第三片……第七片時,葉脈中金線奔湧如江河,整株茶樹輕輕一顫,竟自行浮起三寸,枝葉招展,散發出令人心神俱醉的悟道氣息。
元老者雙手顫抖,撲通跪倒:“聖……聖體大人!此樹……此樹真活了!”
姜平安未答,只將手伸向那株新生茶樹。
指尖距葉尖尚有三寸,忽而停住。
他忽然抬頭,望向螺旋階梯上方——那裏本該是青銅巨門所在的位置,此刻卻空無一物。唯有空氣微微盪漾,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漣漪無聲擴散。
漣漪中心,一道修長身影緩緩凝實。
玄色廣袖,髮束九曜冠,面容清癯,雙目開闔間,似有億萬星辰生滅。他未着戰甲,未持兵刃,只腰間懸着一枚青玉茶匙,匙尖一點硃砂,與茶樹嫩芽同色。
“蘭族第九十七代族長,蘭昭。”來者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條階梯陷入絕對寂靜,“道友以心力爲引,以混沌氣爲壤,以時光爲雨——此法,不在《娘娘說器錄》,亦不載《道經》諸卷。”
姜平安坦然直視:“晚輩姜平安。”
蘭昭目光掃過僵立的九名族衛,又落回茶樹上,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青玉茶匙,屈指一彈。
茶匙化作流光,沒入茶樹主幹。
樹身微震,一道青色光暈擴散開來,所過之處,九名蘭族強者身上金印盡消,體內紊亂源氣重歸平和。他們茫然低頭,只見掌心金色指印已化作九道淡青茶紋,隱隱與樹脈共鳴。
“此樹,本名‘歸墟悟道茶’。”蘭昭聲音低沉,“生於混沌海眼,長於紀元斷層。三千年前,鯤鵬族先祖自歸墟裂縫中攜出一截斷枝,嫁接於蘭族祖地。今觀道友手段,方知當年斷枝,並非枯死,而是沉眠。”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道友可願隨我去一趟蘭族祖地?那裏,尚有一截更深的根脈,埋於‘時間褶皺’之中。”
姜平安眸光微閃,忽而一笑:“好。”
他轉頭看向九霞與黑皇:“你們在此等我。”
九霞剛要開口,姜平安卻已抬手,一縷心力渡入她眉心。剎那間,她識海中浮現出一行清晰道紋——竟是《道經》道域卷中從未示人的一頁,標題赫然爲:“時之褶皺,道之臍帶”。
黑皇狗眼一亮:“這……這是入門鑰匙?”
“嗯。”姜平安頷首,又將一枚玉簡遞向元老者,“此中記載太古玄盾後續改良之法,贈予天寶樓。三日後,我來取樹。”
言罷,他朝蘭昭微微拱手。
蘭昭袖袍輕揚,階梯盡頭虛空驟然撕裂,露出一片灰濛濛的混沌氣流。他率先步入,姜平安緊隨其後。兩人身影沒入混沌的剎那,那道裂隙無聲彌合,彷彿從未存在。
玉臺之上,歸墟悟道茶舒展枝葉,第七片新葉邊緣,一點硃砂悄然凝聚,飽滿欲滴。
九霞凝望着那點硃砂,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霞光,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霞光滲入,她鳳目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姜平安留給她的,不僅是道紋,更是開啓自身血脈深處某種封印的密鑰。
黑皇蹲坐在玉臺邊,狗爪扒拉着地面,喃喃自語:“狗爺我……好像也懂了點啥。”
它低頭,舔了舔自己左前爪上那道歪斜的鎮嶽紋。
紋路微燙,隱隱傳來一聲悠長嘆息,彷彿來自萬古之前,又似剛剛甦醒。
窗外,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金光潑灑滿城。
天闕城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