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手持一塊仙符令牌，按照令牌的指引，帶着九霞和黑皇朝天闕城中心區域飛去。穿過層層疊疊的建築羣，越過數道戒備森嚴的關卡，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天闕城中央區域，果然名不虛傳。
這裏的源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白茫茫的源霧如同雲海般翻湧，將大地和山峯都籠罩其中。霞光從源霧中透出，將整片天空染成了七彩的顏色。
遠處有仙鶴翱翔，近處有靈泉潺潺，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藥香和道韻。走在其中，每一步都彷彿踩在......
姜平安回到客棧時，天色已近黃昏，窗外霞光如熔金潑灑在青瓦飛檐上，映得整座天闕城都浮着一層溫潤的暖意。他腳步輕緩，卻每一步都踏在虛空微震的節奏裏——那是體內六千五百張悟道茶葉尚未煉化、靈機躁動如潮汐奔湧的徵兆。他推開客房木門，九霞正倚窗而立，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凝望遠處雲海翻騰的蘭族祖山。聽見推門聲，她眸光一轉，似有清風拂過蓮池，笑意便從眼尾漾開：“姜郎回來了？可買到茶葉了？”
“買到了。”姜平安將造化神輪中剛收好的玉匣取出，輕輕置於案幾之上。匣蓋掀開，碧光驟然迸射，六千五百片悟道茶葉整齊疊列，每一片皆如初春新芽凝成的翡翠薄片，葉脈間遊走細密銀絲般的道紋，靈氣氤氳成霧，在室內緩緩盤旋，竟自發勾勒出十二道微小的太極虛影，隨呼吸明滅。
九霞走近細看，鳳目微睜：“竟有六千五百片……太初界高端商樓庫存之豐，遠超妾身所想。”她指尖輕觸一片茶葉邊緣，那葉竟微微顫動，彷彿活物般朝她掌心蜷縮半分，“此茶已通靈性，非百年以上古樹所產不可。姜郎，你可是把天闕城所有商樓的壓倉貨都掃空了？”
“差不多。”姜平安點頭，目光卻未離茶葉，神識已悄然沉入其中。剎那間，六千五百片茶葉同時在他識海炸開——不是爆炸，而是舒展。每一片都化作一道微縮星河，星河中央懸浮一枚道字，筆畫由混沌氣凝成，橫爲太初之始，豎爲鴻蒙之終，撇捺之間，演化三千法則雛形。這不是被動吸收，而是主動叩關！《道經》道域卷的晦澀經文，此刻如被巨手撕開封印，字字躍出紙面，自行排列組合，與茶葉中蘊藏的道韻共鳴共振。他眉心微跳，額角沁出細汗，不是因疲憊，而是因神識正以恐怖速度重組、淬鍊、昇華——每一息，都相當於過去百日苦修所得。
九霞見狀，悄然退至屏風之後，取出一方素白絲帕，靜靜鋪在青玉蒲團上，又以指尖點出三縷仙火，燃起一爐安神靜魄的九曲靈香。青煙嫋嫋升騰，化作九隻翩躚仙鶴，繞樑三匝後，無聲消散於空氣之中。她沒有打擾，只以最純粹的源氣護住姜平安周身氣機，防其心神過載而反噬本源。
半個時辰後，姜平安長吐一口氣，脣邊溢出一縷淡金色氣息，落地即凝爲一枚拇指大小的道種虛影，滴溜一轉，倏忽沒入地板不見。他睜開眼，瞳孔深處已無黑瞳，唯有一片浩渺星空緩緩旋轉，星軌清晰，軌跡分明，彷彿整個宇宙的運轉法則，已在他雙目之中悄然建模。
“成了。”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圓融感，“道域卷，圓滿。”
九霞自屏風後步出，眸光一觸他雙眼，心頭劇震。她修行千年，閱盡萬族典籍，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道域”——那不是外放的領域威壓，而是內斂到極致的秩序烙印。他站在那裏，不動不語，卻讓整間客房的空間結構都微微扭曲，彷彿他本身，已是大道在此界的具象錨點。
“姜郎……你這道域，竟已生出‘道基’雛形？”她聲音微顫。
姜平安頷首，抬手一引，案幾上剩餘未拆封的玉匣忽然齊齊震動，匣蓋自動彈開，六千五百片悟道茶葉盡數騰空而起，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處，組成一座緩緩旋轉的碧色星環。星環中心，一點純白光暈悄然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最終“啵”的一聲輕響，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的白色種子——道種！
“道種境，並非必須突破道域境圓滿才能觸及。”他指尖輕點那枚道種，聲音平靜如深潭，“悟道茶葉所攜道韻，本質是‘道’的碎片。我以造化神輪爲爐，以自身荒古聖體爲薪，以六千五百片茶葉爲引，強行在道域之中，催生出了第一枚道種胚胎。它尚弱小，卻已紮根於我的本源核心，只要養之以歲月，飼之以道韻，假以時日，必能破殼，長成參天道樹。”
話音未落，他掌心道種忽地一顫，竟主動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縫隙中鑽出一縷極細的銀線，如活蛇般探出，倏然沒入他眉心。剎那間，姜平安身體猛地一僵，雙目星光暴盛，隨即黯淡下去，再睜眼時，眸中已恢復常色，但眉心卻多了一道極淡的銀色豎紋，形如未綻之蓮苞。
“這是……”九霞失聲。
“道種反哺。”姜平安抬手撫過眉心，神色卻無波瀾，“它在汲取我神識中關於《道經》道種卷的殘缺感悟，同時，也在修正我此前對道種境的所有臆測。原來，道種並非種子，而是‘道’在我魂魄上刻下的第一道契約印記。契約成立，方爲真種。”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漸濃的暮色：“所以，如蘭會，我不必等到道域境圓滿再去爭。現在，我就已握住了通往道種境的鑰匙。”
九霞怔然良久，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如珠落玉盤，清越而歡喜：“姜郎，你總能將不可能，碾作腳下塵埃。”
姜平安也笑了，起身走到她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纖腰，兩人並肩立於窗前。遠處，蘭族祖山頂端，一輪巨大月輪正緩緩升起，清輝灑落，將整座天闕城染成銀白。就在此時，一道微不可察的漣漪，自月輪表面泛起——並非光影變幻，而是空間本身的褶皺。姜平安目光驟然銳利，瞳孔深處星軌疾速推演，剎那間捕捉到那漣漪深處一閃而逝的、屬於鯤鵬族獨有的蒼藍翎羽紋路。
“有人在窺探。”他聲音低沉，卻無絲毫驚惶，“不是神識掃視，是藉助月輪之力，佈下一道‘天眼映照陣’。佈置者修爲極高，至少是道祖級存在，且對天闕城陣法瞭如指掌。”
九霞神色一凜，袖中指尖悄然掐訣，九道霞光如鎖鏈隱沒虛空：“是鯤鵬族？他們發現我們買走大量悟道茶葉，懷疑我們圖謀那株祖樹？”
“不全是。”姜平安搖頭，目光依舊鎖定月輪，“那道紋路，是鯤鵬族老者的獨門祕紋。但他絕無此等手段借月輪佈陣。背後，另有高人。”他指尖一劃，一縷心力無聲注入造化神輪，神輪內部時光流速瞬間提升至一千倍，同時，他心念微動，將方纔捕捉到的蒼藍紋路完整拓印一份，投入神輪深處——那裏，正靜靜懸浮着一塊他早先從鯤鵬族攤位上順手買下的、看似普通的藍色鱗片。鱗片在千倍時光下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與月輪漣漪中一模一樣的紋路，隨即，兩道紋路如活物般彼此吸引、交融，最終在鱗片中心，勾勒出一個極其古老、殘缺的鯤鵬圖騰。
“原來如此。”姜平安眼中寒光一閃，“那老者攤位上的鱗片，根本不是尋常遺落之物，而是鯤鵬族用來定位‘悟道茶樹’氣機的信標。他故意放在攤上，就是等有緣人拾取……或者說，等一個足夠貪婪、足夠強大的‘買家’，替他們完成一次危險的試探。”
九霞悚然：“試探什麼？”
“試探那株悟道茶樹，是否真的能被移栽。”姜平安聲音冷冽，“若我們買下鱗片後，立刻去尋樹、去嘗試移植，甚至動用強橫手段硬奪，那便坐實了覬覦之心，鯤鵬族便可名正言順出手鎮壓。可若我們遲遲不動，或乾脆放棄，那便證明我們底氣不足，不足爲慮。如今，我們買下海量茶葉，又四處搜尋茶樹，更在造化神輪內加速修煉……鯤鵬族那位‘高人’，恐怕已經坐不住了。”
話音剛落，窗外月輪驟然一暗，那抹蒼藍漣漪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但姜平安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
就在此時，客房門被輕輕叩響。黑皇的聲音在外響起，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姜郎，狗爺有急事！”
姜平安與九霞對視一眼，他心念一動，房門無聲開啓。黑皇叼着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螺旋凹痕的奇異果實，尾巴低垂，狗臉上竟有幾分罕見的肅穆。它將果實小心放在案幾上，那果實一接觸桌面，便發出“嗡”的一聲低鳴，一股混雜着腐朽與新生、死亡與萌櫱的奇異氣息瀰漫開來。
“這是……”九霞鳳目微眯，認出了那果實的來歷，“葬神藤的‘涅槃果’？此物只生長於混沌海眼深處，需吞噬萬古神屍之精氣方能結果，太初界早已絕跡數百萬年！”
“沒錯！”黑皇用力點頭，狗眼灼灼，“狗爺蹲守攤位三天，沒等到悟道茶樹，倒等來一個快嚥氣的老不死……他臨死前，把這玩意塞給狗爺，只說了一句：‘告訴那個買龍肉的，樹在‘淵眸湖’底，但取樹之前，先喫果。否則，神魂俱焚，永墮輪迴。’說完，他就化成一捧灰，連渣都沒剩。”
姜平安盯着那枚涅槃果，指尖懸於其上三寸，感受着其中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命力與毀滅力交織的脈動。他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原來如此。鯤鵬族那位‘高人’，並非要試探我們，而是在……引導我們。”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輪重新恢復清輝的明月，聲音平靜無波：“淵眸湖，是天闕城三大禁地之一，湖底連接着上古葬神戰場的裂縫。那裏，埋着的不只是神屍，還有……一截斷裂的、屬於‘悟道茶樹’的主根。”
九霞呼吸一滯：“你是說，那株祖樹，並非天生地長，而是……從葬神戰場裏移植出來的？”
“嗯。”姜平安點頭，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觸碰涅槃果表皮。剎那間，果皮裂開一道細縫，一縷灰白色的霧氣逸出，霧氣中，隱約浮現一株枝幹虯結、葉片凋零、卻在枯槁根部頑強萌出一點嫩綠新芽的奇異古樹虛影。
“它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特定源脈、氣候或土壤。”姜平安的聲音，如同宣告命運的審判，“它需要的，是‘死亡’。唯有在萬古神屍的怨念與生機的交界處，它才能真正紮根，瘋狂汲取，然後……開花結果。”
他收回手指，目光如電，穿透窗欞，直刺向天闕城最幽邃的北方：“所以，鯤鵬族那位‘高人’，是在給我們送一場造化。一場，足以讓荒古聖體，真正觸摸到‘道’之本源的……大造化。”
黑皇仰起頭，狗臉上滿是不解：“可那老不死爲啥要幫咱們？”
姜平安沉默片刻，忽然抬頭，望向九霞，眸中星軌緩緩停轉，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因爲，他也需要我活着，去淵眸湖底，替他，把那截主根……完好無損地，挖出來。”
房間裏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涅槃果散發的灰白霧氣，在燭火下無聲流轉，如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蟒，纏繞着整座客房。窗外，月輪清輝愈盛，卻再也照不進這方寸之地的幽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