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兩步,三步。
姜平安來到池邊,混元仙力探入陣法之中,沿着陣紋的脈絡逆向破解。那些封印陣紋在他面前如同透明的絲線,被一一解開。
他探手入池,一把抓住了兩滴太元神魔精血。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綻放,那兩滴太元神魔精血微微掙扎,卻無法掙脫他的手掌。他將太元神魔精血收入造化神輪,轉身退後。
第三滴太元神魔精血,被蘭族道祖以道祖之力隔空取走。
那位道祖的速度極快,出手的時機也恰到好處——姜平安吸引了所有人......
姜平安聞言,眉峯微挑,並未露出絲毫失望之色,反而眸光一凝,似有星河流轉。他緩緩抬手,指尖輕點眉心,一道混沌色的神光自識海中迸射而出,直貫蒼穹——那並非尋常法力,而是混元仙力淬鍊至極後凝成的“道種引”。
造化神輪在他腦後無聲浮現,十二道神環層層疊疊,每一道環上都浮現出不同的天地異象:有紫氣東來、有雷池翻湧、有地火奔騰、有九幽寒泉……最中央一輪,則是混沌初開之相,隱約可見一株虛影茶樹,在無邊霧靄中搖曳生姿。
“你錯了。”姜平安聲音低沉卻如金石交擊,“你聚天地道韻而生,卻不知——真正的道韻,不在山川地脈,而在‘道’本身。”
話音未落,造化神輪陡然一震!
輪心混沌驟然坍縮,繼而爆開,化作億萬縷細若遊絲的玄黃道紋,如春蠶吐絲般密密織就,瞬息間覆蓋整座裂谷。那些道紋並非靜止,而是以玄妙韻律緩緩旋轉,仿若呼吸,又似心跳。每一道紋路掠過之處,空氣微微震顫,虛空泛起漣漪,連時間流速都悄然紊亂了一瞬。
黑皇瞳孔驟縮,渾身狗毛倒豎:“這……這是……在模擬大道本源?!”
它沒說錯。
姜平安早在突破真仙境時,便已將《荒古聖體經》第三重“混元歸一”參透至九成九。此境之巔,可借自身爲爐鼎,以混元仙力爲薪火,反向推演天地萬道之始、之終、之變、之衡。如今他所佈下的,正是以造化神輪爲基、混元仙力爲引、推演出的“小混沌道場”雛形——雖不及真正混沌初開之威,卻已具備凝聚、承託、滋養道韻之能。
悟道茶樹劇烈搖晃起來,枝條簌簌發抖,碧葉上的天然道痕竟自發亮起,與空中飄蕩的玄黃道紋遙相呼應。它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靈識波動:“你……你竟能……主動構築道場?!這絕非人族該有的手段!便是古神族的道器之主,也需借天地大勢才能勉強維持一時半刻!”
“那是他們不懂‘道’爲何物。”姜平安一步踏前,伸手撫上茶樹粗糲的樹幹。掌心混元仙力如溫潤春水,悄然滲入樹皮裂縫之中。
剎那之間,整株悟道茶樹通體瑩光大放,三百餘片尚未成熟的碧葉盡數舒展,葉脈中流淌着液態般的金色道韻,彷彿有無數細小星辰在其內生滅不息。它枝幹深處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像是某種封印被悄然撕裂。
“原來如此……”悟道茶樹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甚至帶着一絲久違的釋然,“我生於混沌遺澤之地,卻困於形骸,不得超脫。你這一手……不是移栽,是‘解縛’。”
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動垂下一根最粗壯的主根,輕輕點在姜平安掌心。
姜平安目光一凝,混元仙力順勢而入,沿着那根鬚逆流而上,直抵樹心核心——那裏,竟盤踞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碧玉色果核,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縫隙裏,都蟄伏着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氣息。
“這是……道種殘核?”黑皇驚呼出聲,狗鼻子瘋狂翕動,“傳說中,第一株悟道茶樹,乃是混沌初開時,一縷未散盡的‘道意’落入先天靈壤所化!此核,便是那縷道意凝結的本源印記!”
姜平安點頭:“不錯。你早已孕育出道種,卻被困於軀殼之內,無法破繭。所謂生存環境,不過是外相桎梏。真正束縛你的,從來不是山川地脈,而是你自己的‘執念’——以爲必須依附天地自然,才能存續道韻。”
悟道茶樹沉默良久,忽而輕笑:“執念?呵……我連意識都是近萬年才慢慢覺醒,哪來的執念?不過是本能罷了。就像飛鳥不知爲何要振翅,溪流不問爲何要奔海……我只是,不敢信。”
“現在信了?”姜平安問。
“信了。”悟道茶樹的聲音輕如嘆息,“因你讓我看見——道,不在外,而在內。不在山,而在心。”
話音落下,整株茶樹開始由實化虛。枝幹葉脈一寸寸消融爲碧色光塵,卻不逸散,反而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那枚碧玉果核之中。果核光芒愈盛,漸漸浮空而起,懸浮於姜平安掌心上方三寸,緩緩旋轉,表面裂痕盡數彌合,化作一枚渾圓剔透、內蘊萬千星河的青碧道種。
姜平安五指輕握,道種溫順地落入他掌心,隨即一閃,沒入眉心識海,融入造化神輪中央那片混沌區域。
轟——!
輪心混沌驟然翻湧,竟從中裂開一道縫隙,一株半虛半實的青翠茶樹自其中緩緩探出枝椏。它沒有紮根於土,而是懸於混沌氣流之上,枝葉輕搖,每一片葉子都映照出不同法則的投影:有的映着雷霆萬鈞,有的映着生死輪轉,有的映着因果糾纏……它不再是一株茶樹,而是一座活的道碑,一方移動的悟道聖地!
“成了。”姜平安睜開眼,眸中似有青光一閃而逝。
黑皇看得目瞪口呆,舌頭都快耷拉到地上:“姜聖體……你這不是移栽……你是把整株悟道茶樹,煉成了造化神輪的‘道則之芯’?!”
“準確地說,是讓它與輪心混沌共生。”姜平安微笑道,“從此以後,造化神輪每運轉一個周天,便會自動孕養道韻;每提升一重境界,茶樹便多綻一片道葉。而我只需心念一動,便可催生悟道茶葉——不限數量,不拘年份,隨取隨用。”
他屈指一彈,一片新生的碧葉自輪心飄落,落入掌中。那葉片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如星圖,輕輕一嗅,便覺神魂清明,萬念俱寂,連黑皇這種厚臉皮的神獸都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狗眼發亮:“這……這比天闕城拍賣行賣的頂級悟道茶葉還純!”
“當然。”姜平安收起道葉,轉身望向遠處雲海翻騰的雄峯,“因爲這不是採摘,是‘衍化’。”
黑皇連連點頭,尾巴搖得像風火輪:“狗爺服了!徹底服了!這買賣,不虧!一點不虧!”
兩人正欲返程,忽然,姜平安腳步一頓。
他抬頭望向裂谷上方萬里高空——那裏,雲層正詭異地扭曲、凹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緩緩撕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深處,沒有星光,沒有雲氣,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灰暗。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順着那道裂縫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
陰冷、腐朽、死寂,卻又蘊含着一種令人骨髓凍結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黑皇渾身狗毛瞬間炸起,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嚕聲,尾巴僵直,連呼吸都屏住了:“這……這不是天闕城的氣息……也不是大荒任何一處的氣息……這是……‘界外’?!”
姜平安面色沉靜如水,眸光卻銳利如刀,穿透層層雲障,直刺那道灰暗裂縫深處。
他認得這氣息。
三年前,在孃胎中第一次睜眼時,他曾於意識最幽邃處,瞥見過一抹相似的灰暗。那時他還未生,尚無神識,卻已本能地感知到——那是“大黑天魔神”的意志餘波,跨越無盡時空與維度,投來的一縷冰冷注視。
如今,這注視,竟再次降臨。
而且,比三年前,更近,更清晰,更……貪婪。
“它在找我。”姜平安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釘,鑿入虛空,“或者說,它在找‘這個’。”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
那裏,荒古聖體的心臟正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搏動着,每一次跳動,都震出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混沌漣漪——與造化神輪中那株青翠茶樹的搖曳頻率,嚴絲合縫。
黑皇渾身一顫:“姜聖體,你……”
“別出聲。”姜平安打斷它,目光始終鎖定高空裂縫,“它還不確定。只是試探。”
他緩緩閉上眼,混元道域悄然展開,卻並未向外擴張,而是向內收縮,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混沌氣泡,將他與黑皇完全包裹。氣泡之外,一切如常;氣泡之內,連時光都被強行凍結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高空那道灰暗裂縫猛地一縮,隨即轟然閉合!雲層翻湧,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姜平安知道,那一縷窺探的意志,已被他精準截獲,並悄然封印在了混元道域最深處——如同捕獲了一粒來自深淵的孢子。
他睜開眼,神色如常,彷彿剛纔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塵。
“走吧。”他淡淡道,“迴天闕城。”
黑皇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只是默默跟上,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姜聖體……到底在孃胎裏,看到了什麼?又……記住了什麼?
歸途上,姜平安始終沉默。他腦後造化神輪靜靜旋轉,輪心那株青翠茶樹,葉片無風自動,其中一片新生嫩葉邊緣,竟隱隱浮現出一道極淡、極細的灰暗裂痕——與方纔高空裂縫的形態,分毫不差。
那裂痕正在緩慢蠕動,彷彿活物,卻又被周圍流轉的混沌氣流溫柔包裹,既無法擴散,亦無法癒合,如同一個被強行摁進道則之中的、來自深淵的烙印。
姜平安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紋路深處,一點灰暗正悄然滋生,宛如墨滴入清水,無聲暈染。
他緩緩握拳。
灰暗被攥緊,卻未消失,只是蟄伏得更深了些。
荒古聖體的心臟,在胸腔裏,又重重搏動了一下。
咚。
像一聲遲到了萬古的鐘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