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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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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昭長公主對季二夫人並未有爲難,臉色緩和了不少,讓人將季大夫人給帶走。

連同禮物都叫人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季二夫人道了謝,帶着季大夫人迅速離開。

“這二夫人倒是個通透的。”禹王妃也看得清楚,金昭長公主對這位二夫人客氣許多。

金昭長公主沒了耐心:“流螢才和離不久,本宮並未打算讓她再嫁,而是要給她招婿。”

招婿兩個字砸在了禹王妃的心頭,她臉色微變,手中不自覺攥緊了,想起了昨日禹王的提醒。

長公主極有可能......

長公主府後園的紫藤花架下,風過處落英如雨,流螢郡主卻未伸手去接那一片片淡紫色的花瓣。她只靜靜坐着,指尖捻着一枚青玉簪,簪頭雕着銜枝春燕,是去年上元節季長淮親手所贈——那時他剛中榜眼,在燈市人潮裏擠得滿頭汗,只爲替她挑這支最素淨的簪子。她說不喜金玉堆砌,他便記在心上,連賞賜宮女的銀簪都特意避開了赤金嵌寶。

如今這簪子被她擱在掌心,涼而沉,像一段早已冷卻的舊夢。

綠柳垂手立在一旁,喉頭幾次滾動,終是沒敢開口。她伺候郡主十年有餘,從未見過郡主這般靜。不是怒極反笑的冷,也不是傷心欲絕的顫,而是山雨欲來前的空曠——彷彿整座長公主府的飛檐翹角、朱欄畫棟,都不過是她袖口拂過的一縷輕煙。

“綠柳。”流螢忽然開口,聲音清得像井水映月,“去把庫房裏那匣子青瓷藥罐取來。”

綠柳一怔:“郡主,那是……您早年調理身子用的安胎散?”

“不是安胎散。”流螢終於抬眼,目光如刃刮過綠柳驚愕的臉,“是‘止息散’——當年太醫署專爲貴女備下的方子,服三劑,腹中胎氣自凝,再無滑胎之險,亦無傷身之虞。”

綠柳臉色霎時慘白:“郡主!您……您莫非……”

“莫非什麼?”流螢輕笑一聲,將青玉簪緩緩插回髮間,動作從容得如同只是理了理鬢邊碎髮,“我腹中從未有過胎氣,何來止息?”

她頓了頓,指尖忽而按在小腹,那裏平坦如初,衣料之下一絲起伏也無。

“可那日季長淮跪在佛堂外,聽聞我‘小產’的消息,當場嘔出一口血來。季大夫人連夜燒了三炷高香,求菩薩保佑我再孕。京中貴婦們茶餘飯後議論紛紛,說我福薄命硬,剋死了嫡子……”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冰錐鑿地,“既然人人都信我懷過、失過、痛過——那我便讓他們信得更真些。”

綠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郡主!您這是要……”

“我要讓春杏的胎,變成一把刀。”流螢俯身,將那枚青玉簪從髮間抽出,簪尖抵住石桌一角,輕輕一劃——青玉未損,石桌卻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灰痕,“她若生下季家第一個孫輩,便是季長淮的功臣,季大夫人的心肝,玄王眼中的臂膀新貴;可若這孩子生下來不足月,渾身青紫、四肢蜷縮、臍帶繞頸三匝……”

她停住,眸光幽深如古井:“你說,誰會信是先天不足?”

綠柳背脊沁出冷汗,指尖掐進掌心:“郡主……您是說……”

“我說,止息散,本不該叫止息散。”流螢直起身,裙裾拂過石階,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涼意,“它該叫‘延息散’——延其生機,養其邪氣,令胎息綿長卻不壯實,待臨盆前三日,藥性盡散,胎氣驟崩。”

她轉身望向遠處垂花門,那裏正有一隊內侍抬着紅木箱籠緩步而行,箱籠四角懸着銅鈴,聲如泣訴。

“今日午時,陛下欽點的尚藥局太醫已入府,爲我‘調養虧損之體’。”她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三日後,季大夫人會收到密報:郡主脈象虛浮,恐難再孕。五日後,玄王黨羽會在酒肆‘無意’提起:季長淮若想攀附更高枝,春杏腹中這塊肉,反成累贅。”

綠柳終於明白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不敢呼痛:“郡主是……是借皇權之手,逼季家自斷一指?”

“不。”流螢搖頭,髮間青玉簪隨之一晃,折射出一線冷光,“是借季大夫人之手,斷春杏之命。”

話音未落,垂花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金昭長公主竟未乘步輦,親自疾步而來,錦袍下襬沾了半截草屑,髮髻微松,顯是聽了消息便匆匆趕來。

“流螢!”她一把攥住女兒手腕,力道大得幾乎留下指痕,“你方纔同綠柳說的……可是真的?”

流螢反手覆上母親的手背,溫聲道:“母親放心,女兒未曾動過一劑藥。那止息散,是太醫署三年前呈給父皇的廢方,因藥性太烈、易致母體枯竭,早已封存。今日送來的,是尚藥局特配的‘養神寧魄湯’,專治心悸失眠——連藥渣我都讓綠柳曬乾碾碎,混入春杏每月必飲的安胎紅棗羹裏。”

金昭長公主瞳孔驟縮:“你……你把藥給了春杏?”

“給了。”流螢頷首,神色坦蕩如初,“安胎羹裏加了三錢‘寧魄湯’藥末,混着薑汁與紅糖,她喝不出異樣。這藥本無害,但若與春杏每日晨起所服的‘補氣養胎丸’同食……”她指尖蘸了盞中清茶,在石桌上緩緩寫下一個“破”字,“兩相沖撞,氣血逆行,胎動愈頻,母體愈虛。三月之後,她夜夜盜汗,腰痠如折,卻以爲是胎重所致,只會更勤懇地吞那補藥丸。”

金昭長公主怔然良久,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卻無半分歡愉:“好一個‘兩相沖撞’……我兒這手棋,比當年我絞殺南疆蠱師時還狠三分。”

“母親謬讚。”流螢垂眸,“女兒不過學了您一句老話——殺人不必見血,誅心才最痛。”

此時園外忽有喧譁。一名小丫鬟跌跌撞撞奔來,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郡主!季家……季家遣了八抬聘禮,往長公主府來了!說是……說是玄王殿下親賜,爲季二公子向郡主提親!”

季二公子?流螢眉梢微挑。季長淮胞弟季長淵,年方十九,尚未授官,整日混跡馬場獵場,傳聞最厭詩書禮法。

金昭長公主冷笑一聲:“玄王倒是打得好算盤——長淮剛失嫡妻,便捧出個更年輕的嫡子來續絃。既保全季家顏面,又把流螢牢牢釘在玄王一黨裏,連和離的詔書都省了。”

“不。”流螢卻輕輕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帖子,封皮上赫然印着玄王府硃砂璽,“母親且看這個。”

金昭長公主接過,只掃一眼便面色大變:“這是……玄王密函?他竟敢……”

“他不敢。”流螢指尖撫過帖子邊緣一道細微刻痕,“這是假的。刻痕深淺不均,硃砂未沁入紙紋,連蓋章時壓印的力道都錯了三分——玄王府用印,向來左輕右重,此印卻是右輕左重。”

綠柳倒吸一口冷氣:“郡主何時……”

“昨日玄王宴請六部尚書,席間我‘偶感不適’離席,路過西角門時,恰見玄王府長史醉臥廊下,腰間荷包半敞,露出半截未封的火漆印泥。”流螢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說了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讓綠柳‘扶’他去偏房歇息,順手借了他的印泥與空白帖子。”

金昭長公主盯着那枚假帖,手指微微發抖:“你……你預備如何?”

“明日辰時,我會攜此帖入宮,面呈陛下。”流螢抬眸,眼底寒光凜冽,“奏玄王僭越擅擬婚旨,辱沒皇室血脈。再呈上三月來季傢俬販鹽引、暗通北狄馬商的賬冊——那是季二夫人陪嫁莊子裏的管事,前日‘畏罪投井’前,託人交到我手中的。”

金昭長公主呼吸一滯:“你早就在等這一刻?”

“不。”流螢忽然笑了,那笑容清豔如雪後初晴,“女兒等的,是季長淮親自遞來的那把刀。”

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竟是季長淮親筆所書的《和離書》底稿,墨跡未乾,字字端方:“他昨夜差人送來,說若我肯收回成命,願當衆休棄春杏,迎我回府。還附了一張契據——季家祖宅西跨院的地契,言明此後由我獨居,他永不踏足。”

金昭長公主猛地攥緊絹布:“這孽障!竟還敢……”

“母親。”流螢輕輕抽回絹布,指尖在“西跨院”三字上緩緩劃過,“您可知季家西跨院,三十年前是誰的居所?”

金昭長公主面色倏然慘白。

“是先皇後幼妹,靖安郡主。”流螢聲音極輕,“她嫁入季家第二年,查出季老太爺勾結漕幫私販軍械,靖安郡主持證入宮告御狀,三日後,暴斃於西跨院梅林。屍身收斂時,左手三根手指盡數折斷,指甲縫裏塞滿青苔——那是被人拖行百餘步,硬生生摳進地縫裏的痕跡。”

風忽而大作,吹得紫藤花簌簌而落,一片花瓣粘在流螢睫毛上,顫巍巍不肯墜。

“季長淮選西跨院給我,是恩賜?”她笑出聲,眼角卻沁出一點晶瑩,“不,是試探。他在賭,我敢不敢住進去,敢不敢翻開三十年前那本血賬。”

綠柳渾身發冷,終於明白爲何郡主近來頻頻出入宗人府查閱舊檔,爲何深夜獨自在西跨院荒蕪的梅林徘徊至寅時。

“郡主……那西跨院,真有……”

“有。”流螢抹去眼角那點溼意,神色已然平靜如水,“靖安郡主死前,曾以血書三字,藏於西跨院井沿青磚夾層。昨夜我親手取出,血字已成褐痂,卻仍能辨——‘季、玄、謀’。”

金昭長公主踉蹌後退半步,扶住廊柱才未跌倒:“玄王……三十年前就……”

“三十年前玄王還是個七歲的病弱皇子,真正謀局者,是當時執掌兵部的季老太爺。”流螢將素絹摺好,收入袖中,“而季長淮,他知不知道?”

她仰起臉,目光穿透重重宮牆,直刺向玄王府方向:“我不知道。所以我給了他機會——若他真來西跨院尋我,若他看見我手中這方血帕……他若皺一下眉,我便信他不知情;若他眼神閃躲……”

她沒說完,卻比說完更令人膽寒。

此時園外鐘鼓齊鳴,宮中內侍總管李德全竟親自駕臨,身後跟着十二名尚服局女官,捧着明黃雲錦、赤金鳳冠、九翟冠旒……竟是全套郡主大典儀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德全尖細嗓音劃破長空,“流螢郡主德容兼備,孝悌仁厚,今特晉封爲‘昭陽長公主’,賜丹書鐵券,永世不奪!另,欽定流螢郡主與玄王世子議婚,擇吉日完婚!”

金昭長公主勃然色變:“議婚?陛下怎會……”

李德全卻未看她,只朝流螢深深一揖,自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旨,雙手奉上:“郡主,陛下另有口諭——若郡主不願,此旨即刻焚燬。但陛下言:‘朕許你三年。三年之內,無論你欲撕哪張婚書,覆哪座皇朝,朕爲你兜底。’”

流螢接過密旨,指尖拂過那燙金的“昭陽”二字,忽然想起幼時父皇抱她坐在龍椅上,指着殿外萬里河山說:“螢兒,這江山不是金磚鋪的,是無數人的骨頭壘的。你若想護住什麼,就得先學會,怎麼把骨頭拆了重拼。”

她抬眸望向李德全:“李總管,煩請回稟父皇——”

風捲起她鬢邊碎髮,露出耳後一點硃砂痣,形如淚滴。

“昭陽,謝恩。”

話音落,她屈膝跪地,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可無人看見,她袖中那隻手正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的素絹,指節泛白,青筋如虯。

遠處,玄王府方向忽有鷹唳穿雲,一隻黑翎蒼鷹掠過長公主府上空,爪下懸着的,赫然是一截斷裂的青玉簪——正是她方纔插在髮間的那一支。

流螢伏在地上,嘴角緩緩揚起。

原來季長淮,終究還是來了。

只是他不知,他踩碎的,從來不是一支簪子。

而是他親手爲她戴上的,最後一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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