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
陪着禹王妃折騰了一日纔算是歇下來,倚在了軟枕上,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兩口後放下。
這時流螢郡主趕來,見自家母親一臉疲憊,上前坐下伸手輕捶小腿:“女兒聽說禹王妃前幾日在陸老夫人的靈堂前爲難阿寧,今日入宮請安,怎會找上母親?”
單是爲難阿寧,就讓流螢郡主不喜。
“禹王還沒離京時和長公主府相處不錯,不過,那都是陳年舊事了。”金昭長公主一隻手撐着額:“此次,禹王入京,十有八九是要被清算。”
她雖......
“在乎?”流螢郡主垂眸,指尖輕輕摩挲着袖口繡的銀線纏枝蓮,那花蕊上一點硃砂似的紅,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我在乎的,是昨夜你回房時,我咳着血躺在榻上,你卻連藥碗都沒端穩;我在乎的,是你親手把春杏的安胎藥換成溫補的蔘湯,再親手遞到她手裏,說‘往後季家子嗣,全靠你了’;我在乎的,是你在我小產第三日,便命人拆了西暖閣的紫檀拔步牀,換成了春杏慣用的酸枝木羅漢牀——連牀都換了,長淮,你讓我在乎什麼?”
她聲音不高,語速不急,像一柄裹着軟緞的薄刃,緩緩抽出來,寒光不見,卻已割開了所有粉飾。
季長淮臉色霎時慘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脣翕動,卻沒發出一個字。
春杏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裏沁出來,混着冷汗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季大夫人手邊的茶盞“哐當”一聲磕在案幾上,滾了半圈,茶水潑出,濺溼了她袖口金線繡的雲鶴紋。她張了張嘴,想斥“胡說”,可話到舌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那紫檀拔步牀,確是她親自點頭拆的;那蔘湯,也確是長淮親手煎的;西暖閣……西暖閣她去過兩回,那羅漢牀矮而窄,墊着厚褥,牀頭還掛着春杏親手繡的桃符香囊,裏面裝的是安胎的艾絨與陳皮。
她忽然想起,流螢初嫁來時,曾指着那張拔步牀笑言:“這牀高,夜裏翻身怕摔着,倒不如日後添個孩子,讓他睡中間,我們左右護着。”
那時長淮笑着應了,親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
如今牀沒了,孩子也沒了,護着的人,也早把背影轉給了別人。
季二夫人靜靜坐着,目光掃過季長淮僵直的脊背,掃過春杏抖如風中枯草的肩膀,最後落在流螢郡主臉上——她依舊站着,身姿筆挺如新雪壓松,眉目清冷,眼底卻無一絲水光。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處,竟燒乾了淚。
“郡主……”季長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粗陶,“我……我並非有意傷你。”
“我知道。”流螢郡主頷首,語氣平和得近乎溫柔,“你只是覺得,我這個正妻,該懂事,該體諒,該爲季家開枝散葉讓路。你忘了,我也是人,也會冷,會疼,會怕黑,會半夜驚醒後摸不到你的手——可你總在春姨娘那裏。”
她頓了頓,抬眸,直直望進季長淮眼底:“你若真覺得愧疚,就別再說‘我在乎你’這三個字。因爲你在乎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身後長公主的權勢、聖旨的分量、還有我替你擋下的那些明槍暗箭。你拿我的命換你的前程,還要我笑着恭喜你,長淮,你不累麼?”
季長淮踉蹌退了半步,撞在門框上,震得檐角銅鈴輕響。他想辯解,想說“我沒有”,可那晚他確實在春杏屋裏守了一整夜,聽着她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哄腹中胎兒;他也確實在流螢咳血時,匆匆交代了大夫一句“照舊方子抓藥”,便轉身去了書房,批閱一份關乎升遷的密摺。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句真話來反駁。
季大夫人按着胸口,喘息漸重,額角青筋微跳:“流螢!你這話太過……”
“婆母。”流螢郡主截斷她,笑意未減,卻冷得刺骨,“您方纔說,春姨娘出身賤籍,孩子生下來要受牽連。可您忘了,她這賤籍,是長公主府的奴籍,是您兒子親自從長公主名下要走的——您說她低微,那您兒子抬舉她時,可想過這‘低微’二字?”
季大夫人啞然,手指死死絞着帕子,指節泛白。
流螢郡主緩步踱至春杏面前,彎腰,伸手抬起她下巴。春杏渾身劇顫,淚眼模糊中只看見郡主眼尾一粒細小的痣,像凝住的墨點,沉靜,銳利,不容閃躲。
“春杏,我問你一句實話。”她聲音很輕,卻壓得滿堂寂靜,“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
春杏瞳孔驟縮,嘴脣哆嗦着,卻不敢答。
流螢郡主指尖用力,迫使她仰起臉:“你若說‘是大公子的’,我今日便當衆焚了你的賣身契,放你自由身,孩子生下來,記在季家族譜,你做姨娘,享奉養。你若不說實話……”
她鬆開手,直起身,袍袖一拂,綠柳立刻捧上一隻烏木匣子。匣蓋掀開,裏面是一支斷裂的玉簪,簪頭雕着並蒂蓮,斷口參差,沾着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這是你上月十五,在西角門後被我撞見時,慌亂中遺落的。”流螢郡主目光如刃,“那日,你衣襟半敞,髮釵斜墜,身上有龍涎香與苦杏仁混雜的氣息——那是許家二房管事慣用的薰香,也是你老子娘被拘在許家祠堂那三日,每日聞到的味道。”
春杏臉色瞬間灰敗如紙,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着冰涼地面,簌簌發抖。
季長淮猛地抬頭,雙目赤紅:“你……你說什麼?”
“我說,”流螢郡主轉身,裙裾劃過一道冷冽弧線,目光掃過季大夫人慘白的臉,“許家二房,拿你季家嫡長孫的命,換了季長淮的六品通判之位。而春杏,是他們送進來的活契——肚子裏的孩子,根本不是季家的血脈。”
死寂。
連檐角銅鈴都不響了。
季大夫人一口濁氣堵在胸口,眼前發黑,扶着案幾纔沒栽倒。她嘴脣哆嗦着,想罵“污衊”,可那支斷簪她認得——那是春杏入府第二年,長公主賞的賀禮,她親自盯着匠人刻的“宜室宜家”四字,如今斷口猙獰,像一道無聲的控訴。
季二夫人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賣身契,手指翻飛,迅速抽出其中一張泛黃的舊契,上面赫然蓋着許家二房的私印,墨色猶新,分明是近日新補的!
“許家……”她聲音發顫,“他們怎敢?!”
“怎敢?”流螢郡主冷笑,“婆母,您可知爲何長淮升遷如此順遂?爲何他查的案子,樁樁件件都恰巧撞上聖意?爲何許家二房那位病歪歪的庶子,前日剛被擢爲戶部主事?——因爲你們季家,早就被許家的藤蔓纏死了,根鬚紮在你們的官印裏,紮在你們的婚書裏,紮在你們兒子的枕邊人肚子裏!”
她忽然抬手,指向春杏:“你以爲你攀上高枝?你不過是許家扔進季家的一顆棋,一顆等不及要炸開的火藥!你若真生下個‘季家子’,許家明日就能拿着親子鑑定的證詞,逼季長淮自請削爵、辭官、自囚宗祠——因爲那孩子身上,流的是許家的血!”
春杏終於崩潰,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不是……不是的!奴婢不知情!奴婢只想着活命……奴婢老子娘被他們吊在祠堂樑上三天三夜啊!奴婢……奴婢不敢不聽!”
她猛地抬頭,涕淚橫流,朝着季長淮伸出手:“大公子……求您信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那藥裏有東西!奴婢……奴婢只是想活命啊!”
季長淮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一架紫檀屏風。“嘩啦”一聲巨響,山水畫屏轟然倒塌,煙塵瀰漫中,他看見自己映在碎裂鏡面上的臉——扭曲,蒼白,寫滿被愚弄的暴怒與荒謬。
“許家……”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裏迸出血沫,“好一個許家!”
季大夫人渾身發抖,指着春杏,手指抖得像秋風裏的枯枝:“你……你這個禍水!季家的臉面……全讓你毀了!”
“婆母錯了。”流螢郡主平靜開口,聲音卻如冰泉擊石,“毀掉季家臉面的,不是春杏。是您跪着接過許家送來的升官簿時,是您笑着允了長淮納妾沖喜時,是您親手把長公主府的奴婢,變成季家‘血脈’的那一刻。”
她緩步走到季大夫人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正是那道賜婚聖旨。她並未展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撫過燙金的“欽此”二字。
“這道聖旨,保的不是季長淮的前程,是長公主府的體面,是我流螢的性命。”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刀,“如今,季家既容不下我這具‘體面’,我便親手撕了它。”
話音未落,她雙手一錯,絹帛撕裂聲刺耳響起!
“嗤啦——”
半幅聖旨應聲而斷,金粉簌簌飄落,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季大夫人尖叫出聲:“你瘋了!抗旨是誅九族的大罪!”
“抗旨?”流螢郡主將斷開的聖旨隨手拋在案幾上,那抹明黃刺得人眼睛生疼,“不,婆母。我是在遵旨——聖旨上寫得明白:‘流螢郡主,賢淑端方,賜婚季氏長子,永固姻盟’。可如今,季家長子納奸細爲妾,勾結外臣謀害皇嗣,玷污郡主清譽,動搖朝廷綱紀……這樣的‘姻盟’,還配叫‘永固’麼?”
她轉向季長淮,一字一句,清晰如鍾:“季長淮,我給你三個時辰。天黑之前,你親自去大理寺,遞上你的親筆狀紙,告發許家二房行賄構陷、毒害皇嗣之罪。狀紙呈上之日,便是我流螢郡主,與你季長淮,恩斷義絕之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季大夫人慘無人色的臉,掃過春杏絕望扭曲的神情,最後落在季二夫人震驚又釋然的眼底。
“至於這孩子……”她看向春杏隆起的小腹,眼神淡漠如看一件死物,“生下來,驗明正身。若真是許家血脈,交由大理寺收押,按律論處。若僥倖是季家骨血……”
她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那便記在春姨娘名下,永世不得入季家族譜,不得承襲任何爵位田產。季家,不認這個孽種。”
“郡主!”季大夫人嘶聲力竭,“你不能——”
“我能。”流螢郡主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戈鐵馬般的決絕,“因爲這道太後令牌,能赦免一切抗旨之罪!”
她猛地揚袖,腕間金鈴清越一響,綠柳立刻上前,雙手託起那枚沉甸甸的鎏金令牌——鳳銜九珠,背面鐫刻“太後面諭,生死勿論”八字,硃砂未乾,凜然生威!
季大夫人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着冰冷青磚,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季長淮僵立原地,望着那枚令牌,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女子——她不是那個需要他憐惜的柔弱郡主,不是那個任由季家擺佈的聯姻棋子。她是長公主親手教出來的利刃,是太後默許的雷霆,是這盤死局裏,唯一還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人。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流螢掀蓋頭時,眼中那抹被刻意藏起的鋒芒。他當時只當是少女羞怯,如今才懂,那是鷹隼斂翼,靜待長空。
“時辰到了。”流螢郡主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欲走。
“郡主!”季二夫人忽地開口,聲音哽咽卻堅定,“若……若您真決意和離,嬸孃斗膽,求您一件事。”
流螢郡主腳步微頓。
季二夫人深吸一口氣,撩起裙襬,鄭重跪下,額頭觸地:“求您,帶長淮走。”
滿堂俱驚。
季長淮愕然抬頭:“嬸孃?!”
季二夫人伏在地上,肩頭微聳:“長淮……是季家唯一的兒子。可季家若繼續被許家攥在手裏,不出三年,必成第二個許家。您若帶他走,至少……至少他還有一線生機,能做個乾淨人。”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卻笑得釋然:“我季家二房,雖無權無勢,但還有幾分骨氣。若長淮肯走,我願散盡家財,替他買一處遠在嶺南的宅子,教他耕讀,教他重新做人。婆母……”她轉向季大夫人,聲音沉痛,“您若還念着長淮是您兒子,就別攔他。”
季大夫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卻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流螢郡主靜靜看着這一幕,良久,輕輕頷首:“好。”
她不再停留,裙裾翻飛,如一道孤絕的雪光,穿過大堂門扉,消失在迴廊盡頭。
門外,冬陽破雲而出,清輝灑滿長階。
春杏癱坐在地,望着那抹遠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她拼盡全力想攀附的高枝,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參天巨樹,而她,不過是一片被風捲起、終將墜入泥濘的枯葉。
季長淮站在原地,望着空蕩蕩的門口,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冷。
那冷,不是來自冬風,而是來自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那裏,曾握着流螢郡主纖細的手腕,也曾緊攥着許家遞來的升官簿,如今,卻什麼也沒剩下。
只有地上,半幅撕裂的聖旨,金粉未乾,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