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的呼吸忽然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着，每一息都精準嵌入天地節律的縫隙裏。她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不是因燥熱，而是體內奔湧的氣血在重塑經絡——那血流速度已非尋常所能承載，竟如春汛漲潮般一浪高過一浪，在四肢百骸間撞開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暗竅。魏武指尖懸於她天靈蓋三寸之上，星輝凝成細針狀，隨她每一次心跳刺入百會、神庭、上星三穴，引動顱內十二重樓如古鐘齊鳴。
“血爲氣之母，氣爲血之帥。”魏武聲如低磬，“你既可御血，便當知血行之處，即是神意所至。閉目，觀想東海潮生。”
郭芙睫毛輕顫，眼前霎時浮現萬頃碧波。浪頭捲起時，她竟真覺左臂血管微微鼓脹，彷彿有股溫熱暗流自肘彎處逆衝而上，直抵肩井！她驚得睜眼，卻見自己右手指尖正滲出一點殷紅，那血珠懸而不墜，竟在半空緩緩旋轉，如一顆微縮的赤色星辰。
“別停。”魏武掌心覆上她後頸大椎穴，一股清冽真氣如雪水灌頂，“讓它轉。”
郭芙咬住下脣，舌尖嚐到鐵鏽味。那滴血越旋越快，邊緣拉出七道細芒，竟隱隱勾勒出北鬥七星輪廓。倏然間，血珠炸開，化作七點猩紅光點懸浮於她掌心上方，每一點都映着她瞳孔倒影，又似在映照蒼穹某處真實星位。
窗外忽起海風，吹得竹簾簌簌作響。桃花島深處傳來一聲悠長鶴唳，緊接着是數只白鶴振翅掠過檐角——它們羽翼扇動的節奏，竟與郭芙掌心血星明滅完全同步！
魏武眼中銀痕驟亮：“成了。”
話音未落，郭芙喉間溢出一聲輕哼，整個人軟倒下去。魏武早有準備，左手攬住她腰肢，右手並指如劍，自她眉心直劃至臍下丹田。指尖過處，七點血星倏然迴流，在她小腹凝成一枚硃砂般的北鬥印記，隨即隱沒於肌膚之下。
“這印記……”郭芙喘息未定，抬手按住小腹，“像在燒。”
“燒得好。”魏武將她打橫抱起，步向隔壁廂房，“燒盡陳腐，方見真章。”他推門而入，室內檀香尚未散盡，黃蓉正倚在牀頭，膝上攤着本《九陰真經》殘卷。見魏武抱着郭芙進來，她指尖頓住一頁泛黃紙頁，目光掃過女兒額角未乾的汗漬與脣邊血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色。
“芙兒體內血氣翻湧如沸，怕是要破境。”黃蓉合上書卷，青玉鎮紙壓住書頁一角，“你給她餵了什麼？”
“不是些……養料。”魏武將郭芙放在黃蓉身側軟榻上，順手扯過錦被蓋住她顫抖的雙腿，“她剛開了祖竅，血竅隨之貫通，往後三年，每逢朔望之夜血氣必如潮汐漲落。若無人導引，怕是要嘔血三升。”
黃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鎮紙邊緣，那裏刻着半枚桃花印。她望着郭芙潮紅的臉頰，忽然問：“她能看見星軌麼？”
“能。”魏武蹲下身，替郭芙掖好被角，“不過現在只能看見北鬥，等她參透‘熒惑守心’四字真意，才能窺見周天星圖全貌。”
黃蓉垂眸，髮絲垂落遮住半張臉。燭火在她眼底搖晃，映出兩簇幽微火苗：“當年我爹教我奇門遁甲，第一課便是觀星辨勢。他說桃花島所有陣法，皆由二十八宿方位演化而來……若芙兒真能通曉星軌……”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或許不必等到三年後。”
魏武抬眼，正撞進她目光深處。那裏面沒有悲傷褪盡的空茫，只有一把淬火千次的劍，刃口寒光凜冽，劍脊卻纏着未乾的淚痕。
“你想做什麼？”他問。
黃蓉忽然笑了，抬手將一縷散落鬢髮挽至耳後，動作輕緩得近乎溫柔：“我想請傻姑，幫個忙。”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魏武與黃蓉同時側首，只見傻姑不知何時立在門口，手中攥着半截桃枝，枝頭尚存兩朵將謝未謝的粉瓣。她直勾勾盯着郭芙小腹位置，喉嚨裏發出咕嚕聲響，忽地將桃枝塞進嘴裏，咯吱咯吱嚼碎嚥下，碎渣順着嘴角淌下，混着涎水在粗布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
黃蓉卻似早有所料，從枕下抽出一卷油紙包着的物事，輕輕放在牀沿：“傻姑，你看這是什麼？”
傻姑猛地撲上前，枯瘦手指撕開油紙——裏面竟是半塊風乾的桃花酥，表皮皸裂如龜甲，隱約透出底下琥珀色的蜜糖光澤。她鼻翼翕張，喉結上下滾動，突然嚎啕大哭，哭聲嘶啞如破鑼，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她一邊哭一邊抓起酥餅往嘴裏塞，指尖摳進餅中硬塊，竟生生掰下一小塊泛青的桃核碎片。
“對，就是這個。”黃蓉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記得嗎？十六年前，你孃親手烤的桃花酥，就藏在這桃核裏。”
傻姑哭聲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碎屑簌簌落在青磚地上。良久，她緩緩抬起佈滿裂口的手掌，用指甲狠狠刮擦桃核表面——青黑色的硬殼簌簌剝落，露出內裏一道蜿蜒如蚯蚓的刻痕：一個歪斜的“靖”字。
魏武瞳孔驟縮。
黃蓉卻已掀開被子下牀，赤足踩在微涼地磚上。她走到傻姑面前，伸手撫過她花白鬢角，指尖沾上幾點灰白頭屑：“當年你娘臨終前，把這桃核埋在後山斷崖松樹根下。你說過，松樹第三根虯枝朝南，樹洞深三尺七寸……是不是？”
傻姑嘴脣哆嗦着，突然轉身撞開房門，瘋跑出去。她單薄身影沒入暮色，唯餘桃枝折斷處滲出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幽綠微光。
黃蓉這才轉向魏武，指尖捻起地上半片桃花酥殘渣：“郭靖殺我爹，用的是降龍十八掌第七式‘震驚百裏’。這一掌打出時，需以桃花島特製蜂蠟封住羶中穴，借蜂毒激發掌力三倍威勢——當年我爹書房暗格裏，失竊的正是三罐蜂蠟。”
魏武靜默片刻，忽然問：“蜂蠟在哪？”
“在傻姑的枕頭底下。”黃蓉抬眸，眼尾挑起一抹冷峭弧度，“她每年清明都要換新枕芯，卻從不扔舊枕。今早芙兒給她擦身子時，發現枕套夾層裏……有十七道新鮮蜂蠟刮痕。”
窗外海潮聲陡然拔高，轟然拍岸。魏武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窗。月光如練，傾瀉在院中那株百年老桃樹上。樹影婆娑間，他看見十七道新刻的豎痕整齊排列在樹幹北側，每道長約三寸，深淺一致，像是一本無聲的賬簿。
“十七年。”魏武喃喃道，“每年一道。”
黃蓉走到他身側，月光爲她側臉鍍上銀邊。她望着遠處斷崖方向，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傻姑記性不好，但記得最牢的，是桃花酥的味道，和蜂蠟融化的焦苦氣。”
夜風捲起她袖角，露出腕骨處一道陳年舊疤——形如桃瓣，邊緣泛着淡淡青紫。魏武忽然伸手覆上那道疤，掌心溫度灼人：“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在你給我擦淚那會兒。”黃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我摸到自己手腕時，突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雨夜。我爹說，若有人用蜂蠟催動降龍掌，掌風必帶三分桃花甜腥。當時我聞到了，只是不敢信。”
魏武拇指摩挲着那道桃形疤痕，忽然笑了：“所以你讓芙兒去照顧傻姑，不是讓她開解人，是讓她找證據。”
“嗯。”黃蓉點頭，月光下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傻姑這些年總在後山挖坑，挖一個填一個。芙兒今早看見她又在填新坑，坑底鋪着三層油紙……裹着的東西，我認得。”
魏武轉身走向牆角青磚地，屈指叩擊三下。磚石應聲而啓，露出下方暗格。他伸手探入，取出一方烏木匣子。匣蓋掀開剎那，幽藍冷光迸射而出——裏面靜靜躺着十七枚蜂蠟團，每枚表面都凝着細密蜂巢紋路，最上一枚蠟團中央，赫然嵌着半片風乾的桃花酥。
“蜂蠟是桃花島獨有配方。”黃蓉指尖拂過蠟團表面，“摻了三成崖蜜，兩成松脂，五成桃膠。若用普通蜂蠟強行催掌，郭靖的右臂早在十年前就該潰爛成膿。”
魏武合上匣蓋，幽藍光芒瞬間吞沒：“所以當年他來桃花島，根本不是爲了求親。”
“是爲了偷方子。”黃蓉接過木匣，指尖在匣底某處按壓。咔噠一聲輕響，匣底彈出暗格，裏面躺着一卷泛黃帛書，墨跡已被海水浸染得模糊不清，唯餘末尾三字尚可辨認：《落英神》。
魏武呼吸微滯：“《落英神劍掌》殘譜？”
“不。”黃蓉將帛書展開，月光下可見字跡旁密密麻麻的硃砂批註，筆鋒凌厲如刀，“是我爹親手謄抄的《降龍十八掌》總綱。他在每個招式旁都寫了破法——比如‘震驚百裏’，批註只有四個字：‘蜂蠟焚心’。”
她指尖點在“焚心”二字上，硃砂豔得刺目：“郭靖若真敬重嶽父，該把這卷東西供在靈堂。可它出現在傻姑的枕頭底下……說明當年他偷走的，從來就不是武功祕籍。”
魏武終於明白過來：“他要的是……剋制降龍掌的法子。”
“對。”黃蓉將帛書按在心口，聲音輕如耳語，“因爲我爹早就看出，他教給郭靖的掌法，會在特定條件下反噬其主。而蜂蠟，就是那把鑰匙。”
夜風忽緊，吹得窗紙上桃花影劇烈晃動，彷彿無數鬼爪在搔刮。魏武忽然抓住黃蓉手腕，將她拉至身後：“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院中老桃樹轟然爆裂！木屑如箭四射，一道魁梧身影踏着紛飛殘枝凌空而至。那人左袖空蕩蕩垂在身側，右掌卻金光燦燦，掌緣流轉着熔巖般的赤色紋路，所過之處空氣扭曲，連月光都被灼得發白。
“郭靖！”黃蓉厲喝出聲，身形如電後撤，袖中銀光乍現——三枚透骨釘成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對方雙目與咽喉！
郭靖不閃不避，右掌翻轉成爪，金光暴漲三尺，竟將透骨釘盡數捏碎！叮噹聲未絕，他已欺至黃蓉面前三步之內，掌風如泰山壓頂，逼得她髮絲狂舞，裙裾獵獵翻飛。
“蓉兒，莫逼我！”郭靖聲如洪鐘，右掌卻毫不留情劈向她天靈！
千鈞一髮之際，魏武的身影橫亙於兩人之間。他並未出掌，只是豎起食指，指尖一點星輝凝如豆粒。那星輝迎上金掌的剎那，郭靖右臂金光竟如遇沸水般劇烈翻騰，掌緣赤紋寸寸崩裂！他悶哼一聲暴退三丈，右掌金光明滅不定，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細小的北鬥印記，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搏動。
“星奴契？”郭靖死死盯着自己掌心，聲音首次帶上驚疑，“你竟把這邪術……用在蓉兒身上？”
魏武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微笑：“不是用在她身上。”他抬手輕點自己眉心銀痕，“是用在我自己身上。”
郭靖瞳孔驟縮——他忽然看清，魏武腳下青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裂紋竟天然組成一幅微型星圖！而星圖核心，正對應着他右掌心那枚北鬥印記的位置。
“你……”郭靖喉結滾動，忽然仰天長嘯。嘯聲如龍吟九霄，震得滿島桃花簌簌墜落。他右掌猛然按向地面，金光轟然炸開，整座桃花島都在顫抖！遠處海面掀起百丈巨浪，浪尖上竟浮現出十七道虛幻人影，每道人影手中都託着一枚蜂蠟團，遙遙指向魏武眉心。
魏武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你催動十七年蜂蠟之力，只爲困住我一人？”他忽然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黑色桃核，“可惜……傻姑今早挖出來的，不止這一枚。”
話音落，桃核自行裂開。十七道金線從中迸射而出，瞬間連通天上北鬥七星！星光如瀑傾瀉而下，盡數匯入魏武眉心銀痕。他周身星輝暴漲，腳下星圖驟然旋轉，竟將郭靖召喚的十七道蜂蠟虛影盡數吸納入內！
“不——！”郭靖狂吼，右掌金光瘋狂暴漲，卻仍被星圖拖拽着向前滑行。他每挪動一寸，腳下青磚就多裂開一道星軌紋路，十七道裂痕最終匯聚成北鬥勺柄，直指他羶中大穴！
黃蓉此時已掠至傻姑方纔站立之處，俯身拾起地上半片桃花酥。她將酥餅湊近鼻端，深深一嗅，忽然揚聲道：“爹，您看好了——今日女兒不用桃花島一招一式，也要郭靖跪在您墳前，親口說出真相！”
郭靖渾身劇震，右掌金光猛地黯淡三分。就在此時，魏武眉心銀痕轟然綻放，一道純粹星輝如劍貫出，不偏不倚刺入郭靖羶中穴！
沒有慘叫，沒有鮮血。郭靖只是緩緩跪倒，雙膝砸在青磚上的悶響，竟與十七年前黃藥師棺木落土的聲音分毫不差。
月光靜靜流淌，照見他額角滑落的冷汗，也照見魏武指尖滴落的一滴血——那血珠墜地時，竟化作十七顆細小星辰，圍着郭靖旋轉不休，如同最忠實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