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在標榜她,還是在揶揄她。又或者是,暗示她一切因她而起。
這樣的人,她從來也沒有接觸過。跟他相處,她的緊張和放鬆無法由她自己掌控,談話的節奏也被他牽着走。
而她想知道的東西,她好像一句也問不出來。
唐盈有時候很執拗,她認爲,她和孟冬楊唯一的連結就是唐臻,如果不聊唐臻,那他們就無話可聊。
除非他直言,他不想提過去。這樣的話,她會對他有新的判斷。
她問:“當初你和臻臻是怎麼在一起的?”
孟冬楊反問:“她從來沒跟你提過我嗎?”
提過,但都是些細枝末節,關於感情深淺,唐臻不曾多言。
唐盈能感覺到,唐臻非常愛他。也始終認爲,孟冬楊以同樣的程度愛着唐臻。這件事她覺得在唐臻的葬禮上得到了驗證。
“臻臻告訴我,她遇到了一個很想結婚的對象。可能那會兒我還小,她覺得說多了我不會懂,我們就沒有太深入地交流。”
“那時候你在上大學吧。”
“嗯。”
“在霓城師大?”
“對。”
“二十出頭,確實年輕。不過那會兒你應該也戀愛了吧。”
唐盈點點頭。
提到唐盈的男朋友,孟冬楊順着話題問道:“既然考慮當婚房,你男朋友對你買房的事是什麼態度?”
唐正光在電話裏對孟冬楊吐槽,說唐盈的男朋友是個沒擔當的傢伙。未來的老丈人已經不認可,孟冬楊很想知道,唐盈對自己的婚事還抱有多少信心和期待。
唐盈短暫地思考了一下,孟冬楊是出於什麼心理問的這個問題,是把她當親戚?
她捏住半個果殼,讓硬殼陷入指腹,淡聲道:“我男朋友也是普通人。”
雖然她模糊了重點,但孟冬楊覺得這是個好回答。她很會說話,心裏也向着自己的男朋友。
服務生過來置放烤架,問道:“需要我們幫忙烤嗎?”
“我自己來吧,謝謝。”唐盈接過烤肉的工具。
火候還未到,她盯着鐵架,手懸在那裏。
孟冬楊朝她伸手,“我來吧。”
“我請你喫飯,哪有讓你動手的道理。”唐盈拿工具的手往後退了一些距離。
她有雪白修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緊緊捏合着鐵夾,認真的樣子像是手握着一把武器。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她又說。
孟冬楊從她手上收回視線,同她開玩笑道:“談唐臻,我豈不是又要叫你小姑姑了。”
唐盈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冬楊又剝了一顆開心果放到她的餐盤裏,淡然提問:“不談唐臻,我們就不能交朋友了嗎?”
他話落,唐盈與他對視,男人淡笑着,笑容從容、溫和,眼睛是澄明的。
“我心裏拿你當半個親戚。”唐盈垂下眼眸。
孟冬楊見她停了手上的動作,伸手過去,接過她手裏的鐵夾,把她沒放完的那份牛肉耐心地鋪在烤架上。
他沒有接她的這句話,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問道:“你男朋友知道你晚上跟我喫飯嗎?”
唐盈一怔,輕蹙起眉心,語氣略微有些急,“我爸知道。”
說完用審視的目光看着這個男人,非常認真地說:“孟冬楊,你別逗我,我們之間不合適開這種玩笑。”
孟冬楊仔細聆聽着她這句話,細緻地翻着逐漸被炙烤成熟的肉。確認幾塊肉可以食用了,他重新拿了個乾淨的餐盤,把肉放進去,再把餐盤推到她的面前。
唐盈沒有心情動筷子。
“我逗你做什麼。”孟冬楊繼續夾熟透的肉給她。
女孩的表情依然緊繃着,“你自己喫。”
孟冬楊嚐了一口肉,味道還不錯,放下筷子後,端起裝果汁的玻璃杯,碰了下唐盈的杯子,“唐老師總是比我多想一層。”
“我沒有。”唐盈立刻否認。
孟冬楊溫聲說道:“我初來乍到,對你爸爸,對你,都是交朋友的心態。如果你覺得我這個人熱情過頭,質疑我的用心,那我或許要檢討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失分寸。”
孟冬楊說完又去烤肉。他摘了手錶,捲起衣袖,露出緊實的小臂,骨節分明的手極其有秩序在唐盈的眼前揮動。
唐盈因他的這番話紅了耳朵,看着他的手,又抬眸,盯住他的臉,心裏不停地推翻之前對他的認知。
他故意戳中她心裏的那點彆扭。這個人不簡單,還很難相處。
唐盈被揮之不去的懊惱纏繞,端起飲料杯,喝掉一大口,對他說:“我這個人,嘴笨、不會來事,交朋友的話,你還是找我爸爸吧。”
孟冬楊覺得她還是年輕,看似成熟,卻喜歡較勁。她想得很多,做事也很漂亮,但心思跟行爲無法做到統一。
他耐心說道:“我提摘抄本,又冒昧地評價你,是想表達,我希望能跟唐老師做朋友。第一次碰面,你幫我搶車位,後來送我唐臻的東西、買甜品給我喫,讓我以爲,你也是想交我這個朋友的。現在看來,是我多心了。”
“我就是客氣。”唐盈知道自己說不過他,卸了一股心氣,隨便回答。說完埋頭喫肉。
孟冬楊見狀,又給她夾肉。
唐盈把肉沾滿調味醬,裹進生菜裏,大口地喫着。
她很專注,孟冬楊很像在照顧她的服務生。
“你也喫啊。”她看了他一眼。
“你喫好就行。”
唐盈覺得這個人真怪,飲料代酒,敬了他一杯,“差點忘了,祝你生日快樂。”
“也祝你新年快樂。”
“謝謝。”
“你有什麼新年願望?”
唐盈說:“發財,發大財。”
“好,那祝唐老師新年發大財。”
忽然,唐盈的某根腦神經閃動,她脫口而出:“你不會是想腐蝕我爸吧?”
孟冬楊眉眼一頓,扯開脣角,“要想腐蝕你爸爸,需要先腐蝕你嗎?”
唐盈露出窘色,“那倒是不用。”
“你往我後備箱塞煙塞酒的行爲反而更像是你在賄賂我。”
唐盈擰了下眉毛,直接問道:“我送禮送的不對嗎?”
“送菸酒是你爸爸給的建議嗎?”
唐盈沒否認。
“下次別這樣送禮了,這是上了年紀的人的做派。”
“那你喜歡別人送你什麼?”
孟冬楊看向桌角的小蛋糕。
唐盈抿脣,心想,蛋糕是心意,作爲禮物還是太廉價了。
孟冬楊說:“我很喜歡喫甜品,你今天買的什麼味道的?”
“法芙娜。”
孟冬楊“唔”了聲,“上次你給我買可可千層和生巧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我非常喜歡巧克力。”
店員介紹,這款法芙娜巧克力的原材料是從上海空運過來的。一個小四寸,108,唐盈平時是根本不捨得買的。
唐盈也很喜歡巧克力,谷瑞安總是會在聖誕送給她一整盒,以前是費列羅,後來是瑞士蓮軟心巧克力。更昂貴的品牌,她不捨得讓谷瑞安買,谷瑞安也很聽她的話。
今年兩個人爲彩禮的錢緊張,聖誕那天,谷瑞安沒有任何表示。
“你現在想喫嗎?”唐盈問孟冬楊。
“都可以。”
唐盈把蛋糕打開,上面的巧克力球上灑滿了可食用金箔,看起來很上檔次。
她問:“你要許願嗎?”
孟冬楊搖頭。
唐盈又說:“你家裏人應該會再給你過一個正式的生日吧。”
孟冬楊淡笑一下,把蛋糕切開,分了很大一塊放到唐盈的面前。
“我喫不了這麼多,我要一小塊就好。”
“怕胖嗎?”
“也不是。只是覺得再喜歡的東西最好也不要貪食,否則很容易會膩。”
孟冬楊挑一下眉毛,“有道理。”
喫完飯,孟冬楊送唐盈回家。路上聽見她跟她媽媽打電話,她說她週五晚上要去霓城。
唐盈掛了電話後,孟冬楊問道:“你姐姐的事情還順利嗎?”
唐盈輕輕地嘆了口氣。
“律師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嗎?”
“沒有沒有,你的朋友非常專業。只是,一個有兩個小孩的媽媽還沒有下定離婚的決心。”
孟冬楊說,媽媽這個身份在婚姻裏很容易變成枷鎖。
“是。”
“你姐姐是沒有工作嗎?”
“對。”
“想爭兩個小孩的撫養權?”
唐盈點頭。
這樣的話,就只能從長計議。她姐姐得先從家裏走出來。但這是他們的家事,孟冬楊不方便再提太多建議。
氣氛冷下來。唐盈回過神,問他:“你今天是滿三十一還是三十二?”
“三十一。”
“那你上回說你虛三十二。”
孟冬楊笑一下,“過了三十歲,多一歲少一歲好像沒那麼重要了。今天過了,就是真的虛三十二了。”
“你看起來很年輕。”
“三十二就很老嗎?不過跟小唐老師比,確實老了點。”
“怎麼會。”
快到目的地時,唐盈像上次那樣,讓孟冬楊把車停在大路的路邊。
她下了車,孟冬楊也從駕駛位出來。
孟冬楊繞到後備箱,取出一個禮袋,“新年快樂,唐盈。”
放煙和酒進他後備箱的時候,唐盈就看見了這個禮袋。上面的logo她認識,霓城尚且只有一家品牌入駐。
她沒有抬手去接,真誠地說道:“這太貴重了。我不客氣,你也別再對我客氣,好嗎?”
“房子的事我到底是沒有幫上忙,你反倒送了我一大堆禮。這就是一個小禮物,你收下,就當是圖個吉利。”
圖個吉利……
唐盈看着孟冬楊同樣真摯的目光,決定不再糾結。她伸出手,接過這個禮袋,“那就讓我沾沾你的財氣吧。太謝謝你了,也祝你新年快樂。”
孟冬楊牽脣,“再見,唐老師。”
回到家,唐盈打開禮盒,裏面是一條紅色的四葉草手鍊。
她知道這非常貴,比她送給他的菸酒加起來的價格還要貴一點。
她心裏並不坦然地試戴了一下,真的很漂亮,很精緻,也很襯她的膚色和氣質。
她忽然想起谷瑞安的那句話??要是有錢,她也會願意打扮自己。
是的,她會。
當她真實赤裸地面對自己的虛榮心時,內心湧現出濃烈的羞恥感。可又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自己是配的。
她只是現階段不富有,這並不代表她會貧窮一輩子。
她絕對配戴這樣昂貴的東西。
唐盈一個人在客廳裏坐了很久。
谷瑞安說要來陪她,卻遲遲未到。十點鐘,她打去電話,谷瑞安說單位同事請他幫忙,今天來不了了。
明天放假,她會去退那兩萬塊錢的購房定金。等拿到錢,她想給谷瑞安買一件羽絨服。
天氣預報顯示,青陽馬上會下雪。
婚暫時不結了,房子也不買了,但戀愛還要好好談下去。
她捨得花錢維護和孟冬楊的關係,也要對自己的男朋友更好一點。
與此同時,谷瑞安和梅馨坐在車裏。
梅馨打開車窗,對谷瑞安說:“快看,外面下雪了。”
谷瑞安的腳邊放着一盒巧克力,和一個梅馨幫他挑的,要送給唐盈的戒指。請梅馨幫忙選戒指,是他的提議。
他抬起頭看過去,沒看見雪,只看見梅馨生動的笑臉。
他問:“唐盈會喜歡這個鉑金戒指嗎?上面連一顆鑽石也沒有。”
梅馨回答他的話:“現在買不起鑽戒,以後總會買得起。唐盈不是愛慕虛榮的女孩,她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