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瑞安在房間裏複習,谷母推門而入,把一顆洗淨的蘋果放在他面前,要他儘快喫掉。
谷母對沒有抬頭的谷瑞安說:“別再給我和你爸擺臉色。家裏就這個條件,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
這話實在是難聽,谷瑞安心氣不順地看着谷母:“大哥結婚的時候也沒這麼多事。你是不是對唐盈有意見?”
彩禮拿去買婚前財產,谷母認準是彭芳的算計。她沒吭聲,轉身出了谷瑞安的臥室,人走到客廳裏,又忍不住開口:“你大嫂厲害是因爲她孃家條件好,她有厲害的資本。唐盈她爸馬上要另外成家了,她媽一個月就兩千塊錢的退休工資,她們孃兒倆指不定還惦記着咱們家的拆遷款……”
“唐盈不是那種人。”
“她不是,她媽是。谷瑞安,我告訴你,你這個丈母孃比你大嫂還勢利……”
谷母的話還沒說完,谷瑞安就拿起外套衝出家門。
他又一次因爲結婚的事情與父母置氣,離家出走的幼稚模樣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期。
那會兒爸爸在國外接工程,媽媽跟在爸爸身邊,家裏只有他跟哥哥。哥哥不怎麼會做飯,一日三餐都是糊弄着來。唐盈心疼他喫不好,隔三差五給他送牛肉和香腸,一拿就是一大包。
唐盈什麼都想着他念着他,他很小的時候就確定,他不會再遇到一個對他這麼好的姑娘。長大後就和這個女孩結婚,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的想法。
至於她的媽媽,的確是個現實的人,但現實不代表壞。她是爲自己的女兒現實,她並沒有什麼錯。
他一直以來都能接受彭芳那樣的性格。
谷瑞安一個人走在淒冷的街道上,耳朵被寒風吹成冰塊。
老高打來電話,說梅馨今晚請他唱歌,給他賠罪,問谷瑞安能不能把唐盈一起帶過去。要是谷瑞安和唐盈在,他跟梅馨的關係或許可以更進一步。
谷瑞安正和唐盈彆扭着,決定獨自過去。
梅馨的面前擺着二十四杯酒,她已經喝下八杯。
生意要繼續做下去,老高人脈廣,是不能得罪的人。她忍住一切委屈也要維護好和這個人精的關係。
見她喝到走路不穩時,老高一把將她攬進懷裏。臭男人身上的菸酒氣息,湧入她的鼻息,她皺着眉頭,用力地把男人推遠。
“裝什麼啊梅老闆,你的事我都打聽過了。”老高再次把梅馨拉過來,強行往她的嘴巴裏灌下一杯烈酒,“我前後給你拉了四五筆生意,功勞不算小吧。”
谷瑞安進門時看見梅馨被禁錮着,嗆了酒,肺都要咳出來。
他不是很理解,即便她想把生意做大,也不至於連老高這樣的人都要諂媚奉承。罵就罵了,老高本來就該罵。
他走過去拉開老高的胳膊,“悠着點,她酒量不好。”
老高哂笑,“也不是你親大姨子,這麼護犢子做什麼。唐盈怎麼沒來?”
梅馨往一邊躲,紙巾按在嘴脣上,怒火在心裏蔓延。餘光看見谷瑞安擰着眉心,他似乎也在忍耐,壓抑的眼睛裏暗藏着冷冽之氣。
老高把六小杯洋酒倒進一個啤酒杯裏,端起來,走到梅馨的面前,“就這一杯了,你喝掉,你昨天罵我的事就了了,你看怎麼樣?”
“她喝不了。”谷瑞安起身擋在梅馨的面前。
老高鋒利的眼神落在谷瑞安的臉上,“她喝不了,那你喝?”
他話落,谷瑞安接過他手裏的酒杯,一飲而盡。
梅馨看着谷瑞安滾動的喉結,意識迷離着,從沙發上站起來,又堪堪倒下去,她伸出手,拉住了谷瑞安的衣服下襬,看着他,沒有說話。
谷瑞安在女孩的眼睛裏看到一股別樣的情愫。許多年前,他在彭芳和唐正光大吵的時候把唐盈從家裏拽出來的時候,唐盈也是像這樣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拉住梅馨的手腕。
那邊老高過來不依不饒,也拉住梅馨的胳膊。
谷瑞安:“你放開她!”
“我就不放,你能拿我怎麼着。今晚是我跟她的事,原本想拉你來做個和事佬,結果你跟我演上英雄救美了是吧。”老高說完,試圖把梅馨拽去另一個地方。
谷瑞安剋制了幾秒鐘,看見梅馨東倒西歪,老高擰着她的脖子,像擺弄一個玩物,他上前,一腳把老高踹倒在沙發上。
梅馨被谷瑞安一路帶到了外面,冷風吹上來,谷瑞安看見她沒穿外套,想起她的東西還在包間裏。
他又把她扶回大廳,讓她坐在沙發上,託前臺的小姑娘照看着她,自己回去拿她的東西。
很快,他拿來了她的外套和包,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包掛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路邊攔了車,兩人坐進後座,他跟司機報出她家裏的地址。
梅馨在車上昏睡一路,谷瑞安始終託着她的腦袋。女孩身上混合着酒氣和香水味,鑽進他的鼻子裏,愈發讓他感覺這是個荒唐的夜晚。
車駛近目的地時,梅馨醒來,暈乎乎地對谷瑞安說了聲謝謝,又問他打了老高,明天去單位,他該怎麼應對。
“沒醉?”谷瑞安擠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梅馨搖搖晃晃地伸出手指,戳了下谷瑞安的鼻尖,“你也是個傻子。”
谷瑞安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衣服口袋,“你喝醉了,我送你上去吧。”
“看到我對老高這樣,你是不是特別瞧不起我?”梅馨委屈巴巴地發問。
谷瑞安搖頭,“你有你的難處。”
梅馨蹲在了地上,手指在花壇的泥土裏瞎畫,說:“都是狗男人,沒有一個好人。”
谷瑞安把她撈起來,“你是做女顧客生意的,以後別再往男人堆裏扎。”
“你不懂。”
“好,我不懂。”
谷瑞安哄着梅馨上了樓,說自己不方便見唐正光和翟莉,只把她送到門口,然後便轉身離開。
“谷瑞安。”梅馨叫了他的名字一聲。
他回頭:“還有事?”
梅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個好男人。”
進電梯時,谷瑞安聽見翟莉問:“誰送你回來的?”
梅馨什麼也沒說。
隔天中午,唐盈去谷瑞安的單位裏找他,想跟他好好談談。
兩人在附近的小飯館點了兩菜一湯,坐下後,唐盈很認真地用紙巾擦拭桌面。
谷瑞安上午剛被老高穿了小鞋,情緒不高。
這時唐盈開口:“我還沒跟我媽說彩禮推遲的事。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對。”
“你想我怎麼做?”谷瑞安心裏已經有了畫面,大概就是他坐在唐盈家的客廳裏聽彭芳犀利的數落。
唐盈發覺他有些不耐煩,先停了嘴。她又拿出一張紙巾第二次去擦桌面。
“好了,已經擦乾淨了。”谷瑞安按住她的手。
唐盈反握住谷瑞安的手,目光懇切,“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有商有量,一起面對,好嗎?”
“嗯。”谷瑞安摸了摸她的臉。
唐盈抽回手,真誠地說道:“婚事可以推遲,我好好跟我媽說,她應該可以體諒。這畢竟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具體的還要我們自己做打算。”
谷瑞安點了點頭。
唐盈繼續說道:“我最近在想,我們就靠這點死工資,很可能會一直窮下去。我手頭有幾萬塊錢,你那兒應該也有兩三萬吧,我們要不要做點規劃,考慮一下副業什麼的?”
“我要備考。”谷瑞安又問:“這是你的考慮,還是你媽的建議?”
“是我自己的考量。”
“你也開始嫌棄我收入太低了嗎?”
“我怎麼會嫌棄你,我自己工資也低啊。”
氣氛陡然變得焦灼起來,兩人各自沉默了。
這時服務員過來上菜,一道水煮牛肉,一盤青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谷瑞安拿起湯勺,先給唐盈盛湯。
唐盈低着頭,終於問道:“你自己是不是也對我想買房的事情有意見?”
谷瑞安沒有吱聲。
唐盈抬起眼睛看着谷瑞安,“我希望我們兩個人之間可以開誠佈公。”
“是。”谷瑞安斬釘截鐵道:“我們家拆遷是板上釘釘的事,要麼分幾套房,要麼拿一筆錢,你跟我結婚後,我們不會缺房子的,也不會缺錢。”
“可那是你爸媽的錢,何況你嫂子肯定也在盯着。我們倆獨立一點,不去過手心朝上的日子,這樣自己纔有底氣啊。”
“你糾結這個做什麼,我爸媽對你不錯的,等你嫁給我,我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爲什麼要分得那麼清楚。”
“是啊,一家人爲什麼要分那麼清楚呢?”唐盈意有所指,反問他道。
谷瑞安立刻露出鄙夷的目光,脫口而出:“唐盈,你真是越來越像你媽了。”
唐盈怔住,一根無形的針扎進心裏,耳朵一下子紅透。
她媽媽是怎麼樣的人?他背後是如何評價她媽媽的?精明?市儈?勢利眼?
而他又說,她像她媽媽。
唐盈彷彿被繮繩勒住脖子,聲音變得不穩,“我是我媽的女兒,我當然像她。”
說完踢開凳子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走出小巷,走到大路上。
總覺得眼前的世界不是彩色的。忽然間,很討厭青陽的冬天,天總是霧濛濛的,讓人根本看不清遠處的方向。
谷瑞安追上來,一把從身後抱住唐盈,頭沉沉地低下,嘴脣貼住她又紅又冰冷的耳朵,輕聲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唐盈莫名地感到心死,忍住眼淚,哽嚥着,“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我希望我們倆的日子越過越好。你心裏到底明不明白,我把你當成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對不起。”
路邊的梧桐葉被車輛和人羣碾碎,淪爲粉塵,再無形狀。
小城的冬天沒有暖陽,兩個年輕人緊緊依偎在一起,靈魂卻各自走遠。
下午唐盈沒有課,回家昏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眼睛浮腫。
她用涼水沖洗眼睛,又用冰敷,冷、刺目,心裏卻覺得痛快。
喫完飯,她和谷瑞安是笑着分別的。
她知道再親密的愛人都會面臨被對方中傷的時刻,但今天,她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時刻。
谷瑞安的那句話卻在她的心裏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傷痕,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修復的辦法。
她看着鏡子裏自己這張十分年輕的面龐,安慰自己??
你沒有任何問題,你不需要反省自己。你不能像姐姐一樣,過早地困在混沌的沒有頭緒的婚姻關係裏。
谷瑞安固然很重要,這段感情也很重要,但遠遠沒有你自己重要。
去學校的路上,唐盈給彭文君打去一個電話。彭文君沒有接。
過了會兒,彭文君回了消息過來,說自己很好,讓唐盈放心。
唐盈問彭芳怎麼樣,彭文君說今天兩個孩子都是外婆接送的,一切都很好。
唐盈又問:媽什麼時候回來?
彭文君:快了。
唐盈覺得這並不是個好消息。姐姐大概率要妥協了。
她打算週五晚上去一趟霓城。
在教室裏給學生佈置元旦作業的時候,唐盈才忽然想起來,晚上她要請孟冬楊喫飯。
她回到辦公室裏,問幾個年輕教師,有沒有好喫的餐廳推薦。她已經買好了菸酒打算相送,餐廳的檔次就不糾結了,好喫就行。
記下幾個餐廳名字後,她一一打電話過去問需不需要預訂。最後定下一家烤肉店。
孟冬楊停車的時候遇到了唐盈,她手裏提着很多東西,似乎都是帶給他的。
唐盈聽見喇叭聲,回了頭,男人降下車窗,客氣地朝她頷首。
他總是那麼精緻淡然,永遠在溫柔地微笑,永遠不慌不忙。他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世界富有、平和、沒有煩惱。
孟冬楊下了車,唐盈請他開一下後備箱。
四瓶酒、六條煙,通通放進了孟冬楊的車。
唐盈手裏只剩下一個紙袋,裏面是一個四寸的小蛋糕。
她輕柔地笑了下,“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就只買了個小蛋糕。”
孟冬楊看着她的梨渦,半開玩笑道:“當真給我過生日?”
唐盈很實在地說:“不過,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你要是不想過,就當甜品喫吧。”
她又說,不知道他喜歡喝什麼酒,要是買的不對,請他別介意。
孟冬楊不記得他們倆互相說過多少次“你太客氣了”這種話,眼下他沒再客氣,語氣充滿揶揄的味道,“房子都不買了,還弄這麼大陣仗,是存心反過來讓我欠你人情了。”
唐盈只是笑一下,沒有接話。
落座後,唐盈把菜單推到孟冬楊的面前,請他來點。孟冬楊說他不挑,讓唐盈看着辦。
唐盈也不糾結,全挑貴的好的肉點,又問道:“你想喝酒嗎?”
孟冬楊溫聲道:“如果你想喝,我可以作陪。”
“你是壽星。”唐盈言下之意,他來定。
孟冬楊卻說:“聽你的。”
唐盈決定不喝,點了一紮鮮榨果汁,把菜單交給服務員。
兩人脫掉外套,由服務員拿去存放。
唐盈裏面穿着鵝黃色的開衫,脫衣後,理順着頭髮,從包裏取出一個鯊魚夾,把長髮利落地束上去。
整理好,她的目光落在孟冬楊純黑的羊絨衫上,停了短暫一瞬,又很快移開。
她發現他只是看起來瘦,卻並不單薄,猜測他應該有健身的習慣。
有錢人的貴氣是靠錢堆出來的,他本身就生的好看,稍微保養,氣質只會更出挑。
孟冬楊問道:“爲什麼不買房了?”
唐盈聳了聳肩膀,“之前以爲買得起,後來發現買不起。沒條件就不硬上了。希望不會讓你爲難。”
即便要讓他爲難,她也只能做到如此了。禮送了,飯請了,她盡力了。
孟冬楊看着女孩豁然的臉,意識到她面對自己好像不那麼緊繃了。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大有一種要推翻過去的凜然之感。
他又問她:“原本是打算投資還是當婚房?”
“都有考慮。”
“那如果錢差的不多,我建議還是考慮先上車,這個時機很好。”
唐盈抬起頭,與孟冬楊對視:“我也相信房價馬上會漲,可是人與人的境遇不同。二三十萬,對有些人來說只是一筆閒錢,可對我這種月收入不到四千的人來說,就是好大一筆鉅款。”
“大部分年輕人買第一套房,都是由父母提供支持。”
“話是這樣說,但是每家情況不同嘛。”
孟冬楊點點頭:“我只是隨口一說,你自己考量清楚就好。”
“謝謝。”
“你今天很不一樣。”孟冬楊笑道。
“有嗎?”
“有。”
唐盈露出不解的目光,鼓起勇氣說道:“其實我特別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很樂意幫我,是不是因爲,你忘不了臻臻。”
孟冬楊垂眸淡笑,“你希望聽到什麼回答?”話落深邃的目光投射到唐盈的眼睛上。
唐盈被這道視線隱隱地刺了一下,微微低下頭,愈發覺得自己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
她淡聲說道:“我不該問這樣的問題。”
“爲什麼送我唐臻的摘抄本?”孟冬楊給唐盈倒滿一杯橙汁。
“我以爲你會需要。”
“你的日記本是錯放在裏面了是嗎?能把她的東西跟你認爲很珍貴的東西存放在一起,說明你很珍視。那爲什麼又捨得拿給我?”
這不是相同的問題嗎?唐盈聽迷糊了,不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孟冬楊剝開一顆餐桌上的開心果,手伸過去,把果仁放到唐盈面前的空盤裏,柔聲說道:“唐老師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
她認爲自己能體恤他的深情,才主動對他送上自認爲有用的安慰。
“應該喝一杯的。”孟冬楊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