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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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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裏夜最長的一天。

冬至。張誠站在潺河邊,從傍晚站到夜裏。

傍晚時候下過一陣小雨,細細的,密密的,打在河面上,看不見,聽不見。雨停了以後,雲就散開了,露出乾乾淨淨的天。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張誠正看着河面發呆,一抬頭,月亮已經在東邊柳樹梢上了,又大又圓,把整條河照得亮晃晃的。

河面上的光,一跳一跳的。無數銀色的光點,像有人在水裏撒了一把碎銀子,又像有許多小魚,白肚皮翻上來,晾在月光底下。

清淤以後的潺河水,比以前清了許多。

雖然還不能喝,但至少不再那麼黑,那麼臭了。站在岸邊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圓圓的,滑滑的,被水衝得乾乾淨淨。能看見那些沙子,細細的,勻勻的,在水底鋪成一片。還能看見偶爾遊過的小魚——那些魚還很小,才指頭那麼長,黑脊背,遊起來一扭一扭的。它們在遊,在活,在這條被清理過的河裏活着。

張誠看着那些魚,看了很久。

現在這條河,自己每天都要巡查一遍,這是河長辦的職責,也是每個河道巡查員的工作。

今天晚上,他穿着那件深藍色的棉襖,是母親給他做的。她說河邊的風大,多穿點。他就穿着,站在這裏,從傍晚站到夜裏。那棉襖厚實實的,風灌不進去,只有領口那裏,有一點點涼。

風吹過來,有些涼。但不冷。

他想起這一年來發生的所有事。

那些死去的人。

周明。那個年輕的,用自己的死來證明一切的年輕人。張誠聽過他的聲音——在那段錄音裏,年輕的,急切的,帶着一點南方口音。他見過他最後的樣子——躺在那裏,臉上滿是恐懼。也見過他寫的信,那封給母親的信,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字寫得工工整整。還見過他留下的那張紙條,那上面只有一句話:“小心,他們是一夥的。”就這一句話,讓張誠在看守所裏撐了一個多月。那一個多月,他天天把那張紙條的樣子在心裏描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描,描得那些字都刻在腦子裏了。

陳鋒。那個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說“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的警察。他的筆記還在小劉手裏,厚厚的一個本子,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畫着圖,有些地方打着問號。他的那些線索還在卷宗裏,一頁一頁的,翻起來嘩嘩響。他的父親——那個頭髮全白的老人,現在每天來豆漿店坐着,一碗豆漿,兩個包子,坐一個上午,看着窗外,看着那條河的方向。

李秀英。那個在紅旗廠檔案室幹了三十一年的女人。她守了那張圖紙三十一年,守到死。張誠沒見過她活着的樣子,只在照片裏見過——戴着金絲邊眼鏡,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站在一堆檔案前面,微微笑着。她死在火裏,但她守的東西,活了下來。那張圖紙,現在在韓棟那裏,用塑料膜封着,壓在玻璃板底下。

楊副主編。那個在泵房井底留下最後一段視頻的人。他的聲音還在那段錄音裏——沙啞的,疲憊的,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還在那些畫面裏——黑黑的,深深的,看着鏡頭,像有很多話要說。他看着蘇晚跳窗逃生的那一眼,成了蘇晚活下來的理由。蘇晚後來常說,那天要不是他那一眼,她逃不出去。

還有自己的父親……

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些在河邊長大的孩子,那些喝了二十年河水的老人,那些得了怪病不知道去哪看病的家庭。他們也許不知道那些管子的事,不知道那些廢水的事,不知道那些年他們過的日子,是因爲什麼。

但有人知道。

那些死去的人知道。

那些活下來的人,也會知道。

他想起那些活下來的人。

陳遠山。那個在黨校宿舍裏等消息的老人,那個在河邊看着管子被挖出來的父親,那個每天來豆漿店坐着、什麼都不說、只是坐着的人。他的兒子不在了,但他每天早上還能喝一碗熱豆漿,還能看着窗外,還能等着。有時候坐得久了,他會站起來,走到門口,看看天,看看路,看看遠處那條河,然後又走回來,坐下。

小劉。那個在廢棄廠房裏跟劉主任肉搏的警察。他身上有三道刀疤,從肩膀斜斜地拉到胸口,但他從來不提。他現在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了,還是那麼忙,還是那麼拼。偶爾來豆漿店,坐下,喝一碗豆漿,說幾句話,又走了。走的時候總是急匆匆的,像有什麼事在等着他。

韓棟。那個頭髮全白的老專家。他退休了,每天早上一碗豆漿,雷打不動。有時候興起,會給店裏的年輕人講那些年的事。講那些管子,那些數據,那些證據。年輕人聽得入神,他講得也起勁。講完了,他就低着頭,看着碗裏的豆漿,好半天不說話。

母親。在紅旗廠幹了半輩子、又守了蘇晚三十年的老人。她還在後廚蒸包子,手還是那麼穩,包子還是那麼好喫。她的話還是那麼少,但每一句,都讓人記在心裏。有時候張誠看着她,覺得她就像那鍋豆漿,一直在那裏煮着,煮了幾十年,從沒斷過火。

蘇晚。那個從泵房裏爬出來的女人。她現在每天忙着招呼客人,忙着熬豆漿,忙着過日子。她胖了一點,氣色好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她還在等,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還在等。有時候夜深了,她會站在店門口,看着那條河的方向,看好久。

還有張楠。

那個在雨夜裏開車撞人的女人。那個在酒店裏躲了三天、最後去投案的女人。那個被關起來、又逃出來報信的女人。那個懷孕了生下孩子取名叫“陳念”的女人。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一年前清明多了。她在公益組織工作,專門幫助那些受環境污染影響的家庭。她來看過老太太,來看過蘇晚,來看過陳遠山。她沒說什麼,只是來坐一坐,喝一碗豆漿,然後走。走的時候,總是低着頭,腳步輕輕的。

她還會來的。

還有那個孩子。

那個叫陳唸的孩子。

思唸的念。

陳鋒的念。

張誠站在河邊,想着這些人。

他們活下來了。用一種他不知道的方式,活下來了。

他想起韓棟說過的那句話。“真相不會消失。它只是在等。”

現在,真相等到了。

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沉在河底的事物,都被打撈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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