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地面積堪比廣場的巨大棚屋內,漆黑的蒸汽火車頭在鐵軌上奮力奔跑。
陳青山站在火車頭內,注視眼前的這個工業機器,只覺得無比陌生。
這東西,幾乎和他認知中的蒸汽火車完全不同。
大量的...
沈凌霜站在牀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染血的衣袖邊緣,月光斜斜切過她半張側臉,將眉骨輪廓鍍上一層冷硬銀邊。她垂眸凝視牀上沉睡的陳青山,那張蒼白卻已褪盡魔氣的臉,在靜夜中竟顯出幾分近乎少年的單薄。紅髮如瀑鋪散在素白枕上,脣色漸復潤澤,呼吸綿長平穩——可正是這副安然之態,反讓沈凌霜喉間發緊。
她忽然想起方纔風暴撕扯時,懷中幼小身軀本能攥住她衣襟的力道。那手指瘦伶伶的,指甲縫裏還嵌着泥痕,像只受驚的雀兒死死扒住唯一能借力的枝椏。而自己當時竟真的抬臂環住了他,掌心貼着他單薄脊背,彷彿真能隔開那漫天血色狂風。
荒謬。
沈凌霜舌尖抵住上顎,壓下喉頭泛起的異樣酸澀。她向來只信刀鋒與權衡,從不信什麼血脈羈絆、溫情假象。可方纔靈魂共震的剎那,那幼童哭喊“你討厭沈凌霜”的嘶啞聲線,竟比千針貫體更尖銳地扎進識海深處。她分明記得自己當年初登教主之位時,左梟曾跪呈毒丹:“此藥可蝕神智、斷經脈,教主若疑心誰人不忠……”她當時只瞥了一眼便拂袖碾碎丹丸,瓷片割破指尖也未皺眉。可此刻指尖血珠滲出,她卻怔怔盯着看了三息。
殿外忽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朵阿依捧着新換的淨巾與藥罐進來。少女目光掃過沈凌霜染血衣袍,又飛快掠過牀上陳青山安眠的面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卻未發一言,只將青瓷罐擱在紫檀案幾上,退至門邊垂首靜立。
沈凌霜轉身蘸溼淨巾,擰乾後俯身擦拭陳青山額角殘留的冷汗。動作很輕,指腹擦過他眉骨時卻頓住——那處皮膚下竟浮起一道極淡的暗紅紋路,形如蜷曲的蛇,隨呼吸微微明滅。她指尖微涼,觸到紋路瞬間,陳青山睫毛倏然一顫。
“……霜姐?”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卻帶着未褪盡的稚氣。沈凌霜動作僵住,抬眼撞進一雙驟然睜開的漆黑瞳孔裏。那眼睛裏沒有半分魔皇威壓,只有孩童驚醒時特有的茫然與警惕,瞳仁深處甚至映着窗外晃動的樹影,像兩口盛滿夜露的深井。
朵阿依在門外倒抽一口冷氣。
沈凌霜卻緩緩直起身,將淨巾浸入銅盆清水,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她背對着牀榻,聲音平靜無波:“醒了?喉嚨疼就別說話。”
陳青山撐着牀沿坐起,赤腳踩在冰涼地磚上,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蜿蜒的淡紅蛇紋。他忽然伸手,指尖用力按在左腕內側——那裏皮肉之下,一點硃砂似的紅斑正隨心跳明滅。“原來……”他喉結滾動,聲音仍啞,“金匱散元丹的藥引,是把我魂魄裏封印的邪神殘片逼出來了?”
沈凌霜擰乾第二遍淨巾,轉身時水珠順着指縫滴落:“你魂魄被邪神侵蝕多年,早與它共生。藥王說這丹方是上代教主所留,專爲鎮壓而非驅除。”她將淨巾覆上陳青山額頭,動作利落,“你幼時偷練《九幽噬心訣》走火入魔,若非你阿姐以血飼你、用魔功替你鎮壓邪氣,你早該七竅流血而亡。”
陳青山猛地抬頭,額上淨巾滑落。他盯着沈凌霜,瞳孔驟然收縮:“……她餵我喝過血?”
“每月朔望,她割腕取血混入你的藥湯。”沈凌霜扯下淨巾擲入銅盆,水聲清脆,“你總以爲她偏寵弟弟,卻不知你每咳一聲血,她都在密室煉製續命丹;你嫌糖畫不夠大,她正用匕首刮下自己脊骨骨粉入藥——”
“夠了!”陳青山突然低吼,手指死死摳進牀沿木紋。他胸膛劇烈起伏,左腕蛇紋暴漲成灼目赤色,皮膚下似有活物拱動。沈凌霜卻上前一步,五指如鉤扣住他右肩胛骨,掌心玄光流轉,硬生生壓下那翻湧的邪氣。陳青山渾身劇震,額角青筋暴起,卻咬着牙沒掙脫。
月光悄然移至窗欞,將兩人身影疊成一道狹長墨痕。
“你以爲我看那些記憶是爲羞辱你?”沈凌霜俯身,呼吸拂過他耳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刃,“我看見你在柴房啃冷饅頭時數螞蟻,看見你偷偷給弟弟縫補書袋——針腳歪斜得像蚯蚓爬過,線頭還沾着草汁。你恨他們偏心,卻把最後半塊飴糖塞進弟弟嘴裏。”
陳青山渾身僵硬,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沈凌霜鬆開手,退後半步:“邪神殘片在你魂魄裏紮根太深,單靠金匱散元丹只能逼出表層。接下來七日,每日子時需以雙生蠱爲引,引你魂魄中沉睡的‘另一個你’出來對峙。”她指向案幾上青瓷罐,“裏面是鬼醫新煉的【縛魂香】,燃一支,你夢裏見誰,醒來就殺誰。”
陳青山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冷笑:“殺誰?殺我爹孃?還是殺那個……”他目光掃過沈凌霜染血的衣袖,“……殺你?”
沈凌霜解下腰間墨玉佩,啪地拍在案幾上。玉佩裂開細紋,露出內裏蜷縮的赤色蠱蟲:“這是母蠱。你若敢對我不敬,它會食盡你脊髓神經。”她轉身走向殿門,袍角掠過地面時帶起一陣陰風,“記住,你現在活着,不是因爲你多重要——而是你阿姐用命換來的喘息。”
殿門合攏前,她頓了頓:“明日辰時,帶上這枚玉佩去見弈天策。告訴他……”沈凌霜側首,月光照亮她眼尾一道極淡的舊疤,“——浮羅山地宮第三重,邪神棺槨旁那盞青銅燈,燈芯該換了。”
門扉閉合的輕響後,陳青山獨自坐在牀沿,左手無意識撫過右腕蛇紋。窗外忽有夜梟掠過,翅尖劃破寂靜。他盯着案幾上裂開的墨玉佩,良久,忽然彎腰拾起地上那條染血的淨巾,慢條斯理疊好,塞進袖袋深處。
子夜時分,浮羅山地宮深處傳來第一聲悶響。
陳青山赤足踏過幽暗石階,足底沾着苔蘚與陳年血漬。他左手提着青銅燈盞,右手懸在腰間匕首柄上,每走三步便停駐片刻,聽石壁縫隙裏滲出的嗚咽聲——那是被封印千年的怨靈在啃噬自己的骨頭。地宮第三重入口處,弈天策正盤坐於青銅燈陣中央,儒袍袖口繡着暗金雲紋,指尖捻着一枚龜甲,似在推演天機。
聽見腳步聲,弈天策緩緩睜眼。燭火在他瞳孔裏跳動,映出陳青山身後拖長的影子,那影子邊緣竟浮動着細碎金芒,像無數微小的星辰正在熄滅。
“多主深夜造訪,可是教主病情有變?”弈天策聲音溫潤如玉,指尖龜甲卻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陳青山將燈盞擱在陣眼石臺上,燈火搖曳中,他抬手解下袖袋裏的淨巾,輕輕覆在燈盞頂部。布料吸飽了血氣,瞬間蒸騰起縷縷暗紅霧氣。“弈先生可知,爲何歷代教主都要親手更換這盞燈的燈芯?”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地宮的嗚咽聲驟然停止。
弈天策捻着龜甲的手指一頓:“據傳……燈芯取自教主心頭血。”
“錯。”陳青山扯下淨巾一角,露出底下早已焦黑的舊燈芯,“燈芯是活的。它喫血,也喫魂。”他指尖突然刺入自己左腕,鮮血汩汩湧出,盡數滴入燈盞。青銅燈驟然熾亮,燈焰化作猙獰鬼面,發出尖嘯:“你……不該……回來……”
弈天策霍然起身,儒袍鼓盪如帆。他袖中滑出一柄墨玉摺扇,扇骨上刻滿符咒:“少主此舉,怕是會驚動地宮封印!”
陳青山卻笑了。他任由鮮血流淌,目光穿透跳躍的鬼面燈焰,直刺弈天策瞳底:“驚動?我阿姐當年就是被這盞燈活活熬幹精血,才換來你臥底二十年的太平。”他左手突然掐訣,地宮四壁轟然震動,數十具青銅傀儡破土而出,手中長戟齊齊指向弈天策後心,“正道安插的棋子,今日該收網了。”
弈天策手中摺扇“咔嚓”斷裂,扇骨崩裂處迸射出雪亮劍氣。他身形疾退,儒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少主誤會!屬下效忠魔教之心,日月可鑑!”
“日月?”陳青山抬腳踏上燈陣中央石臺,鮮血順他腳踝滴落,在青磚上蜿蜒成詭異符文,“你可知我阿姐當年爲何放任你臥底?因你根本不是正道派來的。”他俯身抓起一把血泥,狠狠抹在燈盞表面,“真正的臥底,早在十年前就被她剜了心臟餵了蠱。你不過是……她養的一條聽話的狗。”
燈焰暴漲,鬼面張開巨口吞噬弈天策周身氣機。老謀深算的幽冥引路人第一次露出驚惶之色,儒袍下襬寸寸碎裂,露出內裏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不是正道咒印,而是魔教失傳的【縛神釘】烙痕。
“你……你怎會知道?”弈天策喉間溢出鮮血,手中斷扇哐當落地。
陳青山甩掉指尖血珠,轉身走向地宮深處:“因爲我阿姐臨昏迷前,把鑰匙給了我。”他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聲音卻清晰傳來,“那鑰匙不在你身上,而在你不敢想起的……記憶裏。”
地宮轟鳴漸歇。弈天策癱坐在地,望着自己顫抖的雙手。那上面的黑色符文正緩緩褪色,露出底下新鮮的、尚未結痂的皮肉——彷彿有人剛剛剝下了他戴了二十年的人皮。
浮羅山頂,澹臺月抱着剛甦醒的曲芸掠過懸崖。曲芸指尖勾着一縷未散的星芒,聲音虛弱:“……少主他……”
“他去了地宮。”澹臺月足尖點過雲海,裙裾翻飛如鶴翼,“放心,這次換他護着我們所有人。”
山風捲走最後一片枯葉。月魔殿檐角銅鈴輕響,驚起棲息的寒鴉。它們撲棱棱飛向墨藍天幕,羽翼劃開的軌跡,恰似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