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小屋內，林音音和諸葛流雲匆匆而來。
兩人並不知道陳青山將他們緊急召來的原因。
但看到密報上的內容後，全都臉色驟變。
林音音面色凝重地說道：“我們必須派人去搶回來！”
諸...
陳青山坐在偏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叩擊扶手，發出極輕的“嗒、嗒”聲。那聲音像心跳，又像倒計時。窗外浮羅山雲海翻湧，月光被雲隙割碎，斑駁地淌進殿內，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銀鱗。他盯着自己垂落的左手——掌心還殘留着靈魂世界裏攥住幼年阿姐手腕時的觸感，溫軟、微涼，帶着孩童特有的細嫩骨節。可那雙手，分明不是現在的阿姐的手。
“四成七……”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喉結滾動，“四成七的把握。”
藥王沒接話，只將一枚枯黃的梧桐葉擱在膝頭，用指甲輕輕颳着葉脈。鬼醫則盯着自己袖口一道裂痕，彷彿那道縫裏藏着解藥的方子。空氣沉得發黏，連燭火都凝滯不動，燈芯上積起一粒米粒大的黑灰，遲遲不墜。
朵阿依不知何時蹲在了門檻外，小蛇尾纏着柱礎，指尖摳着青苔，耳朵豎得筆直。她聽見了“四成七”，也聽見了“棺材”。心魔少女就坐在她旁邊，赤足蜷在蒲團上，手裏捏着半塊沒喫完的蜜餞，糖霜簌簌掉在裙襬上，像一小片雪。她忽然抬眼，望向陳青山的方向，瞳孔深處有暗紅微光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錯覺。
“少主。”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破寂靜，“你有沒有想過——阿姐她，是不是根本不想醒？”
陳青山猛地抬頭。
心魔少女剝開蜜餞外最後一層糖衣，露出裏面深褐色的果肉，輕輕咬了一口：“她在夢裏，是完整的。沒有浮羅山，沒有魔教，沒有十境至尊的枷鎖，也沒有……必須活着的理由。”
她嚥下果肉，舌尖舔去脣邊一點甜汁：“你在她記憶裏看到的，全是她最快樂的時候。八歲偷摘後山野梅被罰抄經，十二歲第一次御劍摔進蓮花池，十六歲把毒蠱養在袖口嚇哭新來的執事……那些時候，她沒瘋，沒病，沒被悟道石裏的魔氣啃噬神魂。她只是……一個會笑會怕會疼的姑娘。”
朵阿依倏地轉過頭，蛇瞳驟縮：“你怎會知道這些？！”
心魔少女歪了歪頭，笑意浮起，卻不達眼底：“因爲她記得。所有她記得的，我都記得。畢竟——”她攤開手掌，一縷幽紫霧氣在掌心盤旋，凝成半枚殘缺的月牙，“我就是她切下來、藏起來、不敢示人的那一半。”
殿內死寂。連藥王刮葉脈的手指也停住了。
陳青山胸口像被重錘夯過。他忽然想起初入靈魂世界時，那個蜷在枯井底的小女孩——不是幻影，不是投影，是真實的顫抖，真實的嗚咽，真實到他下意識伸手去抱，而對方本能地往他懷裏鑽，喊他“小哥哥”，聲音細弱如遊絲，卻帶着全然的信任。那不是記憶的復刻，那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阿姐。
“所以……”陳青山聲音沙啞，“她不是迷失……她是逃。”
鬼醫猛地抬頭，臉色慘白：“逃？！”
“逃出這具軀殼，逃出這身修爲，逃出所有‘魔教教主’該揹負的東西。”心魔少女站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磚，裙裾無聲鋪開，“悟道石的魔氣沒那麼可怕嗎？不。它只是撬開了那扇門——一扇她親手焊死二十年的門。門後，是她早就想回去的地方。”
藥王緩緩放下梧桐葉，枯葉在他掌心碎成齏粉：“……原來如此。”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前，袍袖帶起風聲：“老朽錯了！錯得離譜！我們一直在治她的病，卻忘了問——這病，是不是她自己選的解藥？！”
陳青山閉了閉眼。眼前閃過阿姐伏在案前批閱血詔時垂落的髮絲，閃過她斬斷叛徒四肢後擦拭劍鋒的側臉，閃過她站在浮羅山巔望向中原方向時，眼底那一片空茫茫的倦怠。原來不是麻木，是早已熄滅。
“那現在呢？”朵阿依聲音發顫，“讓她繼續睡？等她把自己活成一張舊畫？”
心魔少女走向陳青山，停在他三步之外，仰起臉：“少主，你救她，是爲了讓她繼續當教主，還是爲了讓她……回來？”
陳青山沒答。他盯着心魔少女的眼睛——那裏沒有惡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他忽然懂了。這心魔不是寄生體，是守門人。是阿姐把最柔軟的部分剝離出來，封進這具軀殼，替她守着那扇門，等一個能推開它的人。
“芊芊的鳳凰膽。”陳青山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分割人格的儀式，真的無法中斷？”
藥王沉默片刻，艱澀點頭：“一旦引動鳳髓真火，魂契即刻烙印。中途終止，雙魂俱焚。”
“但如果……”陳青山目光掃過心魔少女，“不是分割，而是融合呢？”
鬼醫愕然：“融合？！可心魔與本體同源異質，強行相融，必遭反噬！輕則神識崩解，重則……”
“重則魔氣暴走，炸燬整個浮羅山。”陳青山接下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若阿姐本就在夢裏，那炸的，不過是她的夢。而夢醒了——她就回來了。”
藥王瞳孔驟然收縮：“你瘋了？！以十境至尊之軀爲爐鼎，引邪神之力爲薪火，再裹挾心魔爲引，強行熔鍊神魂……這已不是醫術，是獻祭！”
“我知道。”陳青山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青氣，倏然點向心魔少女眉心。那青氣並未傷她，卻如鑰匙般叩響某種隱祕的共鳴。心魔少女周身紫霧暴漲，幽光中浮現出無數細密符文，竟與陳青山袖口暗紋同源同構——那是初代邪帝親刻的《歸墟引》殘篇，早已失傳千年。
“邪帝功法最精妙處，從來不是‘分’，而是‘合’。”陳青山收回手，掌心赫然浮現一道焦黑裂痕，似被無形烈焰灼燒，“歷代傳人只知借心魔速登絕頂，卻忘了最後一句口訣——‘萬劫歸墟，唯存真我’。”
藥王踉蹌後退半步，撞翻矮幾上的藥罐，瓷片碎裂聲清脆刺耳：“……《歸墟引》……你竟修成了？！”
“沒修成，也沒全修成。”陳青山扯開左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半幅燃燒的星圖，星辰明滅間，隱約可見一頭蜷縮的玄鳥虛影，“阿姐當年教我時，只刻了半卷。她說，另一半……得我自己去找。”
朵阿依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你之前搶曲芸的月魔令，不是爲了鎮壓，是爲了……補全？！”
陳青山頷首：“月魔令內封着初代教主斬殺邪神後，淬鍊的半滴本源精血。與我臂上星圖共鳴，才能激活《歸墟引》終章。”
他轉向心魔少女，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你願不願賭？賭我能在神魂炸裂前，把你和阿姐一起拉回來。”
心魔少女笑了。那笑容終於有了溫度，像春雪初融：“少主，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七年。”
她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枚血色玉珏，通體剔透，內裏竟有一滴金紅血液緩緩旋轉，散發出令天地變色的古老威壓。“這是阿姐封印心魔時，剜下的心頭血所化。她說，若有人能看懂她藏在記憶裏的求救，便將此物交予那人。”
陳青山伸手欲接。
“且慢！”藥王厲喝，一把按住他手腕，“此物一旦接觸活物，即刻引爆心魔本源！你若未臻至《歸墟引》大成之境，碰它即死！”
陳青山垂眸，看着自己臂上星圖驟然熾亮，玄鳥虛影振翅長鳴，一聲清唳穿透雲霄。窗外，浮羅山九峯齊震，雲海沸騰，萬獸伏地，連遠處藥爐中赤紅火焰都凝成一柄微型劍形。
“現在呢？”他問。
藥王盯着那柄虛幻劍影，嘴脣哆嗦：“……引動九嶷劍魄……你竟已證得劍心通明……”
鬼醫撲通跪倒，額頭抵地：“少主！請容屬下以畢生所學爲引，助您熔鍊此血！”
朵阿依甩尾掃開殿門，高聲喝令：“陰月衛聽令！布‘鎖天陣’，隔絕浮羅山百裏氣機！若有擅闖者——格殺勿論！”
心魔少女將血玉珏置於陳青山掌心。觸膚剎那，金紅血液騰空而起，化作一條細小火龍，咆哮着鑽入他眉心。劇痛如億萬根燒紅鋼針扎進顱骨，陳青山膝蓋微彎，喉間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下。他眼前炸開無數碎片——阿姐十歲時放飛的紙鳶，阿姐十五歲雨夜獨自跪在祖師堂前，阿姐二十歲接過教主印信時袖口抖落的灰燼……
“撐住！”藥王撕開自己胸襟，露出心口一道猙獰舊疤，竟是以自身脊骨爲引，嵌入七枚銀針，“老朽以‘七竅玲瓏心’爲媒，爲你鎮住心脈！”
鬼醫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化作金網罩向陳青山周身：“屬下以‘續命金蠶絲’護你神庭！”
朵阿依蛇尾猛抽地面，青石崩裂，她咬破指尖，在陳青山背後疾書一道血符：“小蛇女血脈，封你魂魄不散！”
三人血光交匯，陳青山身形猛然拔高，青袍獵獵，雙目盡染金紅。他一手按在心魔少女頭頂，一手掐訣抵住自己丹田，喉間滾出古老咒言：“歸墟引·熔！”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輕的“啵”，像氣泡破裂。心魔少女身形開始透明，紫霧盡數湧入陳青山體內。她臉上毫無痛苦，只望着陳青山身後虛空，輕聲道：“告訴她……井底的梅子酒，我還留着。”
話音落，身影消散。
陳青山仰天長嘯，嘯聲中，他臂上星圖徹底亮起，玄鳥展翼，銜着那滴金紅血液，直衝雲霄！浮羅山巔，九峯之間驟然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縫隙中伸出一隻覆蓋着暗金鱗片的巨手，五指箕張，抓向那縷玄鳥真靈！
“邪神殘念！”藥王鬚髮皆張，“它在奪舍！”
陳青山卻笑了。他迎着那遮天巨手，一步踏出殿門，懸於萬丈懸崖之上。狂風吹得他衣袍鼓盪，青絲亂舞，臉上血痕未乾，眼神卻亮得驚人。
“阿姐。”他對着虛空低語，聲音溫柔如初，“我來接你回家。”
那隻巨手猛地僵住。玄鳥真靈撞入掌心，沒有爆炸，沒有湮滅。暗金鱗片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肌膚——那手腕內側，赫然有一顆硃砂痣，形狀與陳青山左腕一模一樣。
陳青山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隻手。
巨手化光，融入他掌心。同一瞬，浮羅山九峯齊鳴，所有魔教弟子心口劇震，彷彿有什麼沉重枷鎖轟然碎裂。月魔殿內，靜臥榻上的魔教教主睫毛劇烈顫動，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迷途幼獸終於嗅到歸途的氣息。
陳青山緩緩落地，轉身。月光潑灑在他染血的袍角，也照亮他身後——心魔少女靜靜立着，裙裾未染纖塵，指尖還沾着方纔剝蜜餞時的糖霜。
她眨眨眼，忽而踮腳，在陳青山耳邊輕聲道：“少主，下次偷酒……別告訴阿姐是我慫恿的。”
陳青山怔住。遠處，藥王和鬼醫同時癱軟在地，渾身溼透，卻哈哈大笑。朵阿依尾巴尖卷着半塊蜜餞，悄悄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
偏殿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碩大燈花。
浮羅山雲海翻湧，月輪西斜，將清輝溫柔覆上山巔那座孤寂的宮殿。殿內，一盞新茶正氤氳着熱氣，嫋嫋升騰，彷彿從未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