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還是頭一回知曉，聯合會已經開始在精靈國度佈置奧法池，想必不是在珍珠行省一帶，而是在其他殖民勢力影響更深的地區。
單純以技術而言，奧法池的確非常高明，並且用途廣泛，如果能善加調配，對於精...
素申子踏進後臺化妝間時，正撞見奧德羅羅舉着那截焦白手指，在力場牆內癲狂叫嚷。光耀雨已漸稀薄，老婦人佝僂的脊背微微顫抖，額角滲出暗紅血珠，沿着燒痕蜿蜒而下，滴落在粗布袍前——那不是汗，是生命力被強行抽離時滲出的魂髓。
“亞爾溫先生！”尼奧德羅聲音嘶啞，卻仍強撐着法師的體面，“快帶他們走！我再撐半分鐘！”他指尖懸停在崩裂的奧術迴路上，銀光瞳孔裏蛛網般蔓延着細微裂紋，每一道都是魔法反噬留下的灼痕。
素申子沒應聲，目光掠過癱軟在地的半獸人——他們脖頸上的惑控項圈正滋滋冒煙，金屬表面浮起蛛網狀金紋，那是聖光灼燒後殘留的烙印。再往前，三名奧法騎士剛衝進來，卻在力場牆外僵住：拉斯捂着耳朵跪在地上，耳道裏淌出淡金色血絲；另兩人握劍的手抖得厲害，劍尖垂地，震顫不止。
“別碰牆。”素申子抬腳踹翻一隻空木箱，箱蓋彈開，露出底下壓着的半截斷矛——矛頭泛着幽藍寒光，刃口刻着褪色的精靈符文。“銅牆鐵壁的祕法鎖，只封門不封窗。你們剛纔從東側通風井爬下來時，就沒聞到硫磺味？”
雷加猛地抬頭，鼻翼翕動。果然，通風管縫隙裏正滲出縷縷青煙，混着晨星教會特製的聖油燃燒氣息——那不是驅散黑暗的香料，是能短暫中和負能量的引信。老婦人早算準了傳送陣會被幹擾，所以根本沒指望靠蠻力破門，而是讓教衆在地下鋪設聖油導管，借銅牆鐵壁的魔法迴響共振，將神聖能量像楔子般釘進奧術迴路最脆弱的節點。
“所以聖人之指……”雷加喉結滾動，“根本不是來搶的。”
“是來歸還的。”素申子忽然笑了。他緩步踱向力場牆邊緣，軍禮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串靛青刺青——那是前世修煉黃赤合氣時烙下的伏羲八卦圖，此刻正隨着呼吸明滅微光。“苗樂家羅理事，您拆解過三百二十七種鍊金魔藥配方，卻漏看了最基礎的一條：所有含神聖火花的遺物，其活性與持有者信仰強度成反比。”
力場牆內，奧德羅羅笑聲戛然而止。他低頭看向手中聖指，焦白指節竟在微微發燙，表皮皸裂處透出溫潤玉色——那是被褻瀆時自發湧出的護體聖輝。
“不可能！”他厲喝，“這東西在我保險庫裏封存二十年，早該淪爲死物！”
“二十年？”素申子指尖點向自己太陽穴，“您忘了檢查它接觸過的容器。那木匣內襯的‘星塵苔蘚’，是晨星教會特供的活體封印介質——它每天都在替您祈禱。”
話音未落，木匣突然爆開一團柔光。苔蘚化作無數熒光孢子，懸浮在力場牆內緩緩旋轉，最終聚成一枚微縮的晨星徽記。老婦人咳出一口血霧，染紅胸前聖徽，那徽記卻驟然熾亮如熔金，直直射向力場牆中央——
轟！
力場牆並非破碎，而是被聖輝溫柔剖開一道月牙形缺口。光流傾瀉而出，瞬間灌滿整個後臺。權貴們尖叫着蜷縮，卻見那些光流繞過自己，盡數湧向奧德羅羅手中的聖指。焦黑指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骨質，指腹紋路緩緩凸起，竟浮現出細密的星辰圖譜。
“原來如此……”老婦人踉蹌兩步，枯瘦手指撫過聖徽，“您把聖人之指當藥材，卻不知它真正的藥性——它只療愈信仰的潰爛。”
奧德羅羅踉蹌後退，聖指在他掌心發出清越鳴響，像古鐘初叩。他腕骨突突跳動，皮膚下浮現金色脈絡——那是被強行喚醒的、早已遺忘的童年禱詞正在血脈裏奔湧。他父親臨終前攥着這截手指，用盡最後力氣教他背誦《晨星頌》第一段，而他笑着把經文撕碎，撒進了鍊金爐。
“不……”他嘶吼着想甩開聖指，可指尖已與骨質融爲一片溫玉，“放開我！”
聖輝驟然收束，凝成一道纖細光柱，直貫穹頂。水晶吊燈紛紛炸裂，碎片尚未落地便化爲齏粉，露出上方被魔法遮蔽的真實結構——整座歌劇院穹頂，竟是用三百六十五根青銅鏈懸吊着的巨大星盤！此刻星盤齒輪咬合轉動，每根鏈索末端都垂落一盞銀燈，燈光連成銀河，緩緩流淌過所有包廂座椅。
素申子仰頭望着星盤，忽然伸手攬住雷加肩膀：“雷加隊長，您說半獸人被命令項圈壓制時，會夢見什麼？”
雷加怔住，喉間哽着血鏽味：“……夢見自己長出翅膀。”
“那就對了。”素申子鬆開手，軍禮服下襬無風自動，“您看穹頂。”
雷加抬頭。星盤轉動間，某根青銅鏈突然繃直，鏈端銀燈炸開，漫天光點如螢火升騰，在空中凝成巨大幻影——那是一隻振翅欲飛的半獸人鷹首，羽翼舒展覆蓋整片穹頂，每根翎毛都由流動的星光編織而成。
“銅牆鐵壁從來不是防禦法陣。”素申子聲音沉靜，“它是星盤驅動器。聯合會用三百六十五個權貴的生辰八字錨定星軌，讓整座帕斯城成爲巨型鍊金陣的陣眼。而今晚……”他指向老婦人，“她帶着聖人之指踏入歌劇院時，就啓動了星盤的真正功能——重寫所有被項圈奴役者的靈魂契約。”
後臺陷入死寂。半獸人們茫然抬頭，脖頸項圈無聲碎裂，化作金粉簌簌飄落。一名少年半獸人摸着空蕩蕩的脖子，突然指着穹頂鷹影放聲大笑，笑聲清越如裂帛。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笑聲匯聚成浪，撞得水晶燈嗡嗡震顫。
奧德羅羅雙膝一軟，聖指從他掌心滑落，懸浮於半空。指腹星辰圖譜投射出巨大光幕，映照出三百六十張面孔——全是被項圈奴役的半獸人孩童，他們閉着眼，嘴角噙着安詳笑意，額間浮現金色新月印記。
“這纔是聖遺物的拍賣品。”老婦人拄杖前行，每一步踏在虛空，腳下便綻開一朵光蓮，“諸位競拍的不是手指，而是三百六十個孩子重獲自由的契約書。”
力場牆徹底消散。權貴們面如死灰，有人癱坐，有人抓起地上碎木想砸向聖指，卻被雷加一記手刀劈在腕骨上。拉斯捂着手腕蜷縮，忽然盯着自己顫抖的指尖——那裏正滲出淡金色血珠，與半獸人耳道流出的血色一模一樣。
“奧法騎士的血脈檢測報告，”素申子彎腰拾起聖指，玉質指節在他掌心溫順流轉，“您上週才銷燬的副本，我今早從焚化爐裏扒出來三頁。上面寫着‘半獸人基因序列與奧法騎士存在98.7%同源性’。”
尼奧德羅瞳孔驟縮。他身後兩名法師猛地回頭，其中一人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刺着的狼首紋身——那是半獸人部族最古老的圖騰。
“聯合會的‘純血計劃’，”素申子將聖指輕輕按在雷加掌心，“從三十年前就開始了。您以爲自己在馴化野獸，其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您在培育自己的兄弟。”
老婦人走到雷加面前，摘下頸間聖徽遞給他：“拿着。它現在屬於你——不是因爲你信仰晨星，而是因爲你記得自己是誰。”
雷加雙手顫抖，卻沒接。他忽然單膝跪地，額頭抵在冰冷地面：“我……我舉報過七十三個半獸人家庭。”
“我知道。”老婦人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你今晚守在走廊，等暴民闖進來時，故意讓銅牆鐵壁的霧氣瀰漫得慢了些。”
素申子笑了。他轉身走向正門，靴跟敲擊大理石地面，聲聲如鼓：“蒙貝夫人還在雪際山等着我滑雪呢。諸位，拍賣會還沒結束——”
他推開沉重的橡木門。門外廣場已成星輝海洋。示威人羣靜立如林，手中橫幅無風自動，布面繡着的晨星徽記次第亮起。更遠處，城市輪廓線上浮現出無數光點——那是被解放的半獸人站在屋頂，高舉雙手，掌心託着新生的星辰。
“——接下來拍的，是艾歐羅大陸的明天。”素申子立於門廊高處，軍禮服下襬獵獵翻飛，袖口靛青八卦圖迸發出刺目金光，“起拍價：零。加價單位：一個承諾。”
夜風捲起他鬢邊碎髮，露出耳後淡青胎記——那形狀，恰似半枚殘缺的精靈月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