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世皆敵?你以爲我會怕?”
尼奧德羅聽到這話,一拍桌面,上方幻術投影變成無數披堅執銳的士兵身影,還有許多高大魔像,氣勢洶洶。
素申子帶着幾分輕蔑笑意:“這種事跟你怕不怕沒關係,但如果...
素暴民沒答話,只將長劍往地上一拄,劍尖刺入青磚三寸有餘,嗡鳴未絕。他垂眸掃過自己沾滿血漬的指節,又抬眼望向遠處被祕銀守衛拖行而去的雷加——那具曾如晨曦初綻、羽翼灼灼的軀體,此刻脊骨斷裂處滲出淡金色光粒,似螢火飄散,又似神恩垂死前最後的嘆息。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是因爲疲憊,不是因爲傷痛,而是一種更幽微、更頑固的滯澀感,彷彿有根無形絲線勒住喉管深處,越收越緊,越收越冷。方纔殺戮時奔湧如沸的氣血,此刻竟在四肢百骸裏緩慢凝滯,像一池被寒霜封凍的春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翻湧。
“公子……”飛蘿的聲音在他識海中輕輕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靈臺道心已生裂隙,七竅微赤,氣機外溢,若再不收斂,恐成魔種之基。”
素暴民閉了閉眼。
內景寶樹之上,七位仙妃衣袂無聲翻飛。清商指尖凝着一縷青華琅音,卻遲遲未落;佩玖掌心託起一枚溫潤玉簡,上書“止戈”二字,字跡忽明忽暗;瑤箋則靜立樹梢,目光穿透虛妄,直落於素暴民後頸第三椎骨——那裏,一縷極淡的黑氣正悄然纏繞,如毒藤攀援,無聲無息,卻已深入骨髓。
“他不該動那一爪。”瑤箋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掏脊骨,斷神脈,是人仙手段,是魔修殺招。那一抓,不是爲敗敵,是爲泄憤,是爲快意,是爲……確認自己仍活着。”
話音未落,素暴民倏然睜眼。
瞳孔深處,猩紅未褪,卻多了一抹極銳的清明,如刀鋒劃開血霧。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那裏,一滴尚未乾涸的血珠懸停不動,映着大歌劇院穹頂殘存的彩繪玻璃透下的微光,竟折射出七色虹暈,宛若神淚。
“血非污穢,亦非榮耀。”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是載道之器,是承劫之皿,是命格流轉時最誠實的刻度。”
此言一出,識海之中轟然震盪!
飛蘿手中青華琅音自發奏響,清越如泉擊石;清商指尖光華暴漲,七絃齊震;佩玖掌中玉簡“止戈”二字驟然迸裂,化作點點銀輝,盡數沉入素暴民靈臺深處;瑤箋足下枝椏輕顫,整株寶樹簌簌搖落金粉,紛紛揚揚,裹住那縷黑氣,竟未驅散,而是將其溫柔包裹、沉澱、封存於樹根最幽暗的盤結之處。
道心未滅,魔性未消。
只是……伏藏。
素暴民收回手,血珠墜地,無聲洇開,像一朵微小的、暗紅的花。
他轉身,朝尼奧德羅走去,步伐沉穩,衣袍下襬拂過滿地碎磚與尚未冷卻的血泊,竟未沾染半分污痕。
尼奧德羅正指揮憲兵押送雷加,見素暴民靠近,立刻堆起滿臉笑意:“遊玉航先生!您這身氣度,真如戰神降世!方纔那場對決,連我都看得熱血沸騰啊!”
素暴民淡淡一笑,笑容未達眼底:“理事說笑了。我不過是個被捲進漩渦的倒黴蛋,若非您及時調來祕銀守衛,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我了。”
“哪裏哪裏!”尼奧德羅忙不迭擺手,隨即壓低聲音,眼中精光一閃,“不過……遊玉航先生,您剛纔那幾劍,力道、角度、時機,簡直……匪夷所思。您這身武藝,莫非……師承何處?”
素暴民腳步微頓,側首看他,目光澄澈,卻深不見底:“師承?呵……不過是些舊日雜學,東拼西湊罷了。就像您那些幻術卷軸,一張撕爛了,就換一張新的。活着,不就靠這點兒縫縫補補的本事麼?”
尼奧德羅笑容一僵,隨即更盛:“妙!妙極!遊玉航先生果然通透!”
他話音未落,忽聽大堂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幾名憲兵踉蹌奔來,臉色慘白:“理、理事會!不好了!地下暗道……塌了!但塌得蹊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炸開的!”
尼奧德羅眉頭一皺:“誰幹的?!”
“不、不知道!但……但我們在廢墟裏……找到這個!”一名憲兵雙手捧上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邊緣焦黑扭曲,上面蝕刻着模糊卻熟悉的星軌紋樣——正是晨星之主教會聖徽的變體,只是中央那顆星辰,被一道猙獰裂痕貫穿。
素暴民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紋樣。
三年前,在帕斯城郊廢棄的舊燈塔地窖裏,他親手燒燬過一具同樣紋樣的青銅祭壇。那夜,火光映照下,一個披着灰袍的老者跪在壇前,用匕首割開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入壇心凹槽。血未落地,便蒸騰成一縷縷銀灰色煙霧,煙霧中,浮現出的並非神像,而是一雙……沒有瞳孔、只有純粹黑暗的豎瞳。
當時他以爲那是幻術陷阱。
現在想來,那或許根本不是祈禱,而是……召喚。
一種比晨星之主更古老、更沉默、更飢餓的注視。
素暴民指尖無意識摩挲劍柄,那裏嵌着一枚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鱗片——是他昨夜擦拭長劍時,從劍脊暗槽裏刮下來的。鱗片薄如蟬翼,觸之冰涼,背面隱有細密紋路,酷似某種巨獸的逆鱗。
他至今不知這鱗片何時附着其上。
“理事。”素暴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聖人之指,真不在您手上?”
尼奧德羅笑容不變,眼神卻陡然一凝:“遊玉航先生這是……信不過我?”
“不。”素暴民搖頭,目光掠過他腰間那隻鼓脹的次元袋,“我只是好奇,您逃出來時,有沒有聽見……地底傳來的聲音?不是崩塌,不是哭喊,而是……‘咔’的一聲,像什麼硬殼,被輕輕捏碎了。”
尼奧德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踩碎一塊琉璃殘片,發出清脆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裏,竟顯得格外刺耳。
“您……聽到了?”他聲音乾澀。
素暴民沒回答,只是靜靜看着他。那目光不帶威脅,不帶嘲諷,只有一種洞穿表象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尼奧德羅喉結上下滾動,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捂住嘴的手指縫隙間,竟滲出幾絲暗紅血沫。他慌忙用袖口擦去,動作倉促,卻掩不住指腹上新添的、幾道細長焦痕——如同被無形火焰燎過。
“咳……遊玉航先生誤會了。”他強笑道,聲音卻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地底……地底確實有些……小動靜。但那東西……已經失控了。它……它本不該醒得這麼早。”
“它?”素暴民追問,語氣溫和,“理事口中的‘它’,是哪一位?”
尼奧德羅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他深深看了素暴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混雜着忌憚、探究,甚至還有一絲……奇異的期待。
“遊玉航先生。”他忽然改了稱呼,不再喚“尼奧德先生”,而是直呼其名,語氣鄭重,“聯合會……需要您這樣的人。不是作爲騎士隊長,不是作爲功臣,而是……作爲‘錨’。”
“錨?”
“對。”尼奧德羅指向自己太陽穴,又指向素暴民,“當風暴來臨,當深淵睜開眼睛,當所有法術失效、所有契約反噬、所有神明緘默……那時,我們需要一個……不會沉沒的座標。”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而您,遊玉航先生,您身上有‘沉沒’的痕跡。您站着,就讓人安心。”
素暴民沉默良久。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拾起雷加遺落的一枚銀質徽章——那是駿鷹騎士團的標識,此刻已被踩得變形,鷹喙斷裂,雙翼扭曲。
他指尖用力,將徽章掰成兩半,一半遞向尼奧德羅:“理事,這枚徽章,代表過去。”
尼奧德羅怔住,下意識接過。
素暴民將另一半徽章攥在掌心,指節泛白,金屬邊緣深深嵌入皮肉,滲出血珠:“這一半,代表未來。”
他攤開手,血珠沿着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徽章斷裂處,竟未滑落,反而如活物般緩緩滲入金屬裂隙,剎那間,那斷裂的鷹喙與雙翼,竟在血色浸潤下微微搏動,彷彿一尊即將甦醒的金屬胎動。
尼奧德羅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想後退,卻被素暴民的目光釘在原地。
“理事。”素暴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吟誦一段失傳的禱文,“風暴不會等我們準備好纔來。所以,不如……我們提前把船鑿沉?”
“什麼?!”尼奧德羅失聲。
素暴民卻已轉身,走向大歌劇院那扇被至聖斬劈開的巨大破口。晚風灌入,吹動他染血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斷壁殘垣的邊緣,俯視着下方燈火輝煌、依舊歌舞昇平的帕斯城。
城中最高處,矗立着一座尚未完工的尖塔——聯合會新總部的雛形。塔尖尚未安放水晶,裸露的鋼鐵骨架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澤,像一根刺向蒼穹的、尚未成型的獠牙。
素暴民抬起手,指向那座尖塔。
“把它拆了。”他說。
尼奧德羅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拆了。”素暴民重複,語氣平淡無波,“所有圖紙,所有咒文基石,所有……正在澆築的‘秩序之柱’。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座塔,變成一堆廢鐵。”
“你瘋了?!那是聯合會的臉面!是共和國的象徵!是——”
“是第一個祭壇。”素暴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喧囂,“理事,您剛纔說,‘它’不該醒得這麼早。可如果……我們主動把祭壇砸碎,把供奉的香爐掀翻,把所有的燭火撲滅……那‘它’,會不會……重新睡回去?”
尼奧德羅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驚駭。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素暴民不再看他,只將手中那半枚血浸徽章,輕輕按在斷牆缺口的粗糲磚石上。
徽章之下,磚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以接觸點爲中心急速蔓延,眨眼間覆蓋整面斷牆。裂痕深處,並未滲出灰土,而是透出一種……粘稠、溫熱、暗金色的光。
那光,與雷加脊骨斷裂處逸散的光,一模一樣。
素暴民鬆開手,任由那半枚徽章嵌入磚縫,如同一枚剛剛植入的、不安分的種子。
他邁步,從斷牆躍下,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
身後,尼奧德羅僵立原地,看着那面流淌着暗金微光的牆壁,聽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終於明白了素暴民那句“鑿沉”的真正含義。
不是毀滅。
是獻祭。
是以最狂悖的姿態,向深淵獻上最“正確”的祭品——那座尚未誕生的、象徵絕對秩序的高塔。
而他自己,遊玉航,正成爲這獻祭儀式中,最鋒利、也最危險的那一把刀。
大歌劇院深處,那具被祕銀守衛拖走的雷加,忽然在昏迷中,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
眼皮掀開一條縫隙,露出的眼球,瞳孔深處,一點純粹的、毫無溫度的黑暗,正緩緩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