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冬天,冷得刺骨。
不同於北方乾燥的凜冽,而是一種溼冷的、無孔不入的寒意,順着衣袖的縫隙,沿着頸後的皮膚,一點點蠶食着身體裏最後的熱氣。
尹珠媛,或者說,佔據了這個身體的“她”,緊了緊身上那件在弘大地攤上買的,看起來還算厚實的二手羽絨服,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領口裏,呼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站在一棟看起來相當普通的寫字樓後門,這裏是Starship娛樂公司的員工通道。凌晨五點四十七分,天光未亮,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勉強驅散着角落的黑暗。幾個同樣年輕的女孩瑟縮着站在不遠處,她們看起來比她更單薄,但眼睛裏都燃着一種相似的東西——一種名爲“夢想”的,既珍貴又廉價的燃料。
三天了。
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這具陌生的身體,已經整整三天。
最初的震驚和恐慌席捲後,留下的是滿地狼藉的茫然和對自我認知的徹底顛覆。
她,一個2025年生活在熊貓國的舞蹈老師,會在某個加完班的深夜,因爲一邊泡腳一邊刷着小紅薯上關於某個韓團塌房的八卦而傻笑,再一睜眼,世界就天翻地覆。
成爲了十六歲的韓國女孩,尹珠媛。
記憶的融合是一個詭異而被動的過程,像在看一部聲音失真的老電影。她知道了這具身體的基本信息:2004年生於大邱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汽車修理廠的技工,母親在社區小超市做收銀。家境談不上富裕,但父母極其疼愛這個獨生女,發現女兒喜歡唱歌跳舞,便節衣縮食送她去學舞,買最便宜的二手琴。兩年前,懷揣着成爲歌手的夢想,尹珠媛獨自一人坐上了開往首爾的KTX,帶着一個行李箱和父母全部的積蓄和期望。
然後,就是所有“首爾漂”練習生大同小異的劇本:無數次的面試,住進狹小的考試院,喫着便利店裏最便宜的三角飯糰,同時打着幾份工來支付昂貴的聲樂和舞蹈課程。最終,在半年前,她拿到了Starship的練習生合約。
這並非終點,只是另一個更爲殘酷的起點。
“尹珠媛,發什麼呆?快進來,冷死了!”一個同樣在等待的女孩用韓語低聲催促,鼻尖凍得通紅。
她回過神,含糊地應了一聲,跟着人流走近後門。
體內屬於另一個靈魂的陌生感依舊強烈,但肌肉卻已經記住了這裏的路線——穿過瀰漫着消毒水氣味的走廊,繞過堆滿雜物的儲物間,走向位於地下室的那間最大的公共練習室。
Starship,這家因成功推出SISTAR、Monsta X,以及爲如今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張元瑛籌備新團而名聲鵲起的公司,其光鮮亮麗的背後,是無數個像他一樣,裹着寒風湧入又帶着疲憊離開的年輕身影。
練習室裏已經有不少人。空氣中混雜着汗水、香水和運動噴霧的味道。巨大的鏡子覆蓋了一整面牆,映照出幾十張青春洋溢卻難掩倦色的面孔。熱身,壓腿,重複着枯燥的基礎動作,每個人都緊繃着一根弦,因爲誰都知道,每一次考評都可能決定去留。
她走到角落,放下包,抬起頭,再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鏡中的“自己”。
這是一張……極其不符合當下韓國主流女團審美的臉。
並非不美。恰恰相反,這張臉擁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極具攻擊性的美麗。得益於原主那位據說有幾分日耳曼血統的祖母。
她的眉骨很高,眉毛天生帶着上挑的銳利弧度,幾乎不需要過多修整。眼裂長而寬,是標準的菱形眼,內眼角下勾,眼尾卻微微上揚,瞳仁是較淺的琥珀色,在頂燈照射下,像蘊藏着流動的蜜與火。鼻樑高挺得不像話,鼻尖微翹,減弱了整體的冷淡。
再加上一頭未經打理、略顯毛躁,卻依舊能看出原本光澤的金色長髮——這是原主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特別”而偷偷漂染的,此刻幾縷挑染的粉髮夾雜其中,以及接近一米七零的高挑身段,讓她站在一羣嬌小玲瓏,黑長直髮的韓系練習生中間格格不入。
像一隻誤入天鵝羣的獵豹,華麗,兇猛,可惜不合時宜。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冰涼的觸感,皮膚很好,十六歲的膠原蛋白飽滿充盈。但這張臉在Starship圍繞張元瑛打造一個統一、夢幻、少女感十足的完顏團戰略下,成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過去的幾天,她憑藉着殘存的肌肉記憶和一股不願露怯的狠勁,勉強跟上了高強度的訓練。但來自導師的評價一次比一次嚴厲,眼神一次比一次失望。
“尹珠媛,你的動作太硬了!我要的是柔美,是仙氣,不是要去打架!”
“眼神!你的眼神怎麼回事?那麼兇,是要殺死鏡頭嗎?”
“你這張臉……唉,先去把頭髮染回黑色再說!”
染回黑色?她看着鏡中那頭叛逆的金髮,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就算染成黑色,這深刻的面部輪廓和那雙眼睛,就能變得溫順無害嗎?
“呀,尹珠媛,”一個帶着幾分譏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又在欣賞你自己的‘美貌’了?”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金素英,本次出道組的有力候選之一。
“聽說明天的月末考評,負責新女團的李室長會來。”金素英走到她身邊,對着鏡子整理着自己一絲不亂的劉海,語氣輕快,話裏的意味卻並不友好,“某些風格‘獨特’的人可要好好表現,別給我們A組丟臉纔行。”
周圍傳來幾聲會意的低笑。
尹珠媛沒有回應。她只是透過鏡子,平靜地回視着金泰英。那琥珀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冷而硬。
這種無聲的注視反而讓金素英有些不自在,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西八,裝什麼裝”,便扭身走開了。
尹珠媛收回視線。
這只是練習生世界裏最微不足道的日常。資源有限,機會只有那麼多,每個人都拼盡全力想要往上爬,排擠、傾軋、言語的刀子,無處不在。原主或許會因此黯然神傷,但此刻佔據這具身體的她在職場摸爬滾打過數年,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倒沒感覺有多委屈,只有一種茫然的疲憊和荒謬。
穿越?重生?多麼小說化的際遇。可現實就是,她被困在一個十六歲異國少女的身體裏,揹負着對方的夢想和父母的期望,站在一個看似光鮮實則殘酷的行業的最底層,因爲一張“不合標準”的臉而面臨被淘汰的危機。
而且,她窮。
非常窮。
原主留下的積蓄幾乎見底。輕食店的那點微薄薪水勉強只夠支付考試院的租金和最基礎的生活費。首爾的物價高得令人咂舌。她甚至不敢生病,因爲看不起醫生。
下午兩點,訓練暫告一段落。她匆匆換了衣服,敢往位於江南區那家她打工的輕食店。
工作是原主找到的,因爲工作時間相對靈活,適合練習生的日程。店長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因爲尹珠媛人美,往店裏一站就有招攬生意的作用,因此經常會給她打包晚飯。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是機械而疲憊的重複。點單、備餐、送餐、收拾桌子、清洗餐具。穿着工鞋站立奔走,微笑服務每一個顧客。
“珠媛,3號桌的沙拉和果汁!”
“珠媛,後廚的垃圾幫忙倒一下!”
“珠媛呀,動作快一點!”
嘈雜的人聲,食物的氣味,身體不斷積累的疲勞……這一切都在消磨她的意志。屬於“尹珠媛”的夢想,在生存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端着沉重的托盤,走向角落的一桌客人。那是一對衣着光鮮的年輕男女,正在興奮的討論着《PRODUCE48》,討論着張元英有多麼“可愛”、“像洋娃娃一樣精緻”。
“要是能像元英那樣就好了……”女孩羨慕地說。
男孩附和:“是啊,簡直是愛豆模板。”
模板……
尹珠媛放下食物,禮貌地說了一句“請慢用”,然後轉身離開。轉身對剎那,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金髮凌厲,與周圍柔和的格調十分不匹配的身影。
珠媛啊……
她嘆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晚上八點,她終於結束了今天的工作,腰痠背痛,幾乎直不起來。
“我們珠媛今天也辛苦了。”店長把裝着工資的信封遞過來,順手塞給她一個便當,“明天也要準時過來哦。”
便當還帶着餘溫。她輕聲道謝,把信封小心收好,這裏面是她下個月的房租。
她沒有坐公交車,選擇走回考試院。
回到那個只有四平米,轉身都困難的房間,她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汗水浸溼了內裏的衣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胃裏空蕩蕩的,卻沒有任何食慾。
絕望嗎?
或許。
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心。
她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身體,不屬於這個夢想,可既然來了,難道就要這樣認命嗎?像原主可能遭遇的那樣,在某次考評後被委婉地勸退,然後灰溜溜地回到大邱,或者繼續在首爾底層掙扎,最終……
她抬起手,看着天花板上因潮溼而產生的黴斑。黑暗中,視線變得模糊,其他感官卻敏銳起來。身體深處那種因爲過度勞累而產生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提醒着她現狀的糟糕。
就在這無邊際的疲憊和黑暗中,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驟然在她腦海深處炸響——
【檢測到宿主強烈生存意願與當前境遇高度失衡……】
【環境適配性分析中……】
【“職業黑粉(致富版)”系統激活條件已滿足!】
【系統綁定中……10%……50%……100%!綁定成功!】
【歡迎來到,財富自由與另類制霸之路!】
什麼?!
她猛地從地板上坐起,心臟狂跳,睡意全無。
眼前,一道幽藍色的虛擬光屏憑空展開,冰冷的文字逐行浮現:
【職業黑粉(致富版)v1.0】
【宿主:尹珠媛】
【年齡:16】
【所屬公司:Starship Entertainment】
【當前身份:練習生(出道組邊緣)】
【ANTI值: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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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引導任務已發佈!】
ANTI值?!
尹珠媛上輩子作爲一個韓娛路人粉,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anti”指專門反對某個藝人,以負面攻擊爲主要行爲特徵的羣體。簡稱,黑粉。
她一個激靈,下意識看向任務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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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名稱:刻薄教程]
[任務描述:在即將到來的Starship月末考評中,對一位前輩做出一次公開挑釁。]
[任務要求:行爲必須被至少10名在場人員(包括練習生、導師、公司職員)清晰感知]
[任務時限:8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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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獎勵】
·ANTI值:+10點(可用於商城兌換)
·啓動資金:1,000,000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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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懲罰】
·隨機剝奪一項“健康”特質,並伴隨24h“虛弱debuff”
光屏上的文字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黑粉系統?ANTI?公開挑釁?
失敗懲罰……剝奪健康特質???
這算什麼?逼着她去作死嗎?
然而,在最初的震驚、排斥和憤怒之後,看着那“10,000,000韓元”的啓動資金,感受着身體深處過度勞累而無法驅散的無力感,以及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淘汰”與“負債”……一種更實際的想法如同沼澤裏的氣泡,悄然浮上心頭。
她現在,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嗎?
半晌,尹珠媛還是緩緩地從地板上站起身,指尖落在了【接受任務】的光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