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軍放下那份來自ASML的邀請函,目光在範德文的簽名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劉欣問道。
“你怎麼看?”
劉欣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回答道:“陷阱。ASML不可能無緣無故,對我發出這麼高規格的邀請。
他們一定是通過那篇論文,察覺到了我們在計算光刻領域的進展,想藉此機會摸我們的底,或者製造一些輿論上的煙霧彈。”
“分析得很有道理。”謝建軍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但隨即又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我倒是覺得,這趟鴻門宴,我們不一定非要拒絕。”
劉欣微微一怔,她的腦子也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問道:“謝總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ASML想摸我們的底,我們又何嘗不想摸摸他們的底?”謝建軍說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城初秋的景色。
“他們想通過你來試探我們的虛實,我們也可以通過你,去近距離觀察一下,ASML在浸沒式光刻領域,到底已經走到了哪一步。
他們的工程化進展,他們的技術路線選擇,他們的團隊風格......這些信息,對於我們下一步的決策,都非常有價值。”
他轉過身,看向劉欣說道:“當然,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你可能會面臨高強度的技術試探,甚至是一些精心設計的誘導性提問。
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或者不願意冒這個風險,我們可以婉拒這次邀請,理由也很充分,項目太忙,分身乏術。”
劉欣沉默了。她明白謝建軍的意思。接受邀請,意味着她將獨自一人,深入虎穴,與全球最頂尖的光刻機公司的核心技術管理層,進行面對面的交鋒。
這既是一次難得的刺探情報的機會,也是一次極其嚴峻的心理和技術考驗。
但她同樣清楚,如果她能夠成功地應對這次訪問,不僅能夠爲拂曉項目,帶回寶貴的第一手情報,更能夠在國際學術和產業界,展現出龍國新一代科研人員的風采和自信。
這對於提升拂曉項目,和未名-軒轅的國際聲譽,將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謝總,我想去。”劉欣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謝建軍說道:“ASML想看看我們的虛實,我也想親眼看看,這個世界光刻機霸主,到底有多深的道行。”
謝建軍看着劉欣眼中那燃燒的鬥志和自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邀請函,遞給劉欣說道:“好。那就去。不過,在去之前,我們需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他按下內線電話說道:“鄭老,麻煩您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情,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裏,劉欣在鄭律師的安排下,與幾位曾經有過海外留學或工作背景、熟悉西方商業禮儀,和溝通技巧的顧問,進行了幾次模擬演練。
演練的內容,涵蓋了從餐桌禮儀、社交話題,到技術討論中可能遇到的敏感問題和應對策略,幾乎無所不包。
同時,陳向東也帶領朱雀算法團隊,爲劉欣準備了一份經過精心篩選,和包裝的技術演示材料。
這份材料,既充分展示了朱雀算法,在計算光刻領域取得的階段性成果,又巧妙地隱藏了最核心的技術訣竅,和與拂曉硬件平臺相關的具體參數。
一切準備就緒後,劉欣通過電子郵件,向範德文CTO回覆了一封措辭得體,表示感謝並欣然接受邀請的回函。
回函中,她同時提出了一項小小的請求,希望ASML方面,能夠在她的訪問日程中,安排一次與ASML浸沒式光刻技術團隊的非正式技術座談會,以便雙方能夠就共同關心的技術問題,進行更加深入和自由的探討。
這個請求,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暗藏鋒芒。劉欣想藉此機會,直接接觸ASML浸沒式光刻團隊的核心成員,從他們的言談舉止和技術觀點中,捕捉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當範德文看到劉欣的回函,和那個小小的請求時,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意識到,對方顯然已經識破了他們的意圖,並且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這場精心設計的請君入甕,恐怕要演變成一場針鋒相對的諜中諜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CEO的內線說道:“老闆,那位劉博士,接受了我們的邀請。不過,她也給我們出了一道難題......”
1998年10月,荷蘭,埃因霍溫。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機場跑道上。透過舷窗,劉欣看到了歐洲深秋典型的景象,低垂的雲層,黃綠相間的田野,以及遠處城市錯落的剪影。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手提箱。
箱子裏,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就是那臺經過特殊加密的筆記本電腦,以及一份精心準備的,用於技術交流的演示文檔。
她沒有託運任何行李,也沒有攜帶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注意的敏感物品。
一切,都按照鄭律師和幾位顧問爲她規劃的方案,嚴格執行。
走出到達大廳,她看到一位穿着得體西裝,舉着寫有她名字拼音牌子的中年男子,正等候在接機人羣中。
那人看到她,立刻露出職業而友好的微笑,迎上前來。
“劉博士,您好!歡迎來到埃因霍溫!我是ASML對外聯絡部的約翰·德弗裏斯,範德文先生特意安排我來接您。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英語帶着明顯的荷蘭口音,但措辭流利而熱情。劉欣微笑着與他握了握手,用同樣流利的英語回應道:“謝謝您,德弗裏斯先生。給您添麻煩了。”
“哪裏哪裏,這是我們的榮幸。”德弗裏斯一邊說着,一邊自然地接過了劉欣手中的手提箱說道:“車已經在外面等候了。
我們先送您去酒店辦理入住,稍作休息。範德文先生爲您安排了今晚的歡迎晚宴,希望您能賞光。”
一切都顯得那麼周到、熱情,無可挑剔。但劉欣心中始終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她知道,從她踏上荷蘭土地的這一刻起,她就已經進入了ASML精心佈置的舞臺。
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可能被觀察、被記錄、被分析。
轎車駛出機場,沿着高速公路,向埃因霍溫市區駛去。
德弗裏斯一邊熟練地駕駛着車輛,一邊熱情地向劉欣介紹着沿途的風土人情和歷史典故,彷彿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務接待。
劉欣一邊禮貌地回應着,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窗外的景象,默默記下沿途的路標和地形特徵。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職業習慣,無論身處何地,首先要對環境保持清晰的認知。
轎車最終駛入了一家位於埃因霍溫市中心、外表古樸而內部裝修典雅的五星級酒店。
德弗裏斯幫她辦好入住手續,將房卡交到她手中說道:“劉博士,您的房間在行政樓層,視野非常好,可以看到市中心廣場的景色。
請您先稍作休息。晚上七點,我會準時在大堂等候,帶您前往晚宴地點。”
“非常感謝,德弗裏斯先生。”劉欣微笑着接過房卡說道。
進入房間後,劉欣沒有立刻休息。她先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電話、燈具、煙霧報警器、甚至浴室鏡子的背面。
確認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竊聽,或攝像裝置後,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着窗外埃因霍溫市中心廣場的景色。
秋日的陽光,灑在古老的建築和悠閒漫步的行人身上,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
但她知道,在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較量,即將拉開帷幕。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插入一個特製的,經過加密的U盤,啓動了一個特殊的通訊程序。屏幕上,很快彈出了一行簡潔的文字:
“已安全抵達。一切按計劃進行。”
幾秒鐘後,屏幕那頭,傳來了謝建軍的回覆:“收到。注意安全。保持冷靜。隨機應變。”
劉欣看着那行簡短而有力的回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無論相隔多遠,她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她的身後,有謝建軍,有陳向東,有秦師傅,有星火和淵基地的所有戰友,有整個未名-軒轅,乃至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作爲她最堅強的後盾。
她關閉通訊程序,拔出U盤,將其妥善收好。然後,她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異常堅定。
埃因霍溫的夜晚,即將來臨。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晚宴的地點,設在一家位於埃因霍溫郊外,擁有超過兩百年曆史的家族經營式餐廳。
餐廳外觀古樸,內部卻佈置得精緻而溫馨,壁爐裏燃燒着真正的木柴,跳動的火焰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和淡淡的木質香氣。
ASML方面出席晚宴的,除了CTO範德文本人,還有兩位負責浸沒式光刻技術研發的高級總監,以及那位負責接待的德弗裏斯先生。
人數不多,但規格不低,顯示出ASML對這次會面的重視程度。
晚宴在一種看似輕鬆融洽的氛圍中進行。範德文CTO知識淵博,談吐風趣,從荷蘭的歷史聊到足球,從光刻技術的發展,聊到未來人工智能的展望,幾乎無所不談。
兩位技術總監也時不時地插話,分享一些業界趣聞和技術軼事。
劉欣則表現得落落大方,應對得體。她時而專注傾聽,時而適時提問,時而分享一些自己在學術界的見聞和思考,展現出良好的修養和開闊的視野。
她刻意避免主動談及任何與拂曉項目相關的具體技術細節,每當話題被引導到敏感方向時,她總能巧妙地將話題岔開,或者用一些泛泛而談的學術觀點來應對。
範德文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計算光刻算法的具體實現細節,都被劉欣以這涉及到我們團隊,尚未公開發表的一些研究思路,暫時不便透露爲由,委婉地擋了回去。
晚宴進行到後半段,範德文彷彿不經意間提起道:“劉博士,我們注意到您在JMMP上發表的那篇,關於基於稀疏表示的OPC算法的論文,非常精彩。
我們內部也進行了一些復現實驗,發現效果確實非常出色。
不知道您和您的團隊,是否考慮過將這個算法,與具體的曝光系統進行深度耦合優化?
比如說,針對高數值孔徑的浸沒式光刻系統?”
這個問題,看似是純粹的技術探討,實則暗藏機鋒。
範德文想通過這個問題,試探劉欣和她的團隊,是否已經將朱雀算法,與拂曉硬件平臺進行了實際的聯調驗證,以及他們對高數值孔徑浸沒式光刻系統的理解深度。
劉欣心中微微一凜,但臉上依然保持着平靜的微笑。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範德文先生提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事實上,我們確實在進行這方面的探索。
算法如果不能與實際系統深度結合,其價值將大打折扣。不過,我們目前的工作,主要還是集中在算法層面的優化和仿真驗證上。
與具體曝光系統的深度耦合,涉及到大量的系統工程問題,還需要投入更多的資源和時間。”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反將一軍道:“倒是ASML在浸沒式光刻系統的工程化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我很好奇,貴方在實際系統開發中,是如何處理計算光刻算法,與硬件系統之間的協同優化問題的?
特別是在高數值孔徑、高掃描速度的條件下,如何保證算法的實時性和準確性?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很希望在明天的技術交流會上,聽到貴方專家在這些方面的真知灼見。”
劉欣的回答,既坦誠地承認了,他們在算法與硬件深度耦合方面仍在探索,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進展和參數,又巧妙地將問題拋回給了ASML,表達了對對方技術經驗的濃厚興趣,和虛心請教的姿態。
範德文心中暗暗苦笑。他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女學者,不僅技術功底紮實,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也遠超他的預期。
想要從她嘴裏套出有價值的信息,恐怕沒那麼容易。
“哈哈,劉博士太謙虛了。”範德文打了個哈哈,舉起酒杯說道:“明天我們安排了一場小範圍的內部技術研討會,屆時我們浸沒式光刻團隊的幾位核心成員,都會參加。
相信到時候,我們雙方一定能夠進行,更加深入和富有成效的交流。”
“我非常期待。”劉欣也舉起酒杯,與範德文輕輕碰了碰杯。
水晶杯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兩人臉上都帶着得體的微笑,但目光交匯處,卻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第一回合的試探與交鋒,在一種表面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暫時告一段落。劉欣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