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嚥了口唾沫。
此刻雨燕號正懸停在空島的西南方向,與那座龐然大物保持着一公裏的安全距離。相位共振羅盤的指針紋絲不動,筆直地指向那片鋼鐵廢墟的中心——沒有偏差,這裏就是第三兵工廠。
“卡修斯,關閉沉降器。羅蘭,把汽輪機調到低檔,然後所有人到艦橋來——我們得商量從哪個方向靠近,選個地方降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身份卡都掛好,貼身放。兵工廠的自動識別系統還在運作,到時候驗不過去,那幾門防空炮可不會跟我們客氣。”
傳聲筒裏依次傳來回應。兩分鐘後,五個人擠在了艦橋的觀察窗前。
羅夏先看完,便把望遠鏡遞給了凱瑟琳。從這個角度看,空島的全貌終於完整地展開了:主體平臺的最大直徑超過五公裏,粗略換算下來,整座島的面積在二十平方公裏左右。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有些震驚。
二十平方公裏,相當於一座中型城鎮的佔地面積了。
凱瑟琳調好焦距,鏡頭從空島的正面緩緩橫移,最終鎖定在一處邊緣構造上。
“那裏,兩點鐘方向,看到沒有?”
羅夏順着她的指引望過去。空島東南外緣,一座懸臂式裝卸棧橋從平臺邊沿探出,像一截斷肢伸向虛空。
棧橋的鋼樑骨架大半還在,但甲板面鏽穿了好幾個窟窿,從縫隙裏能直接望見三百米下翻湧的燃素雲頂。盡頭的吊臂歪斜着,末端吊鉤在晨風中緩慢搖晃,吱嘎聲隱隱約約地順着風送了過來。
以那座棧橋爲錨點向內看去,空島的輪廓從邊緣向中心逐層抬升。
最外圍是一圈參差的裝卸平臺與防空壁龕。再往裏,密集的廠房屋脊連成灰褐色的起伏線,殘破煙囪與龍門吊的剪影穿插其間。
除開眼睛看到的,他們還能聽到深埋在島內不知何處的燃素反應爐與蒸汽輪機羣仍在運轉的聲音。
“你是說直接停靠在那座棧橋上?”羅夏問。
凱瑟琳放下望遠鏡,點了點頭。“棧橋本身就是裝卸用的,設計承重足夠。主樑骨架雖然有些生鏽,但停一艘雨燕號綽綽有餘。而且緊挨島緣,真要撤離,解纜就能走。”
“我贊成。”羅蘭悶聲接話,“萬一裏面有什麼東西趁我們不注意把飛艇破壞了,那就是死局。”
其餘人也紛紛贊同。
羅夏雙手重新握上操舵盤。
“那就棧橋。所有人檢查武裝,十分鐘後停靠。”
這段時間裏,衆人清點裝備,每人帶足五天份的口糧和淨水,戰鬥和營地物資也一樣不少,弗裏茨留下的那雙突擊靴、霧化面罩和它們的耗材也都拿上了。
雖然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但必須帶着。
準備妥當後,羅夏緩緩將車鍾拉回到最低速。雨燕號減速了,發動機的咆哮降爲低沉的喘息。他開始控制飛艇靠近這座沉默的鋼鐵巨獸。
距離縮短到四百米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一陣金屬摩擦聲從遠處傳來。
羅夏循聲望過去,空島外緣靠近雨燕號的幾處裝甲壁龕裏,那些鏽跡斑斑的圓柱形物體正在轉動。
防空炮。
一門口徑極大的防空重炮從裝甲壁龕中探出了炮管。炮身表面的漆皮早已剝落殆盡,但轉動機構依然在運作。炮管緩緩俯仰,內膛深處傳來供彈鏈拉動的嘩啦聲————彈鼓裏的炮彈正被逐發送入膛室。
緊接着是第二門、第三門。
不僅如此,在重炮的間隙處,那些更低矮的壁龕裏還翻開了一排排多聯裝機槍。
四十年還能流暢運轉,這些殺人機器一直被一套自動化系統維護着。
雨燕號的左舷、右舷、正前方,好幾個方向上同時傳來了相同的攪動聲。數不清的武器從各自的隱蔽位中伸出,對準了這艘小小的飛艇。
艦橋裏的人緊張得忘了呼吸。
“別動!”羅夏高聲提醒隊友,同時做了一個向下按的手勢,“所有人待在原位,不要做多餘動作。”
羅夏還沒來得及多想,空島外緣一座裝甲壁龕的頂部,一截粗短的銅質桶狀設備從擋板後探了出來。
它的前端嵌着一組層疊的透鏡,鏡片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緊接着,一道金光柱從桶口射出,穿過艦橋的金屬艙壁,穿過羅蘭的盾牌,完完整整地落在每個人身上。
那些鋼鐵和合金在這道光柱面前就像不存在一樣。
還沒等羅夏反應過來,他胸口那張“冬宮科學院”身份卡就開始微微發燙,金屬表面浮現出一層幽藍紋路,像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喚醒。
金色光柱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就熄滅了。
武器齊齊垂下炮管,齒輪制動聲漸次沉寂。
最近的一盞煤氣燈率先亮了起來,在晨風裏抖了兩抖,像一隻剛睜開的昏花老眼。
緊接着第二盞,第三盞,火焰沿裝卸甲板的邊緣依次跳起,一盞追着一盞向遠處蔓延。
不到半分鐘,一條搖搖晃晃的光帶便勾勒出了整段棧橋。
那些火苗在風中左右擺動,忽明忽暗,像一個老僕正顫巍巍地舉起燭臺,迎接一羣遲到了整整四十年的客人。
“看來咱們的身份驗證通過了。”卡修斯鬆了口氣,“各位,我們被批準降落了。”
羅夏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重新握上操舵盤。
他將雨燕號對準了那條煤氣燈勾勒出的光帶,緩緩壓低高度。飛艇的雙螺旋槳轉速降到最低,艇身平穩下沉。
五人從舷梯依次踏上棧橋,成標準的五人推進陣型。羅蘭的塔盾在最前面,羅夏和凱瑟琳分列兩翼,傑克和卡修斯壓後。
穿過棧橋,進入空島外緣的裝卸區。
最初幾百米的景象和他們預想的差不多——純粹的荒廢。龍門吊的鋼纜垂落在地,盤成生鏽的蛇。彈藥架空空如也,隔板上只剩下固定夾具的螺栓孔。汽輪叉車殘骸橫在鐵軌上,輪轂陷進了地板的裂縫裏。
空氣裏有一股鐵鏽和陳年機油的味道,乾燥、苦澀,刮嗓子。
一切都是時間和遺棄留下的痕跡,沒什麼特別。
但從第一個岔路口開始,就有些不對勁了。
岔路口的牆壁上用白色塗料刷着一行大字。
【堅守工位,服從才能存活。】
塗料已經發黃開裂,但每一筆都刷得極正,顯然粉刷者極爲用心。
衆人繼續推進。
再往前一段,標語變得密集起來。公告牌、牆面、欄杆,到處都是。
【叛徒將被送入霧海!】
【兵工廠屬於沙皇,也屬於每一個忠誠的工人。】
【第七車間全體拒絕執行......已處理。】
最後那條標語旁邊的牆壁上有一片密集的彈孔,齊刷刷的,高度一致。
從左到右,恰好是七八個人肩挨肩站成一排的寬度。
羅蘭率先停下腳步。
“隊長。”他回頭看了眼羅夏,“這是行刑的痕跡。”
羅夏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隊伍繼續向內推進,進入到了一片物資運轉區似的地方。
這片區域比剛剛寬敞許多。原本用於堆放原材料和成品的廣場上,如今散落着生鏽的鐵錠、扭曲的鋼板和被遺棄的蒸汽叉車殘骸。物資轉運鐵軌從腳下延伸向深處,枕木劈裂,碎石散了一地。
羅蘭最先發現了一具屍骨。
白骨靠在一輛翻倒的礦車後面,姿勢像是蹲着躲子彈躲到最後一刻。身上穿着沙俄舊制式軍裝,深綠色的粗呢料子已經風化成灰褐的碎片,但雙排銅釦和肩章底板還在,被氧化成黑綠色,勉強能辨認出軍銜。一個下士。
“隊長,過來看看。”
羅夏走過去蹲下,目光先是落在了屍骨旁邊散落的東西上。
一把莫辛納甘步槍,槍管鏽蝕但槍機完整。
旁邊還有一把東西,那東西很難被稱爲“槍”。
截短的鋼管充當槍管,用鐵絲固定在一塊木板上,擊發裝置是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彈簧片。粗糙、醜陋,一看就是土造貨。
羅夏把兩把槍並排放在地上,沉默了兩秒。
“兩種槍。”他站起身,“軍方制式和自制武器。一邊是正規軍,一邊是工人。”
結合剛剛看到的,這座空島上發生過內戰。
牆上的標語也印證了這一點。
白漆和黑漆交替覆蓋,有時甚至重疊在一起——白漆蓋住黑字,黑字又被更新的白漆覆蓋。
一層一層,像地質斷面一樣記錄着那場不知始末的鬥爭。
凱瑟琳在一面半塌的磚牆前停下了腳步。
牆面上用耐候塗料寫着一行大字:【伊戈爾工程師拯救了我們!】
但緊挨着這行字的右側,另一種顏色的塗料覆蓋了半句話。
殘存的部分只剩下開頭:【他是叛徒!他把我們帶向......】
後半截隨着牆體完全坍塌了,根本找不到。
凱瑟琳盯着那兩行相互矛盾的標語看了很久。
“救世主和叛徒,同一個人,兩種判決。”她偏了偏頭,“簡直比偵探小說還精彩。
“嘿!都過來一下。”卡修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衆人循聲而去,拐過一個彎,纔在廣場的角落裏找到了他。卡修斯站在一面鋼壁前,鏡片反射着昏暗的光,臉朝着牆壁一動不動。
羅夏快步走過去,剛張嘴想問他發現了什麼,他就看見了。
整面鋼壁被一幅巨大的塗鴉覆蓋。
黑底。白漆。潦潦幾筆,勾出一個男人的輪廓。他正嚎叫着,十根手指像枯枝一樣朝天空抓去。
(此處有圖)
白漆已經龜裂,一道道裂紋從他身上蔓延開來,彷彿連牆壁本身都在跟着碎掉。
五個人誰都沒說話。傑克下意識想要後退,又硬生生收住了腳。
羅夏能感受到,畫這幅畫的人在那一刻只想表達一件事。
絕望。
最下方,寫着一行字,字很大。
【我們都死了,伊戈爾你贏了。】
塗鴉正下方,一具白骨靠坐在牆根。
骨架歪向一側,肋骨間散落着乾涸的白漆罐和一把左輪手槍。他畫完了那幅畫,寫完了最後一行字,然後用最後一顆子彈給自己蓋了章。
左輪的擊錘還保持着擊發後的位置,四十年了,誰也沒有替他合上。
五個人在屍骨前停下腳步。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凱瑟琳輕輕嘆了口氣,“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人能回答。
風從遠處的通風管道裏灌進來,吹得那具白骨的衣領碎片微微翻動。
羅夏收回目光,環顧了一圈廣場四周通向更深處的通道——至少有五條岔路,每一條都消失在鏽跡斑斑的黑暗裏。
“這座工廠太大了。”羅蘭悶聲說出了所有人心裏的話,“二十平方公裏,五個人,就算不喫不喝走一個星期也搜不完。”
“所以我們需要地圖。”凱瑟琳提議道,“這種規模的兵工廠一定有平面佈局圖——行政樓、調度室、工頭辦公室,任何一處都可能存有。”
她看向羅夏,“我建議,咱們優先收集帶有路線標註或樓層編號的文件。”
羅夏餘光掃了一眼視野右下角那張地圖,此刻它正描繪着他們一路走過的區域。但它對未探索的區域只顯示了四百多米,這放在整座空島的尺度上,不過是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亮斑。
靠它在小範圍內不迷路沒問題,但要說找到兵工廠的核心控制區,遠遠不夠。
想到這,羅夏點了點頭。“凱瑟琳說的對,只有找到了地圖,才能省下時間。”
衆人選了一條朝向中央區域的通道繼續推進。
沒走多遠,羅夏突然頓住了。
與此同時,通道盡頭的黑暗中,一盞煤氣燈亮了。
火焰先是抖了兩抖,然後穩定下來,投出一圈昏黃的光暈。緊接着沿着通道兩壁的煤氣燈依次亮起,向着遠處蔓延。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深處甦醒,朝他們伸出了手。
羅夏默默握緊了雙子星。
他的左手在身側比出一個拳頭——戰鬥隊形。
五個人面朝那條正在被燈火逐段點亮的通道,徐徐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