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宋襄,仔細打量着他的神色,見他雖面色蒼白、渾身是傷,可眼神卻十分堅定,不似撒謊的模樣。
宋鬱林心底暗自思忖:宋襄一表人才,年輕有爲,雖之前被削禁軍兵權,卻依舊是宋家子弟,身份尊貴,家中妻妾個個容貌出衆、溫婉賢淑,以他的條件,的確不缺女人,更何況是一個普通的民女,確實沒有強佔她的必要。
可若是宋襄所言屬實,那柳氏爲何要憑空污衊他?爲何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這樣的事情?
聯想到之前商號被查封,聯想到太後的警告,宋鬱林心底的疑慮再次升起——這會不會又是一個圈套?是有人故意設計陷害宋襄,藉機進一步打壓宋家?
宋鬱林望着宋襄理直氣壯的模樣,心底的疑慮雖未完全消散,卻也不願再僅憑他一面之詞下判斷。
他當即起身,決意親自跑一趟順天府,查清此事的來龍去脈。
順天府尹周慎之一向仰慕宋鬱林,聽聞他親自登門,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放下手中公務,親自出府迎接,神色恭敬,語氣謙和。
寒暄過後,宋鬱林直言來意,說明是爲宋襄強佔民女一案而來,想弄清真相。
周慎之道:“大將軍,實不相瞞,此案證據確鑿,卷宗都已整理妥當,不如大將軍親自查看卷宗,便知其中緣由了。”
說罷,周慎之連忙吩咐下屬,將宋襄一案的卷宗取來,雙手遞到宋鬱林手中。
宋鬱林接過卷宗,指尖微微發沉,心底還抱着一絲僥倖,希望宋襄所言非虛,真的是被人陷害。
可當他一頁頁翻開卷宗,仔細查看上面的供詞、物證記錄與證人證言時,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周身的氣息也愈發冰冷,到最後,竟氣得臉色鐵青,握着卷宗的手青筋暴起,連卷宗的紙頁都被他攥得發皺。
卷宗上的記錄清晰明瞭,鐵證如山,容不得半點辯駁:柳氏指甲縫中,殘留着少許皮膚組織,而宋襄的脖頸、手臂處,也有明顯的抓傷痕跡。更令人震怒的是,柳氏雖確係投井身亡,可仵作驗屍報告顯示,她身上有多處淤青、擦傷,脖頸處還有扼壓痕跡,顯然是生前遭受過暴力強迫,不堪受辱才選擇自盡。
除此之外,案發現場還找到了宋襄衣裳的碎片,布料華貴,正是宋襄當日所穿之物,與他身上衣物的破損處完全吻合;柳氏的寡母跪在衙門哭訴,言說女兒曾哭着向她訴說被宋襄強迫之事,還有鄰居作證,曾親眼看到宋襄強行將柳氏拖拽進別院,期間聽到柳氏的哭喊與反抗聲。
人證、物證、驗屍報告一一對應,環環相扣,宋襄所謂的被引誘,不過是狡辯之詞,他強佔柳氏、致其身亡,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絕非被冤枉。
宋鬱林看完卷宗,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又夾雜着深深的羞愧與難堪——他身爲宋家掌舵人,竟親自跑到順天府爲一個作惡多端的侄子求情,到頭來卻發現,一切都是宋襄咎由自取,是他自己識人不清、縱容子弟,才鬧得這般丟人現眼。
他強壓着心底的怒火,將卷宗放回桌上,臉色鐵青地起身,對着周慎之一拱手,語氣裏滿是歉意:“周府尹,是老夫失察,宋襄犯下的罪孽,老夫定當嚴懲,絕不姑息!”說罷,便轉身大步離去。
回到宋府,宋鬱林徑直走向宋襄的院落,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半分猶豫與懷疑,只剩下滔天的怒火與失望。
宋襄依舊躺在牀上,見宋鬱林回來,還想開口狡辯,可話未出口,便見宋鬱林猛地抽出腰間的馬鞭,二話不說,狠狠揮了上去。“啪”的一聲脆響,馬鞭重重落在宋襄的後背,本就血肉模糊的杖傷再添新痕,宋襄疼得渾身一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畜生!真是個畜生!”
宋鬱林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馬鞭一下接一下地揮着。
“強佔民女、草菅人命,還敢在老夫面前狡辯,害得老夫親自去順天府丟人現眼,丟盡了宋家的臉面!”
宋襄被打得鬼哭狼嚎,卻依舊不知悔改,嘶聲辯解:“大伯!我沒有錯!不過是醉酒睡了一個低賤的民女,是她自己想不開投井自盡,與我何幹?憑什麼要罰我?憑什麼要我賠銀子、丟官職?”
聽到這話,宋鬱林手中的馬鞭頓住,心底的怒火被一股深深的疲憊取代。
他看着宋襄這副驕縱跋扈、不知悔改的模樣,只覺得身心俱疲,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大半。
他緩緩放下馬鞭,眼神裏滿是失望與悲涼——宋家子弟,竟淪落到這般地步,或許不需要陛下出手,宋家也會自取滅亡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宋府的風波接連不斷,商號被查封、子弟被處置,宋鬱林心力交瘁。
轉眼便到了他回邊境的日子,戍邊將士們的軍餉遲遲未發。臨行前,宋鬱林特意繞道前往戶部,親自催要今年的軍餉。
可戶部的官員們卻個個面露難色。
“大將軍,實在對不住,如今國庫空虛,各項開支巨大,軍餉之事,怕是要再拖一陣子,還請大將軍多多體諒。”
宋鬱林聞言,頓時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賬目冊紛紛滑落。
“拖?怎麼能拖!邊境將士們在苦寒之地保家衛國,日日枕戈待旦,難道他們是鐵打的?能不喫不喝、不穿衣裳嗎?若是連軍餉都拖欠,人心渙散,邊境一旦有失,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戶部官員們被他罵得啞口無言,只能連連拱手道歉,臉上滿是爲難:“大將軍息怒,下官們也知曉軍餉的重要性,可國庫確實沒錢,下官們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實在沒有辦法啊!”
宋鬱林知道,與這些戶部官員爭辯無用,他們不過是按旨行事,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姜玄。
他強壓下心底的怒火,轉身急匆匆入宮,求見姜玄,只求陛下能下旨,儘快撥付軍餉,穩定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