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政府大禮堂,燈火通明。
今天這裏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簽約儀式。紅毯鋪地,鮮花簇擁,大禮堂的上方懸掛着一條巨大的橫幅:“熱烈祝賀新加坡嘉華集團精細化工產業園項目落戶清河”。
臺下座無虛席,不僅全縣的科級以上幹部悉數到場,省市兩級的媒體記者也是長槍短炮,嚴陣以待。
主席臺上,侯亮身穿筆挺的西裝,滿面紅光。坐在他身邊的史蒂文依舊是一副儒雅的海歸精英派頭,金絲眼鏡在聚光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縣委書記林曉雅坐在中間,雖然臉上帶着職業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透着一絲隱憂。
“下面,有請清河縣人民政府縣長侯亮、新加坡嘉華集團總裁史蒂文,上臺簽約!”
主持人的聲音高亢激昂。
臺下掌聲雷動。
侯亮整理了一下領帶,意氣風發地站起身。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就是清河的救世主。只要這個幾十億的項目落地,他不僅能徹底壓過林曉雅一頭,還能爲梁家在清河打下一顆永不生鏽的釘子。
史蒂文也微笑着起身,兩人隔着簽約臺,伸出了手,準備握手致意後簽字。
就在兩人的手即將握在一起的時候,大禮堂的側門突然被推開,一道沉穩而有力的聲音穿透了喧囂,在會場上空迴盪。
“慢着!”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只見齊學斌身穿警服,風塵僕僕,手中緊緊攥着一個藍色的文件夾,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紅毯。他的身後,跟着一臉肅殺的老張和幾名經偵民警。
“齊學斌?他要幹什麼?”
“這可是全縣的盛事,他怎麼穿警服就闖進來了?”
臺下的幹部們開始竊竊私語。
侯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一抹被打斷的怒意在他眼中翻滾:“齊副縣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沒看到正在舉行簽約儀式嗎?有什麼事,不能等會後再說?”
“等會後?只怕到時候,就把清河的未來給賣了!”
齊學斌沒有理會侯亮的質問,徑直走到主席臺前,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文件夾重重地拍在了簽約桌上。
“我是清河縣公安局局長,也是分管社會治安的副縣長。根據《重大行政決策程序暫行條例》,任何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項目,必須通過社會穩定風險評估。而這個嘉華化工園項目,恰恰沒有通過這一關!”
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場。
“一派胡言!”
侯亮猛地拍案而起,“環保局、發改局都已經出具了可行性報告,怎麼就沒通過評估?齊學斌,你別以爲掛個副縣長的名頭就能在這裏信口雌黃!你一個公安局長,懂什麼經濟建設?”
“我不懂經濟,但我懂安全,懂底線。”
齊學斌打開文件夾,拿出一份厚厚的報告,舉在手中。
“這是我局經偵大隊和治安大隊連夜做的調查報告。第一,嘉華集團雖然註冊在新加坡,但根據我們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協查的資料顯示,這是一家典型的‘空殼公司’!在過去三年裏,他們在海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化工業務,也沒有任何技術專利。試問,一家從未搞過化工的企業,拿什麼來建設國際一流的精細化工園?”
此言一出,臺下譁然。
史蒂文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容依舊,只是眼神變得陰冷了幾分。
齊學斌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新城毒地雖然經過了初步治理,但土壤結構依然脆弱。在這個時候引進高風險的化工項目,一旦發生泄露,後果不堪設想。前段時間化工廠工人圍堵縣政府的事情大家還沒忘吧?如果這個項目落地,極有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羣體性事件!作爲公安局長,爲了全縣八十萬百姓的安全,爲了清河的社會穩定,我行使‘社會穩定風險一票否決權’,堅決反對這個項目落地!”
這一招,是齊學斌的殺手鐧。
在維穩壓力巨大的當下,公安局長的“穩評一票否決”,往往比環保局長的章子還要管用。
林曉雅看着齊學斌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知道,齊學斌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賭,在爲清河的百姓守這最後一道門。
“好!說得好!”
臺下,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着,稀稀拉拉地響起了一些掌聲。那是被齊學斌的勇氣所感染的少數正直幹部。
然而,侯亮卻沒有絲毫慌張,反而露出一絲嘲弄的冷笑。
“講完了?”
侯亮慢條斯理地從自己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紅頭文件,輕輕地放在了齊學斌那份報告的上面,就像是用一座大山壓住了一顆石子。
“齊局長,你的擔心,省委領導早就考慮到了。”
侯亮拿起文件,展示給臺下的衆人,“這是省發改委、省商務廳聯合下發的《關於支持清河縣建設生態經濟改革試驗區的若幹意見》。文件中明確規定:‘爲鼓勵大膽創新,試驗區內的重點招商引資項目,可實行容缺受理、先建後驗。涉及社會穩定風險評估等前置審批事項,可納入事中事後監管,不再作爲項目落地的硬性門檻’。”
什麼?!
齊學斌瞳孔猛地一縮。
容缺受理?不再作爲硬性門檻?
這簡直就是量身定製的“免死金牌”!
“至於你說嘉華是空殼公司……”侯亮轉頭看向史蒂文。
史蒂文優雅地站起身,接過話筒,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道:“齊局長,您可能對現代金融運作不太瞭解。我們在海外設立的是SPV,也就是特殊目的實體,這是國際通行的資本運作方式。我們在新加坡沒有工廠,是因爲我們的研發中心在德國,資金中心在瑞士。不信?這裏有瑞士銀行出具的十億美金驗資證明。”
史蒂文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一張鉅額的銀行存單。
雖然齊學斌知道那錢是梁家洗白的黑錢,但在法律層面,它就是一張完美無缺的“外資身份證”。
“還有什麼問題嗎?齊局長。”
史蒂文笑着,眼神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戲謔,“如果因爲您的無知和偏見,攪黃了這麼大一個利國利民的項目,這個責任,您擔得起嗎?”
“你……”齊學斌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裏。
程序合法,資金合規,甚至連尚方寶劍都被對方提前折斷了。
這一局,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
“好了。”
一直沉默的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也坐在主席臺上,是梁家的人,淡淡地開口了,“今天是喜慶的日子,不要因爲一點小插曲就耽誤了正事。齊學斌同志也是出於公心嘛,雖然有些神經過敏,但出發點是好的。下去吧。”
一句“神經過敏”,徹底給齊學斌定性了。
“就是,別耽誤時間了。”
“籤吧!這可是幾十億啊!”
臺下的風向瞬間變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剛纔那稀稀拉拉的掌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催促聲。
齊學斌站在那裏,四周是喧囂的人羣,是閃爍的鎂光燈,是他曾經拼命守護卻此刻對他冷眼旁觀的人們。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這就是權力。
這就是資本。
當它們聯手時,哪怕你是重生的先知,哪怕你有一腔熱血,在嚴絲合縫的規則網面前,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曉雅想要站起來說話,卻被齊學斌那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這種時候,多一個人站出來,只是多一個犧牲品。既然擋不住,就沒必要把林曉雅也搭進去。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他看來如同魔鬼契約般的協議書,緩緩轉過身。
“我保留意見。”
他扔下這句話,帶着老張等人,在全場異樣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禮堂。
背影蕭索,卻依然挺拔如松。
身後,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伴隨着簽字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彷彿是魔鬼在磨牙吮血。
走出縣委大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局長,咱們……就這麼算了?”老張跟在後面,紅着眼圈問道,手裏還緊緊攥着那份沒人看的調查報告,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有些發青。
那份報告,可是兄弟們熬了三個通宵,跑遍了全縣所有的關聯賬戶開戶行,甚至動用了蘇清瑜在海外的關係才拼湊出來的鐵證。現在,卻像廢紙一樣被扔在了那個光鮮亮麗的禮堂裏。
齊學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巍峨的縣委大樓。在陽光下,它顯得莊嚴而肅穆,但此刻在他眼裏,卻彷彿籠罩着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算了?老張,你第一天認識我?”
他冷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菸,點燃,“這世上,邪不壓正。如果規則是錯的,那就改寫規則;如果程序是黑的,那就打破程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淡藍色的煙霧在冬日的冷風中迅速消散,但那雙眸子裏的火焰卻越燒越旺,“這才哪到哪。既然他們把防禦塔都推了,非要跟我打水晶,那咱們就換個玩法。”
“通知下去,從今天起,治安大隊和經偵大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他們想在新城修圍牆?行,那我就在圍牆外面給他們修座墳!”
“記住,只要他們敢動土,就一定會有痕跡。只要有痕跡,就一定會被我們抓住。這場仗,還沒結束,甚至……纔剛剛開始。”
既然陽光下的規則擋不住你們,那就在黑暗中,用獵人的方式解決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