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巨大的打樁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這是清河縣新城開發區的一角,也是嘉華集團精細化工產業園的施工現場。僅僅過去三天,原本荒蕪的土地上就已經豎起了高高的圍擋。那圍擋不是普通的彩鋼板,而是厚達兩米的混凝土預製件,上面還拉着帶刺的鐵絲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監控探頭,像一隻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圍的一舉一動。
如果不看門口掛着的“嘉華集團精細化工產業園”的牌子,外人恐怕會以爲這裏是在建什麼絕密的軍事基地。
此時,正值中午。冬日的陽光稀薄而無力,照在這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中,透着一股肅殺的寒意。四周的空氣中似乎都瀰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齊學斌身穿便衣,站在距離工地大門五百米外的一個荒廢的小土坡上,手裏舉着望遠鏡,眉頭緊鎖。
“局長,這也太誇張了吧?”老張蹲在旁邊,嘴裏叼着根不知從哪拔來的枯草根,“這哪是建廠啊,簡直就是建碉堡!連咱們局裏辦重案的時候,都沒這麼嚴的安保措施。你看那圍擋,比監獄牆還高。”
鏡筒裏,工地大門口站着八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他們身材魁梧,肌肉將制服撐得緊繃,腰間鼓鼓囊囊的,彆着橡膠棍和對講機,眼神警惕地掃視着靠近的每一個人。這些保安明顯不是本地那些混日子的保安,透着一股真正見過血的殺氣。
“黑水安保。”齊學斌放下望遠鏡,緩緩吐出四個字,“史蒂文這次是下了血本了,連這種級別的安保都弄來了。”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懷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這圍牆裏面,絕對藏着不可告人的祕密。正常的化工廠建設,會有商業機密,但不至於防賊一樣防着所有人。
“咱們的人試過進去嗎?”齊學斌問。
“試了。”老張吐掉草根,有些無奈,“咱們經偵大隊的小李,昨天假裝成送外賣的想混進去,結果剛到門口就被攔下了。所有外賣、快遞一律只準放在門崗。後來我又讓兩個人扮成收廢品的大爺,也沒靠近就被趕走了。”
“環保局那邊呢?”
“更別提了。上午環保局監測站的人想進去做環境本底調查,結果被人家一句‘施工期間安全重於泰山’給擋回來了。那幫保安還挺橫,說是除非有侯縣長的親筆批示,否則誰也不好使。”
“侯亮……”齊學斌冷笑一聲。
好一個“誰也不好使”。這是把新城變成了獨立王國。
“走,咱們去會會這幫‘黑水’。”
齊學斌把望遠鏡扔給老張,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工地大門走去。
“哎,局長,您別衝動啊!咱們沒穿警服……”老張急忙跟上。
還沒走到大門口,肅殺的氣氛就撲面而來。兩名黑衣保安快步迎了上來,伸手攔住了去路。
“施工重地,禁止靠近。”
保安的聲音生硬冰冷,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齊學斌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着對方:“我是清河縣公安局局長齊學斌,例行檢查。”
說着,他掏出警官證,亮了一下。
那名保安看都沒看警官證一眼:“抱歉,沒有街道和指揮部的通知,我們不接受任何檢查。這是嘉華集團的內部規定。”
“內部規定?”齊學斌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在中國的土地上,什麼時候企業的內部規定比法律還大了?《人民警察法》規定,公安機關有權對企事業單位進行治安防範檢查。讓開。”
他向前邁了一步,身上的氣勢陡然爆發。
嘩啦——
隨着他的動作,門口其餘六名保安瞬間圍了上來,形成半包圍圈,手按腰間甩棍,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喲,這不是齊局長嗎?”
這時,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從門崗裏傳出。
只見一個留着寸頭、脖子上紋着蠍子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嚼着口香糖,歪着頭打量着齊學斌,眼神裏透着痞氣。
“我是安保主管,叫我阿虎就行。”寸頭男走到齊學斌面前,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久仰齊神探大名,不過今天實在不巧。史蒂文先生交代了,爲了趕工期,工地實行全封閉管理。裏面全是重型機械,萬一磕着碰着齊局長,我們可賠不起。”
“全封閉管理?這是造原子彈嗎?”齊學斌目光如刀。
“嘿,瞧您說的。我們可是合法企業,省裏的重點項目。”阿虎吐掉口香糖,用腳尖碾了碾,“不過嘛,這重點項目自然有規矩。侯縣長特批了,爲了防止別有用心的人破壞招商引資環境,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允許,不得干擾施工。齊局長,您這算不算‘干擾施工’啊?”
又是侯亮。
又是這頂“破壞招商引資”的大帽子。
齊學斌明白,這幫人仗着侯亮和文件撐腰,有恃無恐。硬闖除了被扣帽子,查不到實質證據也是白搭。
“行。”齊學斌點了點頭,看似服軟了,“既然有規定,我也不爲難你們。不過我提醒一句,這圍牆再高,也擋不住風。只要讓我聞到一點不乾淨的味道,別說你們,也就是你們的主子,也得進去啃窩頭。”
阿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隨即笑道:“不勞費心。我們嘉華可是環保樣板工程,乾淨得很。”
“走。”
齊學斌深深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大鐵門,轉身帶着老張離開。
“局長,就這麼算了?”走出一段距離後,老張有些憋屈地回頭啐了一口,“這幫孫子太狂了!那個阿虎,絕對是個慣犯!查查他肯定有問題!”
“查他沒用,他是被推出來的擋箭牌。”齊學斌點了根菸,“他們越是不讓進,越證明心裏有鬼。侯亮給他們開了綠燈,他們這是在跟時間賽跑。”
“那咱們怎麼辦?幹看着?”
“當然不。”齊學斌眼中精光一閃,“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他們能封鎖大門,還能封鎖地下和空氣嗎?”
……
而另一邊,也正如齊學斌所料,嘉華集團並未閒着。他們在輿論戰場上的攻勢比工地上的機器還要猛烈。
僅僅過了一天,清河縣各大媒體就開始鋪天蓋地地宣傳嘉華化工園的“環保壯舉”。
電視上,侯亮戴着安全帽,在史蒂文的陪同下視察工地外圍。畫面中,嶄新的圍牆上畫滿了藍天白雲的宣傳畫,大門口巨大的LED顯示屏實時滾動着各項環保數據,全部都是優良。
“觀衆朋友們,我現在是在嘉華精細化工產業園的施工現場。我們可以看到,嘉華集團引進德國最先進系統,數據實時公開,真正做到了透明……”
看着電視裏女記者聲情並茂的報道,正在喫泡麪的齊學斌差點沒噴出來。
“公開透明?呵,就在門口裝個探頭測測灰塵,這就叫環保了?”老張在一旁罵道,“真正的排污口、核心反應區在哪?全被圍牆擋得嚴嚴實實,鬼知道他們在裏面幹什麼!”
“這是障眼法。”齊學斌放下筷子,指着屏幕上的那塊大屏,“你看那個數據,太完美了。咱們清河雖然空氣不錯,但冬天偶爾也會有霧霾,但這上面的數據,簡直比瑞士雪山還好。這說明什麼?”
“說明數據造假?”
“不僅是造假,更是爲了安撫人心。”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從公安局大樓看去,新城方向那片工地上空的塔吊如同鋼鐵巨獸,正在日夜不停地運轉,“他們在搶時間,想要在所有質疑聲爆發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一旦設備安裝到位,開始生產,到時候再想拆,付出的代價就是現在的百倍千倍。”
“那咱們……”
“老張,今晚加個班。”齊學斌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他們防得住人,防不住車。這麼大的工程,每天進出的車輛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建材、設備、工人……只要是流動的,就有破綻。”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了幾個路口。
“這幾個是通往工地的主幹道。交警大隊那邊現在是侯亮的人在管。但是,有一條小路,是老化肥廠的排污通道,只有老司機知道。”
齊學斌重重地點在那條小路上,“我就不信,他們敢走大路運見不得光的東西。”
“您是說,他們會走這兒?”
“侯亮給了僞裝,不代表他們能光明正大幹壞事。”齊學斌眯起眼睛,“今晚,咱們去‘抓鬼’。”
與此同時,嘉華集團臨時指揮部。
史蒂文端着紅酒,站在落地窗前。身後坐着得意洋洋的侯亮。
“侯縣長,這次多虧了您的文件。”史蒂文舉杯,“這杯敬您。”
“史蒂文先生客氣。”侯亮笑着起身,“企業輕裝上陣,經濟才能騰飛。齊學斌那個死腦筋不懂。”
“是啊,齊局長有些固執。”史蒂文抿了一口酒,“今天他還想硬闖。”
“哼,他也就能蹦躂兩天。”侯亮不屑道,“有省裏的尚方寶劍,他翻不起浪花。我讓老魏盯着呢。”
“那就好。”史蒂文放下酒杯,拿起文件,“第一批‘特殊設備’今晚進場。爲了安全,我安排走那條廢棄小路。”
“放心幹!”侯亮大手一揮,“在清河,嘉華的車就是坦克也沒人敢攔!”
但他不知道,在這個寒夜,一雙獵人的眼睛,已經盯上了那條小路。
合法的僞裝下,罪惡正在生長。
但只要有人守望,光明就不會缺席。
夜幕降臨,風雪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