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號。星期五。
省發改委牽頭的特區可行性調研組正式進駐清河。
一行五個人,坐着一輛中巴從金陵出發,中午抵達清河縣城。帶隊的是省發改委城鎮化處處長沈建華,四十出頭,戴着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像個高校教授。他下車的時候先站在停車場裏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管委會大樓和遠處新城工地的方向,似乎在做一個初步的印象評估。
齊學斌親自到管委會大樓門口迎接。
“沈處長,歡迎來清河。”齊學斌伸出手。
沈建華握了一下,笑容客氣但不親近。“齊縣長,我們這次來是公事公辦。沙書記交代了,調研期限兩個月,要求年底前出報告。時間緊任務重,咱們就不客氣了。”
“應該的。”齊學斌帶着他們往樓上走,“我已經安排好了接待方案。食宿在新城賓館,辦公室在管委會三樓,出行配了兩輛車。資料方面,你們需要什麼我們第一時間提供。”
沈建華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人。
齊學斌在那一眼之間,快速記住了每個人的長相。
省發改委來了兩位,一個是沈建華本人,另一個是他手下的年輕科員小陳。省住建廳來了一位規劃處的副處長,姓周,五十來歲,沉默寡言。
最後一個人引起了齊學斌的注意。
省國資委綜合處處長錢衛國。四十五六歲,微胖,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路的時候總是把手背在身後,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國資委。趙副省長的地盤。
齊學斌心裏打了個記號,但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前世的記憶裏沒有這個錢衛國的名字,但趙副省長系統裏的人他太熟悉了。這種人的特點是表面溫和,殺人不見血,專門在技術層面做文章。
所以別看人家現在對你客客氣氣,一副笑臉和氣的樣子,等真下刀子的時候,絲毫不會手軟。
“諸位先歇歇腳。下午兩點我在管委會會議室做一個情況彙報,把清河的基本數據和新城項目的來龍去脈給各位介紹一下。”
安頓好調研組之後,齊學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老張已經等在沙發上了。
“頭兒,調研組的情況我打聽了一下。”老張遞過來一份手寫的名單,“沈建華是發改委的老人,做事比較規矩,應該問題不大。小陳是他帶的兵,也沒什麼背景。住建廳的周處長跟誰都不粘,屬於純技術型幹部。”
“錢衛國呢?”
老張壓低了聲音。“國資委綜合處處長。他老丈人是省政府原副祕書長,退休前跟趙副省長關係很近。這個人在國資委裏專門負責國有資產評估的工作,手裏有很多數據口徑的解釋權。”
齊學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解釋權。”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對。比如說清河的經濟數據,用不同的統計口徑,得出的結論完全不一樣。如果錢衛國在報告裏寫清河的財政自給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那就顯得清河離不開蕭江市的財政轉移支付。但如果用含外資專項的口徑算,實際自給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齊學斌點了點頭。“這人來就是來攪局的。葉援朝的牌,果然不出所料。”
“怎麼辦?”
“不怎麼辦。以不變應萬變。”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錢衛國要攪局,得拿數據說話。我們也拿數據說話。他用他的口徑,我用我的口徑。到最後看誰的數據更經得起推敲。”
他轉過身來。“老張,下午的彙報會上,你帶三個人在旁邊候着。調研組要什麼資料,當場就調。反應速度越快越好。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在拖延或者藏東西。”
“明白。”
下午兩點。管委會會議室。
齊學斌站在投影屏前,手裏拿着一根激光筆。面前坐着五位調研組成員,每個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兩百多頁的資料包。
“各位,這是清河新城項目從立項到現在的完整檔案,一共六個部分。”齊學斌的語氣從容而專業,“第一部分是省發改委的立項批覆和土地規劃。第二部分是星光基金的投資協議、各期到賬明細和資金使用報告。第三部分是新城基礎設施的施工進度,包括道路、管網、綠化和公共建築。第四部分是已簽約的產業入駐企業名單和投資意向書。第五部分是長鵬新能源汽車的創業團隊資料和試驗線技術參數。第六部分是蘇清瑜女士代表星光基金提交的獨立經濟貢獻度評估報告。”
他頓了一下。
“評估報告採用國際審計標準,由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獨立審計意見。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說到這裏的時候,齊學斌注意到錢衛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安永出具的獨立審計意見。這意味着數據的可信度不是清河縣自說自話,而是有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背書。想從數據層面做文章,難度一下子翻了好幾倍。
沈建華翻開了資料包的第一頁。“齊縣長準備得很充分。不過我們還需要去實地看一些東西。新城工地、長鵬汽車的試驗線、還有星光基金的駐清河代表處。”
“隨時可以安排。”齊學斌說,“明天上午我陪各位去新城實地考察。長鵬汽車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組裝線可以隨時參觀。”
“好。”沈建華合上了資料包,“那我們先消化一下這些材料。”
這時,錢衛國忽然開口了。
“齊縣長,我有個問題。”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不緊不慢,“你這份資料裏沒有包含清河縣的財政自給率數據。我瞭解到的情況是,清河縣2013年的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只有三億七,支出卻超過十四億。財政自給率連百分之三十都不到。這樣的縣,怎麼支撐得起一個省級直管經濟特區的運行?”
問題拋出來的瞬間,沈建華和小陳都抬起頭來看向了齊學斌。
齊學斌沒有任何躊躇。
“錢處長問得好。”他放下激光筆,“你用的是一般公共預算的口徑。這個口徑沒有問題,但它沒有包含星光基金各期到賬的專項建設資金,也沒有包含土地出讓金和新城配套收費。如果把這些納入綜合財力計算,2013年的實際可支配財力超過九億,自給率超過百分之七十。而且這個數字在新城完工之後還會繼續上升。”
他轉頭看向老張。老張心領神會,立刻從旁邊的文件櫃裏抽出了一份裝訂好的報表。
“這是清河縣2013年度綜合財力明細。第三頁有各項收入的來源分解。”齊學斌把報表遞到錢衛國手上,“每一筆都有憑單。”
錢衛國接過報表翻了翻,沒再說話。
沈建華的目光在錢衛國和齊學斌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作爲一個幹了二十年城鎮化研究的老處長,他對今天的潛臺詞有着很清晰的判斷。
“還有其他問題嗎?”沈建華環顧了一圈。
沒有人開口。
“那就散會吧。明天上午去新城實地。”
散會之後,調研組成員陸續離開。
錢衛國走在最後。他經過齊學斌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齊縣長,你這份資料確實很詳盡。”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明真意的笑意,“不過有些數據的口徑,我跟沈處長可能有不同看法。到時候還要請齊縣長多解釋解釋。”
齊學斌看着他。
“錢處長,數據這個東西,口徑可以不同,但事實只有一個。清河新城的工地在那兒擺着,長鵬汽車的車間在那兒轉着,星光基金的錢在賬上趴着。這些東西,不是哪個口徑能解釋掉的。”
錢衛國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齊學斌目送他離開,然後回到辦公室。
老張靠在門框上。“頭兒,錢衛國那個笑不懷好意。”
“我知道。”齊學斌坐下來打開電腦,“明天去新城工地的時候,安排一下。讓他們看到最硬的東西。不是數字,不是圖表。是已經封頂的樓,是已經鋪好的路,是長鵬汽車車間裏已經在運轉的電池模組試驗線。”
“眼見爲實。”
“對。眼見爲實。”齊學斌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處新城的方向,黃昏的暮光從天邊灑下來,給那些矗立了半年的塔吊鍍上了一層金色,“錢衛國可以在報告裏寫清河不行,但他寫不掉那些已經立在地上的鋼筋和混凝土。那些東西比任何口徑的數據都有說服力。”
老張笑了一下。“頭兒,你心裏有數就好。”
“心裏有數。”齊學斌合上了電腦蓋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但不能大意。從現在到年底,每一天都是戰鬥。錢衛國的眼睛會盯着我們的每一個數字,不允許出半點紕漏。”
他睜開了眼睛。
窗外,清河新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那些沉默了半年多的塔吊,終於像是有了重新轉動起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