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四月十八號。星期六。
一份紅頭文件從省委辦公廳送達清河。
《關於批準設立漢東省直管清河省級經濟試驗區的決定》。省委書記沙家康簽發,省委常委會全票通過。
齊學斌坐在辦公室裏,雙手捧着這份只有兩頁紙的文件,看了整整五分鐘。
從籌備組成立到正式批覆,中間經歷了整整四個月的鉅細無遺的高規格籌備運轉。期間他往返金陵和清河不下二十次,參加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場協調會、論證會、評審會。每一份文件都要經過省發改委、省編委、省財政廳、省住建廳四個部門聯合審批。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盯着,包括葉援朝的人。
但最終,這份文件還是落地了。
全票通過。
齊學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方。
窗外的清河已經是暮春了。新城一期工程在三月底完成了全部收尾:十二條道路通車,管網覆蓋率百分之百,八棟公共建築交付使用。產業園區第一批四家企業的廠房也完成了內部裝修,等待設備進場。長鵬新能源汽車的小批量試產線在上個月通過了省級技術驗收,日產三十臺的電池模組開始進入市場測試。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而且比計劃快了兩個月。
齊學斌把文件小心地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裏,鎖好。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遠處的新城。
陽光照在那些嶄新的建築上面,白色和灰色的牆面在暮春的光線下顯得乾淨而利落。道路上偶爾有工程車駛過,揚起一陣淺淺的灰塵。產業園區的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裝修聲。一切都是活的,一切都在向前走。
他拿出手機給蘇清瑜撥了電話。
“清瑜,紅頭文件下來了。全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鐘。然後蘇清瑜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種罕見的哽咽:“學斌,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是恭喜我們。”齊學斌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沒有你帶來的星光基金,沒有你這三年在海外拼下來的一切,清河走不到今天。”
“別煽情了。還不是有你稿費作爲那一開始的啓動資金,不然我還在餐廳裏刷盤子呢!”
蘇清瑜的聲音很快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專業,“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等。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應該很快就會來。特區批覆之後需要任命正式的管理班子。考察期估計半個月左右。”
“你會是管委會主任?”
“不知道。看組織安排。”
蘇清瑜輕輕笑了一聲。“你明明知道的。”
齊學斌沒有回答。他確實知道。沙家康不會在這個時候換將。一個他一手扶起來的改革棋子,不可能在棋局最關鍵的時候被替換掉。
“學斌,有一件事我提醒你。”蘇清瑜的語氣認真起來,“管委會主任的職級至少是正處級。你今年三十歲。在漢東省的幹部序列裏,三十歲的正處級屈指可數。考察期間一定會有人盯着你,也一定會有人質疑。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齊學斌說,“質疑的聲音擋不住事實。清河的工地在那兒擺着,數字在那兒放着。誰想質疑,讓他來清河看看。”
“那就好。我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齊學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五天之後。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到了。
一行五個人,帶隊的是組織部幹部三處的副處長,姓方。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話不多,但觀察力極強。考察期半個月,主要任務是對籌備組的核心成員進行全面的幹部分析考察。
齊學斌沒有做任何特別的準備。該彙報的彙報,該交材料的交材料。他把新城一期的全部竣工資料、星光基金的審計報告、長鵬汽車的技術驗收文件、產業園區的入駐協議,全部打包送到了考察組的辦公室。兩百多頁的材料,每一頁都有原始憑證和簽章。
“齊縣長,這些資料我們慢慢看。”方副處長翻了翻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夾,“不過我更想跟你聊聊。”
“方處長請說。”
“你今年三十歲。在漢東省的幹部序列裏,三十歲的正處級或以上幹部屈指可數。如果你被任命爲特區管委會主任,外界可能會有一些質疑的聲音。你怎麼看?”
齊學斌的回答很簡潔。
“方處長,我沒有辦法控制別人怎麼看我。但我能控制的是自己做了什麼。清河新城從零到一期完工,用了不到兩年。星光基金從簽約到十四億外資全部到賬,用了不到三年。長鵬汽車從一個瀕臨破產的初創企業到通過省級技術驗收,用了不到一年半。這些數字不是我寫在簡歷上的。是擺在清河大地上的。誰想質疑,歡迎來清河看看。”
方副處長看了他一眼,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
接下來的半個月,考察組在清河進行了極其細緻的走訪。他們跟管委會的每一個科室主任談過話,去新城工地看過現場,到產業園區拍過照片,甚至還專門去了一趟長鵬汽車的車間參觀試產線。
在長鵬汽車的車間裏,方副處長看着那條日產三十臺電池模組的封裝線運轉了整整十分鐘,然後問技術負責人老李:“這條線的核心設備國產化率是多少?”
“目前百分之三十五。”老李說,“主要是精密封裝機和檢測儀器還依賴日本進口。但我們正在跟國內的設備廠商聯合攻關,預計兩年內可以把國產化率提升到百分之七十。”
方副處長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行字。
老張帶着幾個幹警給考察組開了一次座談會,講了糾風組那五個月的經歷。在場的幾個年輕幹警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小周講到自己差點寫轉業報告的時候,聲音都哽住了。
方副處長全程做了詳細的筆記。座談會結束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基層幹部的忠誠,不是口號喊出來的,是困難裏磨出來的。”
考察期結束的那天下午,方副處長來辭行。
“齊縣長,考察組的工作到今天爲止全部完成了。我們會在兩週內向省委組織部提交考察報告。至於最終的任命決定,那是省委的事了。”
“辛苦方處長了。”齊學斌握了一下他的手。
方副處長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齊學斌一眼。
“齊縣長,我在組織部幹了十年。見過很多年輕幹部。”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種不常見的認真,“但說實話,你是我見過的最特殊的一個。不是因爲你年輕,而是因爲你身上有一種東西,我在別的幹部身上從來沒有見過。”
“什麼東西?”
“一種確定性。”方副處長想了想,找到了一個準確的詞,“你做每一件事的時候,看起來都像是已經知道結果了一樣。那種篤定不是演出來的。”
齊學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然後他笑了笑。“方處長過獎了。可能是因爲做了足夠的調研,所以對結果有信心。”
方副處長也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他轉身走了。
齊學斌站在管委會大樓門口,目送考察組的車遠去。
確定性。
這個詞像一把刀一樣精準地刺中了他最隱祕的祕密。他之所以做每一件事都顯得那麼篤定,不是因爲他比別人聰明,而是因爲他確實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是從未來穿回來的人。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
春天的清河很美。新城工地上的塔吊在陽光下慢慢轉動,遠處的鳳凰嶺上已經冒出了第一抹新綠。空氣裏帶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花香。
他三十歲了。
從一個派出所的小民警,到即將成爲漢東省第一個省級直管經濟試驗區的掌門人。這條路他走了八年。
八年裏他做的每一個選擇,承受的每一次打擊,策劃的每一步棋,現在回頭看,都像是命運早就安排好了一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命運。那是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人,用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和毅力,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上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他想起了2007年那個夜晚。金色維也納酒店門口的槍聲。林曉雅驚恐的眼神。還有他醒來之後看到的第一縷晨光。
那時候他告訴自己:這一世,絕不再走老路。
他做到了。
他想起了蘇清瑜。那個在倫敦金融城裏爲他打下一片天地的女人。沒有她,清河的一切都不可能成爲現實。她在電話裏說的那句“我就知道”,是他這八年裏聽過的最動人的四個字。
他想起了何建國。那個在省紀委裏默默守護着正義的中年人。沒有何建國在永和茶室的引薦,他連沙家康的面都見不着。
他想起了老張、小周、老趙,還有清河所有跟他一起扛過來的兄弟們。五個月的停職審查沒有打垮他們。他們等到了最後。
路還很長。
葉援朝還坐在常務副省長的位子上,趙副省長還在暗處伺機而動,梁雨薇還在京城的高級會所裏凝視着清河的方向。更高層的博弈、更復雜的對局、更兇險的敵人,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至少,這一程走完了。
這是一場極度艱難、極度寫實的階段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