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考察組離開清河的第三天。
管委會大樓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走廊上碰面的幹部互相打招呼的時候,眼神裏都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人在試探,有人在觀望,還有人在暗中打電話。
齊學斌對這一切瞭如指掌。
他坐在辦公室裏翻看一份關於產業園區二期用地的規劃方案,手邊的茶杯已經續了三次水。老張推門進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
“頭兒,有情況。”老張的臉色不太好看。
“坐下說。”
老張把門關上,在沙發上坐下來,搓了搓手。
“今天上午,管委會辦公室的小劉跟我說,外面有個消息傳得很厲害。說是省裏準備另派一位省直機關的正處級幹部來清河,當管委會主任。你只能當副的。”
齊學斌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誰傳的?”
“不知道。據小劉說,這消息是從蕭江市那邊傳過來的。有人跟產業園區剛簽約的幾個企業主也說了。今天早上至少有兩家企業的老闆打電話來試探口風。”
齊學斌把規劃方案合上,抬起頭看着老張。
“試探什麼口風?”
“就是問,萬一換了管委會主任,之前籤的入駐協議還算不算數。特別是那個做光伏組件的吳老闆,他前期已經投了四百多萬的設備採購定金。如果管委會主任換人了,新來的人不認之前的協議,他就血本無歸了。”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還有嗎?”
“還有。”老張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我讓人查了一下,這個消息的源頭在蕭江市。據說是市裏某個跟省委組織部有關係的人放出來的。但具體是誰,暫時查不到。”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遠處新城工地上緩緩轉動的塔吊。四月底的陽光照在嶄新的建築上面,白色的牆面刺眼得很。
“老張,你覺得這個消息是真的嗎?”
老張愣了一下。“頭兒,我覺得不像真的。但萬一是真的呢?您這麼多年的心血,如果讓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空降進來摘桃子,那不是要了命了嗎?”
齊學斌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你說得對,如果是真的,確實要了命。但你想想,這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不是省委組織部官方通報的,不是省委辦公廳發文件的,而是從蕭江市那邊傳出來的。蕭江市。老張,蕭江市的管轄權已經跟清河脫鉤了。誰在蕭江市還有這種影響力,能這麼精準地往清河放消息?”
老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葉援朝?”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的人。”齊學斌重新坐回桌前,“這種消息放出來的目的不是要換掉我,因爲他根本沒有這個權力。省委的人事任命權在沙書記手裏,葉援朝在常委會的那一票改變不了大局。他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
“什麼目的?”
“製造不確定性。”齊學斌的語氣很冷,“讓管委會的幹部人心浮動,讓簽約企業產生動搖,讓清河在等待任命文件的這段真空期裏出現裂縫。只要有裂縫,他就有機會往裏面塞東西。”
老張聽完,後背微微出了一層汗。
“那我們要不要闢謠?”
“不闢。”齊學斌的回答乾脆利落,“謠言止於智者,也止於紅頭文件。文件一天不下來,我闢一百次謠都沒用。文件一下來,謠言不攻自破。我們現在要做的就一件事,把手頭的活幹好。工地不能停,簽約不能停,長鵬汽車的量產準備不能停。讓事實說話。”
“可是那兩個企業主……”
“你去跟他們談。不用解釋太多。就說一句話:管委會跟他們籤的每一份協議都有法律效力,不管管委會主任是誰,白紙黑字改不了。如果他們還是不放心,讓他們來管委會找我。我親自跟他們談。”
“明白了。”
老張起身準備走的時候,齊學斌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趙副省長那邊的特區啓動資金什麼情況了?”
老張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第三次退回來了。理由還是格式不合規。這次說是附件的章節標號跟封面不一致。”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附件章節標號。好,讓財務科重新改一遍。改完再報上去。”
“頭兒,這不是在耍我們嗎?改了三遍了,每次退回來都換一個新理由。”
“知道。但我們還是得改。”齊學斌的語氣變了,多了一層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堅定,“這筆錢重不重要?重要。但沒有它我們能不能轉?能。星光基金的資金夠用。省國資委的啓動資金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趙副省長想用這筆錢拿捏我們,前提是我們必須求着他。我們不求。他愛退幾次退幾次。每退一次,我們就存一份留檔。遲早用得上。”
老張點了點頭走了。
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蘇清瑜應該還在香港處理第四期資金的收尾工作。
正想着,手機響了。是從香港打來的。
“學斌,第四期資金全部到賬了。四億四千萬,一分不少。”蘇清瑜的聲音清脆利落,像往常一樣沒有廢話。
“好。”齊學斌應了一聲。
“但我這邊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蘇清瑜的語氣變了,“我在金陵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有人在省委組織部的圈子裏放風,說特區管委會主任的人選可能另有安排。你知道這個事嗎?”
“知道。今天剛傳到清河來。”
“這消息不可能是空穴來風。有人在組織部系統裏有暗線。”
齊學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蘇清瑜的政治嗅覺一直很敏銳。她能從一條謠言裏聞出背後的操盤手。
“你覺得是誰?”
“不好說。但如果是葉援朝的人在組織部做手腳,說明他在幹部人事這條線上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佈局。學斌,你要小心。組織部是幹部選拔的命脈。如果葉援朝在那裏安插了可以影響人事考察結論的人,那比在資金上卡我們要危險一百倍。”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鐘。
“我知道了。清瑜,你幫我查一件事。省委組織部幹部三處,分管副部長是誰?他跟葉援朝有沒有交集?”
“我去查。”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窗外傳來塔吊轉動的聲音和混凝土攪拌機低沉的轟鳴。新城工地上一切正常。七個標段全部在趕工。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腳手架上穿梭,遠處的產業園區方向有幾輛大貨車在排隊卸貨。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是謠言能動搖的。
下午三點,齊學斌出了趟門。沒帶祕書,沒通知任何人。他自己開車去了一趟新城二號標段的工地,在現場轉了四十分鐘,問了施工隊長几個關於排水管網鋪設的細節問題。然後又拐去了長鵬汽車的車間,在電池封裝線前面站了整整一個小時,看工人把一塊塊鋰電池芯精密地嵌入鋁合金外殼。
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齊學斌站在長鵬汽車的廠房門口,抽了根菸。他很少抽菸。但今天他需要這幾分鐘的安靜。
前世的記憶裏,這個階段的清河並沒有成立什麼省級直管特區。前世的他在三十歲的時候還窩在蕭江市的某個冷衙門裏熬日子,看着清河的一切資源被市裏吸乾榨淨。那個世界線裏,葉援朝在漢東省呼風喚雨了又十幾年才退下來,梁雨薇在海外越做越大,而他齊學斌,到了四十歲才靠一次偶然的機遇翻起身來。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了太多次。前世的記憶能提供方向,但無法保證結果。他要面對的每一個局面,越來越多是前世從未遇到過的新題。
齊學斌把菸頭按滅在鞋底,扔進了垃圾桶。
回到管委會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辦公室的燈亮着。齊學斌推開門走進去,桌面上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郵戳。沒有落款。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央。
齊學斌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輕。他撕開封口,裏面只有一張A4紙。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用的是宋體四號字,居中排列:
管委會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識相的話,自己退一步。
齊學斌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把紙摺好,放進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裏。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害怕。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
不是因爲他不把這封信當回事。恰恰相反,他很重視。因爲這封信說明了一件事:有人急了。
一個不急的人不會用這種手段。寫匿名恐嚇信是最低級的政治操作,效果約等於零,但暴露出來的情緒信息量極大。這意味着對方的佈局正在失效,正在焦慮,正在試圖用最原始的恐嚇來挽回局面。
齊學斌重新打開電腦上的待辦清單。一百零三條。他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然後在最後面加了一條:查匿名信來源。
他不急。他在等那份紅頭文件。
文件一下來,一切塵埃落定。
而在金陵的省政府大樓裏,葉援朝也在等。他等的不是文件,而是裂縫。只要清河在這段真空期裏出現任何一道裂縫,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去。
雙方都在等。
清河四月末的夜風已經帶上了初夏的溫度。管委會大樓的燈光在夜色中亮了很久。遠處新城工地上的幾盞探照燈依然在照着,像幾根紮在黑暗裏的釘子,頑固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