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結束的第一個工作日,正月初八。
蘇清瑜是下午兩點到的清河。她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打了個車從蕭江高鐵站到產業園區。行李只有一個二十寸的小箱子,裏面裝着她的日常衣物和幾摞加密的法律文件。
星光基金駐清河首席代表的辦公室在管委會辦公樓三層東側,面積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但採光極好,正對着新城的主幹道。除了管委會核心層的齊學斌、老張和老吳,沒有人知道她與齊學斌的真正關係。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窗戶還沒擦,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蘇清瑜沒有叫人,自己捲起袖子找了塊抹布開始擦。她一邊擦一邊在心裏默算着接下來要做的三件大事。
第一,在三個月內完成星光基金人民幣子基金的設立。第二,建立清河特區的產業投資評審委員會。第三,處理梁雨薇在FCA搞的那個預警函。
老吳路過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穿着米色羊絨大衣的女人正在彎腰擦窗臺。他猶豫了幾秒鐘,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遠景資本的事上搖擺不定的那段往事,腳步都變慢了。
蘇清瑜卻先回過頭來,主動伸出手。
“吳主任您好,我是蘇清瑜。以後咱們是鄰居了。園區投資的事您多操心,我幫您把關。”
老吳的臉微微一紅。他使勁握了一下她的手:“蘇代表,歡迎歡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好的。”蘇清瑜笑了笑,“那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改天請您去食堂喫頓飯,我給您講講我們基金的運作流程,您心裏也好有個數。”
老吳被她的坦誠弄得有些意外。這跟他想象中那種高高在上的金融圈女強人完全不同。
三天後。
蘇清瑜已經把人民幣子基金的設立方案推到了關鍵節點。原本最大的堵點是省金融辦的審批,那條路已經被葉系的人堵死了。齊學斌在年前就跟她分析過這個困境,但蘇清瑜找到了一個制度縫隙。
她走進齊學斌的辦公室,手裏拿着一份法律意見書。
“學斌,人民幣子基金的路我找到了。”
齊學斌放下手裏的文件。“說。”
“不走省金融辦的審批。”蘇清瑜把法律意見書遞過去,“清河特區作爲省級直管區域,可以在省商務廳的備案制下自行設立產業引導基金。商務廳的備案制比金融辦的審批制寬鬆得多,而且葉系在商務廳的影響力遠不如在金融辦。”
齊學斌翻了翻那份法律意見書,眉頭微微皺起。“這個操作合法嗎?”
“完全合法。”蘇清瑜在他對面坐下來,“國務院2015年發佈的那份鼓勵社會資本參與公共服務的指導意見裏,明確提到了產業引導基金的備案制適用範圍。我已經找了一個頂尖律所的團隊覈實過,法律架構上沒有任何漏洞。”
“葉系那邊如果事後追問呢?”
“追問也沒用。”蘇清瑜的語氣很確定,“我們走的是商務廳的通道,跟金融辦沒有任何管轄權交叉。他們頂多在省委的層面上製造輿論壓力,但只要備案手續完整、合規文件齊全,任何人想翻這張桌子都找不到法律依據。”
齊學斌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幹。”
“我還需要兩週時間跟律所團隊完成全部備案文件。”蘇清瑜站起來,“另外,FCA那邊的預警函我已經處理好了。”
“這麼快?”
蘇清瑜微微一笑。“我在劍橋金融系的老同學網絡裏找到了一個已經退休的FCA前高級審查官做顧問。他幫我理清了預警函的核心問題,就是那兩家LP的一筆關聯交易被梁雨薇悄悄舉報,觸發了自動預警。我準備了一份詳盡的合規說明材料,上週已經提交給FCA了。對方回函說預警將在十個工作日內撤銷。”
齊學斌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梁雨薇在倫敦放的那把火,被蘇清瑜兩週之內就撲滅了。
十天後。
管委會三樓的會議室裏,七個人圍坐在長桌兩側。蘇清瑜請來了三個外部專家,沈曼寧推薦的文娛行業專家方逸羣,漢東藝術學院的文化產業教授周建國,蕭江本地一位資深的註冊會計師趙明遠。加上管委會的老吳和辦公室的小陳。
蘇清瑜站在投影儀前面,調出了一份PPT。
“各位,這是清河特區產業投資評審委員會的運作草案。”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極清晰,“目標很簡單,以後清河特區的每一筆產業投資,都要經過委員會的審覈。不是我一個人拍板,也不是齊書記一個人拍板,是集體決策、專業評審、留痕存檔。”
方逸羣翻了翻手裏的材料:“蘇代表,我有個問題。如果遇到特別緊急的項目,時間不等人怎麼辦?比如當初火鴉動畫那種情況。”
“問得好。”蘇清瑜調出下一頁,“我們設置了緊急通道機制。緊急項目可以在兩個工作日內完成快速評審,但必須有三分之二的委員同意啓動。而且事後要補做完整的評審報告。”
周建國點了點頭:“那評審的標準是什麼?”
“三個維度。商業可行性,與特區產業規劃的匹配度,潛在風險評估。三項都達標才能過。”
趙明遠翻到了材料的最後幾頁:“蘇代表,這裏有一筆火鴉動畫的一千五百萬投資,標註着追溯評審。這筆怎麼定性?”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蘇清瑜的表情微微一沉,但聲音依然穩當:“這就是我今天請各位來的一個重要原因。火鴉動畫的投資是在委員會成立之前完成的,當時情況緊急,沒有走完整的評審程序。現在我們需要做一次追溯評審。各位專家今天看完火鴉的全部財務數據和產出成果後,給出你們的獨立判斷。”
方逸羣看了一眼厚厚的火鴉動畫資料包,沉吟片刻:“蘇代表,您直接跟我說,這筆投資有沒有問題?”
蘇清瑜直視他的眼睛:“從財務角度看沒有任何利益輸送和資金挪用。從法律角度看存在程序瑕疵。但投資決策本身是對的,火鴉動畫目前的產出已經遠超預期。”
方逸羣沉吟了一下:“那我的意見是,追溯評審照做,但評審結論要寫清楚,投資決策正確,決策流程需要改進。這樣既給了合規證明,也給以後的決策立個規矩。”
其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蘇清瑜深吸一口氣:“謝謝各位。”
評審結束後,蘇清瑜把追溯評審的全套文件整理好,鎖進了檔案櫃。她知道這份文件在未來的某一天可能會被人翻出來做文章。但有總比沒有好。
當天晚上。齊學斌帶蘇清瑜去了管委會的天臺。
新城的夜景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像一片金色的海。遠處鳳凰嶺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水庫大壩上的燈光像一條銀色的線。
“清瑜。”齊學斌開口了,“從今以後你不是在後方補給了,你是在前線跟我一起扛槍。做好準備,子彈會直接打向你。”
蘇清瑜看着遠處的萬家燈火,聲音很平靜:“我在倫敦做空梁雨薇的時候子彈就已經飛過一輪了。學斌,我既然決定留下來,就不會再走。”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着他:“這個地方跟我想象的不一樣。我以爲它會很粗糙,畢竟是一羣基層幹部拿命拼出來的。但我看到的清河,比很多成熟城市都乾淨。你們的財務透明程度,比我在香港見過的很多上市公司都高。”
齊學斌笑了笑:“我們是被逼的。清河能活到今天,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不透明,早就被人喫乾淨了。”
一陣冷風吹過來,蘇清瑜的頭髮飄了起來。齊學斌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你冷不冷?”
“不冷。”蘇清瑜靠過來一點,肩膀貼着他的手臂,“學斌,我有一種預感。今年會是最難的一年,但也會是最重要的一年。”
齊學斌沒有回答。他看着遠處新城的燈火,心裏翻湧着無數的念頭。梁雨薇的威脅、葉援朝的陽謀、FCA的預警函、火鴉的程序瑕疵。這些東西像暗礁一樣潛伏在水面下,隨時可能撞碎他的船。
但此刻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讓他覺得這條船至少不是一個人在劃了。
兩天後。
蘇清瑜完成了人民幣子基金的全部備案文件,通過省商務廳的綠色通道正式提交。她給齊學斌發了一條信息:
“星光清河一號引導基金,首期募集目標三億。已經有四家國內機構投資者確認了一億的認購意向函。”
齊學斌看着這條信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他把這條信息轉發給了老吳:“老吳,以後有人再拿五千萬來敲門,你就把這個數字給他看。”
老吳看着那個三億的數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他是真沒想到,在自己看來千難萬難的事情,在齊學斌這邊,卻是如此輕易的就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