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侯府小姐過來的第三日,這三日,她二姐日日都在五小姐身邊,幫着端茶倒水,幫着收拾屋子,連做菜做飯都親力親爲。
這哪還用得着劉氏叮囑。
雲氏:“那你三姐呢?”
姜然上頭三個姐姐,長姐已經嫁人了,二姐十五,三姐是二房的,姜然實話實說:“三姐這些日子,總往馬廄那跑。”
這個姜然親眼所見。
雲氏神色木然,“她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說完,沒再管姜然,挎着籃子出門了。
姜然拿出碗筷坐下喫飯,炒菜米飯,味道算不上難喫,也絕對算不上多好喫。她也才穿過來十幾日,便是前陣子給一大家子做飯,也就是學雲氏的做法,背地先精通燒火控火,若做得太好喫,豈不是招人懷疑。
現在有了明路子,姜然也想喫好喫的,日子太苦,以前當牛馬苦,現在更苦,她最不願意虧待的就是自己的嘴,飛快喫完把碗刷了,雲氏還沒回來。
她去廚房舀了些米,又把院子裏的石磨擦洗乾淨,等曬乾之後磨粉。
石磨磨出來的粉質不夠細膩,姜然就來回多試幾次再過篩。這般磨出來的粉,比麪粉更晶瑩透亮。
磨好粉姜然開始調米漿,光是米粉不夠,裏面還放了些澱粉,小塊豬油,少許鹽,爲的是增加口感。
這個會兒漏勺就派上大用處了,鍋裏燒開水,把米漿舀到漏勺上去,慢慢往下漏。一條條細長晶瑩的粉條便滑入鍋中,被熱水稍一定型就成了。
姜然嚐了嚐口感,順滑彈牙,要是配上好澆頭,那得多好喫。
她把幾根粉條撈出來,她就是爲了試試能不能成,也是按照以前的步驟做的,看能成,就把米漿留着,先做澆頭,這樣才能保留最好的口感。
湯粉姜然打算做酸辣肉末澆頭,切肉末用豬油炒香,放醋和茱萸,高湯來不及現做,她找了幹香菇蝦米乾兒,蝦米幹是大的,顏色橙紅,包在油紙包裏,也不多,不像姜家能有的,沒準兒是侯府過節送來的節禮。
洗乾淨用熱水一煮也有鮮味兒,再把炒好的肉末倒進去。
米粉白水煮,碗底一勺豬油,少許鹽和醬油調味,白花花的米粉盛入碗中,再舀上一勺湯,聞着就香。
而拌粉就簡單了,一勺豬油,一點醬油,拌勻後她飛快喫了碗,哪兒有廚子不偷喫的。
每碗上面再放些小青菜,不等晚上,姜然就給六小姐送了去,連帶着四小姐那份。
六小姐沒想到這麼快,不過還好,她惦記晚上的米粉,中午沒喫多。一人兩碗,姜然放下米粉沒走,錢還沒拿,走什麼走。
六小姐笑了笑,喚來丫鬟,“給姜小娘子拿錢。”
丫鬟給姜然拿來一個荷包,跟上午拿的份量差不多。這給侯府幹活,給的錢是多,難怪二姐總在五小姐身邊打轉,誰不喜歡錢呢?
姜然告辭不影響二人用飯,六小姐在屋裏,看着面前的兩碗粉,碗筷就是姜家的,模樣粗糙,她不喜歡,可聞着卻很不錯。
雪白的米粉被醬汁染上的醬色,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粉直接順着筷子滑下去。其實京城關於米的喫食有許多,米糕、涼糕……六小姐都很愛喫。唯獨這個沒聽過,也沒見過。
她這回用了些力,把粉夾到嘴裏,順滑爽彈。
舌尖先是酸辣,後面能嚐出湯底的鮮來,六小姐舌頭叼,她覺得這粉好喫,那是真好喫。
她不禁又嚐了口豬油拌粉,這個有些粗獷,沒另一碗好看,可喫着卻是好味道,香得純粹,即便喫了中午飯,她還是把這兩碗粉喫完了。
湯粉留了半碗湯,拌粉只剩淺淺的一個褐色碗底,裏面點綴些許蔥花。
好生舒服。
六小姐再看四小姐,四小姐的也喫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神色懶散,好似只慵懶的貓。
四小姐見她看過來頗爲得意,“若非我,你這可是喫不成的。”
六小姐糾正道:“若非姜小娘子,纔是喫不成。”
四小姐抿了抿脣,“你說得也有理,可惜晚上喫不成了,我還想喫。”
六小姐道:“在這兒想喫還不好說,給銀子,讓她再做就是,可惜回府之後就喫不上了。”
她們半個多月來莊子小住,平日不能時常過來。
四小姐聞言笑笑,漫不經心道:“那還不好說,把人帶走就好了。”
六小姐的杏眼瞪圓,一張圓乎乎的小臉寫着不可置信,“這怕不好,外面的人帶回府裏,就爲了喫兩頓拌粉,如果被長輩知道,少不了責罵。”
四小姐話趕話道:“那你弄得名正言順不就行了,帶回府裏,問她願不願意做丫鬟,日後還愁沒有這些喫的。”
六小姐忙擺手“這可不成,四姐姐萬萬不能說了,人家好生生的小姐,何必賣身做丫鬟呢?”
四小姐不太在意,反駁道:“又不是沒有,你看你五姐身邊那個,成日圍着,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談到這個,二人都沉默不語,不知該說些什麼。
四小姐今年十四,六小姐小一歲,五小姐和六小姐同歲,生辰大幾個月。
姜家二小姐看着十五六歲,比三人年長,可三人在侯府耳濡目染,姜家二小姐想做什麼只需一眼就能看出。
她是看侯府日子好,想賣身爲奴去侯府小姐身邊伺候。
爲奴規矩多,侯府有家生子,也有買來的,剛進府的哪個不是身世可憐走投無路,還未曾見過好人家的女兒想要賣身爲奴的。
是了,侯府的日子好,莊戶是萬萬比不上的,混成小姐身邊的大丫鬟,也頗有臉面。
六小姐道:“她是那個意思,但姜小娘子未必是那個意思。還是在這的時候,多喫幾碗。”
就是給銀子讓二人有些肉疼,一個月月錢十兩,今兒就給了二錢出去,可是侯府的小姐出手總不能幾文幾十文,那樣未免顯得太過小氣。幸好明天就走了,再喫也花不了多少錢了。
二人決定晚上先不喫了,明早喫一頓。
六小姐吩咐丫鬟:“你看看姜小娘子走了沒,你把碗刷了還回去,再告訴她明早還送這個過來。”
出門喫一頓還得一兩多銀子呢,她和四姐姐拼着喫,兩碗粉一人也就一錢,很合算。畢竟千金難買她願意,如果是不好喫,她也不會花這個錢。
丫鬟出去了。
姜然還沒走,她想等等反饋。
丫鬟把碗筷洗好,連着托盤一併還給姜然,又把銀子給了,言明明早還送。
姜然把荷包收下,“我明兒一早就送來,對了,地上的不是野菜,我娘說現在已經過了喫野菜的時節。”
她煮粉的時候問的。
丫鬟點點頭,姜然見沒別的事就回了。
她走後,姜杏從五小姐屋裏出來。
屋裏丫鬟說五小姐要小憩,姜杏還沒反應過來,丫鬟直言,“小姐要睡了,姜小娘子回吧。”
她這纔出來。
給侯府小姐準備的屋子在一處,姜杏剛看見六小姐身邊的丫鬟跟着姜然說話,不過塞錢沒看着,二人背對着她,她就看見丫鬟的腦袋了。
她不免有些泄氣,跟在五小姐身邊這麼久,五小姐一直冷冷淡淡的。可不是這幾日,從前五小姐過來的時候,姜杏便總過來獻殷勤。
侯府小姐們來莊子,都是坐馬車。帶着各種各樣的東西,佈置屋子,衣食住行都是極好的。就連丫鬟也衣着體面,聽說每月都有月錢。
姜杏這身衣裳早就舊了,可是大哥要讀書,她這處處省着。
做丫鬟都比作姜家的女兒強。
姜杏選五小姐可不是胡亂選的,她觀察過侯府的幾個小姐,四小姐性子刁蠻,做她丫鬟討不着好。六小姐貪喫,什麼都不懂。
唯獨五小姐,醉心詩書,學問看着比兄長還高,衣着打扮也比旁的小姐好,她對侯府不太瞭解,但從這些能看出五小姐還是較爲受寵的。
既然想做丫鬟,那自然選個有前程的主子。
這事家裏也知道,姜杏稍微勸勸就能成事。侯府日子好,再加一說賺了錢,幫襯兄長讀書,幫襯家中,就沒有一個不答應的。
就是姜然怎麼在這兒?上午她跟四小姐六小姐出門撿麥穗,這都中午了,怎麼還在。
姜杏肚子有些餓,心裏愈加煩躁。姜然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現在非要往小姐面前湊。若這種好事被姜然截了,她這氣可咽不順。
姜杏覺得有些委屈,她今年十五,這事再不成,她就得說親了。大姐嫁去了京城,姐夫就是那個小賬房,一年到頭也沒啥錢。
她不想這樣。
姜杏鼻子一酸,捂着臉跑回家。在家裏哭了半天,連午飯都沒喫。
姜杏還去祖母劉氏那兒哭,“祖母,我這也是爲了給大哥掙前程,如果能在五小姐身邊得青眼,平日賞我什麼東西,家裏不就省錢了嗎?我是爲了家裏,姜然這個時候往小姐面前湊什麼湊,她那性子,得罪人了都不知道,若招來禍事,得連累咱們一家。祖母!你就幫幫我唄,不然給五小姐身邊嬤嬤送些好處去,讓我先進侯府纔是正事。”
劉氏一頭半白的頭髮,三白眼,看着有些兇。
在家裏她最偏心的就是長房還有小兒子,姜杏這個孫女兒對她來說比姜然親,孫女受委屈,她是坐不住,況且她也希望姜杏進侯府好幫襯家裏。
莊戶不是奴僕,雖然種着侯府的地,可種地一年到頭也就拿那麼多錢,她聽侯府的人說,體面一些的大丫鬟,一個月有二兩銀子的月錢,一年就是二十四兩。
再加上平日賞錢,那豈不是比男人種一年地賺得多。
劉氏:“別哭了。”
*
陽光很曬,回到家中,姜然把錢藏好,她還稱了,現在有六錢。
但是這錢沒過明面,肯定是不能叫人知道的。她又喫了碗煮粉,喫完舒坦睡了一覺,睡醒,她大伯母就叫姜然和她娘去正房。
雲氏問:“什麼事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
雲氏看看姜然,姜然也不知道,等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