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氣得不輕,看姜桃的眸子似要噴出火來。
姜然瞧見四房其他人眼中有焦急,可看到姜桃的一瞬間,又變成無奈埋怨,所有事都指向了一個答案,四房找的就是姜桃。
陳氏沒有生嚷嚷,硬是把心底那口氣忍了下來。
一家進了門,陳氏擰着姜桃的耳朵把她拽進屋,進了院門才道:“你幹啥去了?說,找你找了半天,可嚇死我和你阿爹了。”
姜桃比姜然小一個多月,同是十三。
她把陳氏的手撥開,“阿孃,你這是做什麼呀?我就在屋裏,哪兒都沒去。”
陳氏:“你要是在屋裏,我能裏外翻遍了都找不到你人影,快說去哪裏。”
姜桃幽幽嘆了口氣,“我還能去哪兒,就在莊子唄。”
陳氏又不眼瞎,如果姜桃在家裏,怎麼可能找不到,“你還不說!”
陳氏抄起地上的板子要打,姜桃兩個弟弟去攔,“阿孃,你這是作甚?”
陳氏:“你倆滾,我打死她這個不孝女!”
板子快到姜桃面門,姜桃閉上眼睛,“阿孃!我剛纔跟三公子出去了!”
板子並沒有落下來,陳氏把板子扔下,拉住姜桃的手,把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和三公子出去幹啥啊!”
女兒才十三,尚未及笄,跟男子出去是要喫虧的。
姜桃拂開陳氏的手,道:“三公子讀書煩悶,來莊子散心,我帶他四處走了走。你別看了,我沒喫虧,我又不是傻子。”
姜桃拉陳氏回了屋,她道:“如今無名無分,怎能讓三公子佔我便宜?況且三公子溫文爾雅,不是那種人的,我只是帶他見一些平日見不到、和侯府不一樣的東西,放風箏、騎馬跑馬、去河裏摸魚……三公子很喜歡。”
這些對莊戶的孩子來說習以爲常,但是對侯府的人來說,卻是很難得的自然坦率之雅事。
三公子今年十六,聽聞已經定了親,就等科考過後成親,未婚妻子家中和侯府門當戶對,很是相配。
姜桃不在乎這些,男子三妻四妾是尋常。況且,三公子覺得侯府規矩多,便連未婚妻子也是一板一眼的世家貴女,無半點人氣,還真就喜歡她這樣鮮亮活潑的。
到時她不在主母面前礙眼,過自己的小日子,只要三公子喜歡她,她也懂分寸,日子不會難過。
姜桃是知道自己幾個姐姐的,姜然就不必說了,向來沒什麼主意,和三伯母一樣老實。姜杏去了侯府當差,卻不是好出路,那是去伺候人的。三姐這些日子總往馬廄跑,今兒沒去,是因爲那個姓陳的管事沒來。
侯府管事,聽起來不錯,可大多二三十歲了。
姜桃才十三,她覺得那些都不是適合自己的路,“阿孃,你從小就待我好,我怕曬就可以不出門,什麼都依我。若我長得醜陋,我什麼都不想,可既然能試試,爲何不試試呢?”
陳氏以前只當自己女兒嬌氣,怕曬怕風吹,總是求她拿錢買胭脂和珍珠膏,但陳氏就這一個女兒,嘴甜懂事,她求什麼,陳氏心軟都答應。
如今陳氏才知道女兒的心氣原來這麼高。
她和林氏不一樣,林氏把姜杏送去當丫鬟,一是姜杏自己願意,二是林氏想姜杏能得錢貼補家裏。但去當丫鬟哪是什麼好出路,入了奴籍,再想贖身就難了,如果是犯了個什麼錯,還得被打罵,有啥好的?
大房還馬不停蹄地分了家,生怕其他幾房佔到便宜。
陳氏沒再說話,若真能嫁到侯府,哪怕爲妾,對姜家來說也是高攀。
肯定比嫁個普通人爲妻好,喫喝不愁,若生下一兒半女,還能分到不少錢財。
她默許道:“凡事留個心眼,萬不能行差踏錯,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半點肌膚相親都不可。也得試探三公子的心意,別覺得他跟你放放風箏跑跑馬就是喜歡你,這男人錢在哪兒,心就在哪兒。”
劉氏和姜老爺子就偏心大房和姜傳寶,不就全往他們摟錢。別的兒子,好像生來就得當牛做馬的。
陳氏囑咐兩個兒子,這事萬不能往外說,又對姜桃耳提面命道,日後不能這麼晚回來了,若讓別人看到像什麼話。
姜桃不以爲意,“可三姐不也時常出去。”
陳氏:“聽我的就是,還能害你。三公子是侯府公子,你若陪他太晚,只會覺得你不檢點。”
幾房宅子離得遠,屋裏說話外面是聽不見的。
姜然沒在這上頭分太多心思,最多看四房找人感嘆兩句,四嬸四叔對姜桃很好。
感情強求不來,姜然不想這些了,她打算明天出攤。
明日侯府小姐們還在莊子,聽說後日回去,這回住三日,給六小姐做菜也賺錢,但姜然更看重擺攤。
別看每日賺得少,可生意越來越好,是能持續發展的,她少去兩日,沒準兒賣米粉的攤子就多兩三個了。
白日讓姜松出門的時候多買了肉,明早再做,現在天還算涼爽,肉能放得住。如果再暖和些,這肉放一晚上,恐怕就喫不得了。
也不知道那個時候能不能租個小宅子。
次日一早,天大晴。
姜然直接去了攤子,趙大娘已經給佔好位置了,“我琢磨你早上沒來,肉準是昨兒買好了。”
姜然一邊收拾一邊道:“昨日上午天就晴了,我讓我哥去買的。”
趙大娘道,“是勒,這邊也是,上午雨就小了。”
她沒說天晴後又來出攤的事,姜然在莊子住,過不來,說了只讓人着急。
趙大娘沒說,但姜然已經猜到了,她還得加把勁兒,早點租宅子。
她跟趙大娘打聽過,租個單間不帶院子的,要五百錢到一貫不等,再大一點的兩貫到五貫,姜然這麼大,等姜松來了肯定不能兄妹倆住一間,所以得大點。又要有廚房,估計要不少錢。
買是買不起,租沒什麼不好,那日打聽的時候,趙大娘還說很多官員買不起也是租宅子住。
但租宅子肯定得去找牙行,像現代一樣要給中介費,租金月掠,更有掠房錢,也就是押金,給一個月到三個月租金不等。
姜然手裏零零總總加一塊不足兩貫,還要打鐵鍋,起碼得攢到三四貫才能租房。
實在不行,只能朝姜松哭了,姜然知道姜松謹慎,他手裏是有錢的,大約還有四貫的。
只不過租房得月月交租金,姜松未見得願意。
就算姜松樂意,姜然也有考量,只有生意穩定了,她纔會下決心租一個宅子。她一邊想這件事,一邊麻溜把碗筷刷好,調好米漿。
很快第一個客人就來了,姜然問道:“客官想喫點什麼?”
來人猶猶豫豫,看看攤子,又看看價目表,價目表做得太大了,直接把攤位擋了大半,姜然就露個臉和脖子,別的動作是一點都看不清。
“我要碗豬油拌粉吧。”
漏粉、煮粉,姜然往碗裏放調料,等粉煮熟,盛出來,撒點蔥花就好了。
她給客人遞過去,客人卻沒接,問道:“你這裏都放了啥呀?”
姜然道:“這是我祕製的調料,然後就是粉條了。”
客人問:“豬油拌粉總得有豬油吧,你粉是咋漏的,米漿裏放多少水?”
姜然眨眨眼,面上疑惑還未散去,心裏卻明白過來了。這人買粉不是爲了喫,是上她這兒打聽配方來了。
她之前就瞧見過,這條街上每樣喫食都有幾家賣,姜然不介意別人也賣湯粉拌粉,畢竟這條街這麼大,她攔不住別人想做什麼。
可是,上她這裏問怎麼做,然後自己再去擺攤就不好了吧。
姜然笑笑,拿出自己裝傻充愣的本事來,“豬油拌粉裏有豬油,粉就是用漏勺漏的,米漿裏有米呀。拌粉三文,好喫下次你再來。”
男人覺得姜然聽不懂人話,可後頭還有客人等,他把錢掏了,端起拌粉去後面喫。
少了價目表,從後面比前面看得還清楚。
趙大娘回頭看了一眼,碰碰姜然胳膊,“小然,你那邊點。”
趙大娘一邊說,一邊給姜然使眼色,姜然瞥了眼身後,挪挪位置,這麼一擋,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生意不錯,過來買拌粉湯粉喫的不少,等別的客人的粉煮好,人一多,徹底把姜然擋住。
男人喫完還不死心,一個客人不耐道:“你這喫完就走唄,佔凳子作甚?”
男人站起來,還想瞧,又有站着的客人道:“就這麼大點兒地方,你喫完還不走?”
趙大娘道:“誰知道,沒準兒在這偷學手藝呢。”
這話讓男人臉臊得通紅,灰溜溜就走了。
等人走沒影了了,姜然跟趙大娘道了聲謝,趙大娘道:“小事。”
說完,趙大娘又道:“沒臉沒皮的,還來這兒問了。”
姜然道:“就是,就差趴鍋裏看了。”
趙大娘一笑,“做生意做生意!”
客人一個接一個,一個早上,姜然來了十六個客人,那個嗜辣的也來了。
但也就那次來給加了碗粉,其餘時候加粉也給兩文錢。
這人已經來六天了,每次一碗湯粉一勺醋,三勺辣子,姜然都記住了。今天客人過來什麼都沒說,姜然已經煮上粉了。
早上生意不錯,沒什麼客人了姜然挑水刷碗,順便把早飯喫了。
早飯都是姜松給帶,雞蛋、饃、炊餅三個換着花樣來,有時趙大娘會投餵糖餅,偶爾姜然會自己煮拌粉喫。
這會已經過了辰時,她們休息也就休息半個多時辰,一會兒還得忙。
今天生意不錯,很快那個來偷師的男人被二人拋於腦後。
累了一日,口乾舌燥,外加胳膊酸。
姜然依舊是賣到下午,把東西賣完就回家,趙大娘還打算賣一會兒,姜然便自己把車放到趙大孃家去,再回街上買肉和骨頭,這才邁着較爲疲憊的步伐回莊子。
次日又是個晴天,聽姜松說再有兩三天地就能種完,他就跟姜然一塊去汴京。
姜然心情頗好,可到了攤位的時候,趙大娘卻是愁眉不展。
姜然一邊收拾一邊問:“大娘,怎麼了?”
趙大娘:“街上多了家賣糖餅的,這可怎麼辦好?”
趙大娘下嘴脣疼,就這麼會兒功夫,她就起了個火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