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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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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震驚?震驚於,我爲何會知道這些事?”

洛玉瑤眼眶泛紅的看着一動不能動的侯爺,聲音卻如同九幽寒冰。

“我那年三歲,時年金檀大旱,柳國公領命統管賑災事宜,外祖父爲副手。過程中,他查...

“回公子,具體時日屬下尚不能斷定,但據內城三處暗線交叉印證,最早可追溯至半月之前。”孫芸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在膝頭輕輕一叩,那是聆風堂內部傳遞緊急訊號的暗記,“其中一處線人,原爲尚藥局一名司藥小吏,前日遞出密信——小皇子自上月廿三起,再未召過太醫署正卿問診;廿六日,御膳房奉旨撤去蔘茸羹與鹿筋湯兩道溫補膳食;廿八日,東宮禁衛輪值名單突遭更換,原隸屬羽林左衛的三百精銳被調往玄武門戍守,而代之者,是從未在冊的‘新訓親兵’,由一位姓裴的監軍統領。”

她話音未落,坐在右首第二位的管事李茂忽而插話,語速極快:“屬下補充一句——那裴監軍,五日前曾攜三名黑甲隨從夜入永寧坊,叩響一座廢棄香火祠堂。祠堂無主,唯有一尊蒙塵泥胎神像,面朝西,手託殘卷。屬下派人掘開祠堂後牆地磚,發現夾層中藏有半枚青銅虎符,刻‘鎮北’二字,紋路鏽蝕,卻與二十年前鎮北軍潰敗後失佚的舊制吻合。”

屋內空氣驟然一凝。

玄黃指尖緩緩摩挲着茶盞邊緣,青瓷冰涼,釉色幽深如墨。他未抬眼,只將那捲紙翻過一頁,目光停在一行硃砂批註上:“……玉瑤氣泄當日,欽天監監正劉硯卿暴斃於觀星臺,屍身無傷,雙目圓睜,舌根發黑,喉間殘留半粒紫檀丸碎屑。其子次日離京赴嶺南,舟行至九江口,遇風浪沉沒,屍骨無存。”

“劉硯卿?”玄黃終於開口,聲線平緩,卻似有千鈞墜入靜水,“此人官職不高,卻掌觀星授時、推演天象之權。二十年前,正是他親手將《璇璣圖》殘卷呈予先帝,並奏稱‘熒惑守心,玉瑤將傾’——那一夜,太後薨逝,廢太子幽禁冷宮,而陛下……登基。”

周堂主喉結微動,悄然抬眸掃了玄黃一眼。聖子從不提先帝、太後,更絕口不言“廢太子”三字。今日竟主動點出,且字字如刃,剖開陳年凍土。

玄黃卻已轉向孫芸:“劉硯卿之死,欽天監如何定論?”

“回公子,官方文書稱‘急症猝亡’,由太醫院令親驗具結。但……”孫芸頓了頓,袖中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烏木片,輕輕置於案上,“此物系從劉硯卿貼身荷包夾層取出,浸過桐油,背面以鼠須微雕‘癸未·寅’三字。屬下遍查皇曆,癸未年寅月,正是玉瑤氣泄前七日。而‘寅’字筆鋒末梢,有一處極細裂痕——恰與當年欽天監祕庫所用特製墨錠的裂紋一致。那墨錠,專供監正謄錄《天機簿》副本,十年僅制三錠,今存世者,唯餘半錠,鎖於內廷祕閣。”

玄黃拈起烏木片,在指腹碾轉半圈。木紋粗糲,裂痕如蛛網。他忽然問:“劉硯卿之子沉船,可曾打撈?”

“打撈過。”龍武——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啞聲接話,聲如枯枝刮瓦,“沉船處水深十七丈,淤泥裹鐵錨,船板散作十六截。唯撈起一隻紫檀匣,匣內空無一物,唯匣底刻‘歸墟’二字,刀痕新鮮,絕非舊刻。”

“歸墟?”玄黃眉峯微蹙。

“是。”聞人紹拱手,“屬下查遍典籍,‘歸墟’乃上古傳說中萬水所歸之淵,亦是……玄門祕典《太初引》所載‘玉瑤崩解’之兆。書中言:‘玉瑤若裂,氣化爲霧,霧聚爲海,海陷成墟。’”

滿室無聲。窗外市聲喧囂,永定門廣場上馬蹄踏石聲、商販吆喝聲、孩童追逐聲,皆被玄黃佈下的武域隔絕於外,唯餘這方寸之地,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微響。

玄黃將烏木片放回案上,指尖輕叩三下。

咚、咚、咚。

三聲之後,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衆人:“小皇子受傷之事,繼續查。重點不在傷勢,而在——誰替他瞞下傷情?誰準他調換禁衛?誰默許裴監軍夜叩荒祠?”

孫芸肅然應諾。

玄黃又道:“劉硯卿之死,亦不可止步於‘急症’。掘其祖墳,查其妻妾、族親近十年病歿記錄,尤其注意是否有人服食過含紫檀、硃砂、冰片三味的‘安神丸’。另,調取二十年前觀星臺所有值守名錄,凡當值者,無論生死,其直系三代血親,全部列檔。”

“是!”七人齊聲低應,脊背繃直如弓弦。

玄黃微微頷首,忽而轉向一直沉默的周靈若:“靈若,你方纔說,洛玉瑤腕上玉鐲,似爲玄黃遺物?”

周靈若立刻起身,垂首道:“回公子,靈若不敢妄斷。只覺那玉色沉而不濁,內蘊微光如呼吸,觸手溫潤卻透寒意,與堂中所藏《玄黃器考》所載‘息壤鐲’形制、氣韻十分類似。唯鐲體無銘文,亦無‘九竅’‘三環’等玄黃器常見印記,故不敢確證。”

玄黃點頭:“無銘無印,反是真品之兆。玄黃器初成,本無烙印,唯經百年玉瑤氣浸染,方顯隱紋。那鐲子……怕是未曾離身。”

他指尖在案上劃出一道虛線,似描摹玉鐲輪廓:“洛玉瑤生辰宴上,她對林泓等人言‘自八歲後便再未過生辰’——八歲,恰是先帝駕崩、廢太子被褫奪封號之年。她若真是流落在外的嫡長女,爲何八歲才離宮?此前十二年,又居於何處?”

周堂主心頭一震,脫口而出:“莫非……她曾在宮中?”

“不。”玄黃搖頭,目光如刃,“若在宮中,必有起居注、乳母錄、尚衣局織造檔可查。而所有檔案,皆毀於二十年前那場‘觀星臺大火’。火起於亥時三刻,焚盡三十七間庫房,唯獨欽天監正殿與劉硯卿私室毫髮無損——此火,燒得太巧。”

他端起茶盞,飲盡最後一口涼茶,喉結微動:“所以,洛玉瑤若真是嫡女,她八歲離宮,不是被送出宮,而是……被‘送回’宮。”

滿座俱驚。

孫芸指尖猛地掐進掌心,血珠沁出:“公子是說……她八歲前,根本不在宮中?!”

“嗯。”玄黃擱下茶盞,青瓷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如玉珏碎裂,“她八歲前,應是養在某處與皇室血脈相關、卻又絕不留檔的祕地。而送她回去的人……”

他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終停在周堂主臉上:“——極可能是劉硯卿。”

屋內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赤紅。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短一長。

周堂主臉色微變,迅速起身,低聲向玄黃稟道:“公子,望月樓來人,說洛玉瑤郡主遣侍女送來一物,指名交予‘趙公子’,並言‘此物與生辰無關,唯與真相有關’。”

玄黃眸光驟然一沉。

周堂主會意,親自開門。

門外立着一名素衣少女,眉目清秀,雙手捧着一方錦盒,盒身未封,盒蓋微啓一線。盒中靜靜臥着一枚羊脂白玉簪,簪頭雕作銜芝鳳凰,鳳喙微張,叼着一顆豆大赤珠。那珠子色澤如凝固鮮血,表面竟有細微脈動,彷彿一顆活物心臟,在盒中無聲搏動。

少女垂首,聲音清越:“郡主言,此簪乃先太後遺物,八歲那年,太後親賜於她。簪中赤珠,名‘心燈’,非玄黃氣不可燃。二十年前觀星臺大火那夜,此珠熄滅。今晨,它……重新亮了。”

玄黃伸出手。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那赤珠忽而迸發一道灼目紅光,如針尖刺入他瞳孔深處!

剎那間,無數碎片轟然撞入識海——

硃紅宮牆下奔跑的小小身影,裙裾飛揚如蝶;

一隻枯瘦卻異常溫柔的手,將玉簪按入稚嫩掌心,腕間玉鐲與簪頭赤珠同時泛起微光;

觀星臺烈焰沖天,一個高冠博帶的身影逆火而行,懷中緊護着一團襁褓,火光映亮他胸前半枚殘缺虎符;

最後,是黑暗裏一雙眼睛緩緩睜開,瞳仁深處,一盞赤燈無聲燃燒……

玄黃倏然收手,氣息微滯。

盒中赤珠光芒漸斂,重歸沉寂,唯有那抹血色,愈發幽邃。

他抬眼看向少女:“郡主還說了什麼?”

少女恭謹答:“郡主言,趙公子若見此燈復明,便知她並非爲生辰而來。她等的,從來不是賀禮,而是……答案。”

玄黃沉默良久,終於伸手,將錦盒合攏。

盒蓋閉合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望着盒上暗繡的雲紋,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告訴她,燈既復明,答案……便不該由我給。”

周堂主呼吸一窒。

玄黃卻已站起身,走向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永定門廣場上人潮如織,遠處內城宮闕飛檐在夕照中泛着冷金。他負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聲音卻平靜無波:

“傳令下去——即日起,聆風堂所有暗線,暫停一切與洛玉瑤相關的查探。改爲盯緊三處:永寧坊荒祠、欽天監舊庫廢墟、以及……小皇子寢宮西側,那口從未啓用過的古井。”

“是!”衆人凜然領命。

玄黃未回頭,只抬手,指向窗外斜陽下那一片煌煌宮闕:“玉瑤氣,從來不是泄露。它是被‘放’出來的。而放它的人,正在那裏等着我們……把真相,親手送回去。”

暮色漸濃,最後一縷金光掠過他側臉,照見眸底深處,一點赤芒如星火初燃,無聲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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