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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千鈞一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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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福山英治看向小笠原弘,“你發現了什麼?”

“雖然並無實際證據,但是……”小笠原弘說道。

“講。”福山英治深深地看了小笠原弘一眼,“客觀敘述,不得摻雜個人情緒。”

小笠原弘...

“伏擊點位,必須滿足三個條件。”方既白將菸蒂按滅在搪瓷缸沿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鐵釘楔進桌面,“第一,距離李桃天暴露於公衆視野的時間窗口最短——他不可能在樓梯間久留,也不會在會議廳門口多作停留;第二,撤離路徑必須可控、可逆、可藏;第三,要讓日本人看見‘意外’,而非‘預謀’。”

他目光掃過石鐵山、丁柏祥、江影偉三人,最後停在丁柏祥臉上:“阿四路正門臺階,看似最直接,但那裏是巡捕崗亭視線焦點,也是流動巡邏隊必經之地。槍響即刻,錫克捕頭會本能拔槍瞄準臺階最高處——我們的人若站在那兒,等於自己舉手報名當靶子。”

石鐵山點頭,手指劃過地圖上那道窄窄的側門通道:“側門更穩。弄堂鐵門由冬瓜負責,鑰匙早備好三把復刻,鎖芯簧片也調過鬆緊,三十秒內必開。但問題在進門那一瞬——側門內是員工通道,每日上午八點至九點,保潔工、送報童、印刷廠搬運工出入頻繁,十點後便清靜下來。李桃天的採訪定在下午兩點,樓內人少,反易引人注目。”

“所以不能卡在一點五十五分。”江影偉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那時保潔剛撤,送報童已走,印刷廠貨車正卸完最後一車紙。側門值班員換崗間隙,正好兩分半鐘——我昨天蹲了三趟,每次都是這個空檔。”

方既白微微頷首,眉峯卻未舒展:“可側門距八樓會議室尚有七層樓梯。李桃天不會獨自上樓,必有隨行、記者、僞市政府祕書,至少六人同行。若我們在樓梯間動手,一槍未斃命,他只要喊出半句,整棟樓警鈴即響,電梯停運,所有出口封死。”

“那就逼他走樓梯。”丁柏祥忽然抬眼,瞳孔裏跳着一點冷火,“上午十點,華美小廈總機室例行檢修線路,持續四十五分鐘。期間電梯全部停運,只留一部貨運梯供緊急使用——這消息,是我從隔壁屈臣氏西藥房新來的小賬房嘴裏套出來的。他姐夫,在工部局電力科當抄表員。”

方既白倏然坐直:“你確認?”

“我親眼見總機室拉了閘,還拍了張照片。”丁柏祥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相紙,指尖沾着油墨印子,“修的是三號線路,專供客梯。貨運梯另接線路,但貨梯轎廂老舊,載重限兩人,且每層停靠須手動扳閘——李桃天那種排場,絕不會坐貨梯。”

“所以……”石鐵山倒吸一口涼氣,“他只能走樓梯。”

“對。”方既白緩緩吐出一口氣,指腹在地圖側門位置重重一叩,“他從側門入,沿員工通道上二樓中轉檯,再折返主樓梯。這段路,前後無監控,左右無窗,只有聲控燈——我試過,腳步重些,燈就亮;腳步輕些,燈不亮。而樓梯轉角處,第三級臺階比其餘略高半寸,常年磨損,踩上去‘咯吱’一聲,像踩斷枯枝。”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我們就埋伏在二樓中轉檯右側消防門後。門後堆着廢棄滅火器箱,箱體鏽蝕,鉸鏈鬆動,推門無聲。門縫正對樓梯轉角,視野覆蓋上下三層。李桃天上樓時背對我們,隨行人員在他前方半步,記者扛着攝像機跟在最後——我們只打他後頸下三寸,脊椎與枕骨交界處。一槍,斷神經,不流血,不嚎叫,當場癱軟。他倒下去時,身體會自然前傾,壓住前面祕書的腳踝,絆倒前兩人。混亂一起,後面記者必然後退撞門,我們趁勢閃出,混入弄堂。”

江影偉喉結滾動:“那扇消防門……白天有人檢查嗎?”

“每週二上午九點,巡檢員來查消防設施。”方既白嘴角微揚,“明天是週一。”

石鐵山卻皺起眉:“可李桃天若臨時改道呢?比如走正門,或提前抵達?”

“他不會。”方既白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申報》副刊,抖開,指着右下角一則豆腐塊啓事,“僞市政府新聞處今早剛發通稿,強調李桃天‘爲彰顯合作誠意,特親赴租界核心地帶接受中外媒體聯合專訪’。華美小廈側門,正對着陳阿四路舊海關鐘樓——那是租界地標。他若走正門,鏡頭拍不到鐘樓尖頂,構圖失衡。記者們會在意這個。”

丁柏祥忽地笑了:“四哥,你連記者的取景框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的。”方既白將報紙推過去,“是‘七眼’昨夜潛進《大美晚報》暗房,翻了他們編前會記錄。主編親口說:‘李桃天站位必須框住鐘樓,否則不發頭條。’”

屋內一時寂靜,唯有窗外梧桐葉被晚風掀動,沙沙作響。

片刻,石鐵山問:“槍呢?”

“不用手槍。”方既白從桌下拎起一隻油布包,解開,露出一支拆解過的莫辛-納甘步槍,“德國造,三八大蓋同款口徑,七九毫米子彈。槍管截短至五十公分,裝消音瓦楞襯套,外裹黑絨布。擊發時聲響如咳嗽,二十米外聽不真切。槍托鋸掉一半,用皮帶纏成肩挎式,表面刷啞光黑漆——看起來像照相機三腳架改裝的支撐杆。”

他將槍托抵在桌沿,單膝跪地,模擬射擊姿勢:“中轉檯離樓梯轉角七點三米,子彈飛行時間零點零二三秒。李桃天上樓步頻每分鐘六十二步,每步跨度六十八釐米。他踏上第三級臺階時,右腳 heel 剛離地,頸椎最脆弱的瞬間暴露——就是那時。”

丁柏祥盯着槍管末端:“消音器能撐幾發?”

“五發。”方既白直起身,“打完就扔。冬瓜會在弄堂口接應,把槍塞進印刷廠運紙板車夾層——明早那車貨運往南市,半路翻車,‘不慎損毀’。”

“那……誰扣扳機?”江影偉聲音繃緊。

方既白沒立刻回答。他踱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暮色裏飛過三隻歸巢的麻雀,翅尖掠過對面屋頂的避雷針,閃出一點微光。

“我。”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常,“但不是我一個人去。”

他轉身,目光銳利如刃:“阿四,你扮成送報童,三點十分準時在側門外喊‘《申報》加印號外!李桃天談合作新政策!’——他聽見號外二字,必抬頭看。那時他脖子前伸,角度剛好。”

丁柏祥點頭:“明白。我穿藍布褂,戴草帽,竹筐裏真放二十份《申報》,封面燙金‘號外’二字,油墨未乾。”

“石鐵山,你守在弄堂東口,盯住美華外石庫門第七弄口那家修鐘錶鋪子。鋪主姓吳,綽號‘老擺鐘’,是咱們的人。他櫃檯玻璃下有塊磁石,若見日本人便衣靠近弄堂,他就敲三下櫃檯——你聽見,立刻吹口哨,兩短一長。”

“江影偉,你混進屈臣氏西藥房。三點零五分,假裝買阿司匹林,走到靠窗貨架,餘光掃正門臺階。若見錫克捕頭摘下紅頭巾擦汗——那是他準備拔槍的徵兆,你立刻打翻貨架上那排薄荷膏瓶子,玻璃碎裂聲就是撤退信號。”

方既白說完,環視三人:“記住,這不是刺殺,是‘意外’。李桃天摔下樓梯,頭撞在轉角水泥棱上,當場死亡。法醫驗屍,只會寫‘顱骨凹陷性骨折,伴腦幹挫裂傷’。沒人會懷疑槍傷——因爲現場找不到彈頭,更找不到硝煙反應。”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但若計劃崩了,有人被捕……”

“我們沒交代。”丁柏祥搶先道。

“不。”方既白搖頭,“你們有交代。我有交代。”

他從貼身內衣口袋抽出一張薄紙,展開,是一張泛黃的田契,墨跡洇開處寫着“青浦縣練塘鎮東灣村水田三畝”,落款是“溫炳章父溫守業”。

“這是我爹的地契。”他將紙輕輕放在桌上,“若我失手,你們立刻燒掉它。然後去青浦,找東灣村老祠堂後第三棵歪脖子柳樹,樹根下埋着鐵盒——裏面是三份不同筆跡的自白書,分別署名‘溫炳章’‘陳阿四’‘莊笛’。內容一致:‘受崔大全脅迫,參與刺殺漢奸李桃天,因良心不安,臨陣悔悟,向福山英治坦白一切。’”

石鐵山猛地攥緊拳頭:“四哥!這——”

“這是給福山英治的投名狀。”方既白眼神冷硬如鐵,“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覺得‘溫炳章’是個怕死又貪利的廢物——廢物纔可靠,廢物才值得栽培。而崔大全,此刻正在特高課地下室喝着熱茶,等我回去彙報進展。”

他拿起桌角那支毛瑟短槍,咔噠一聲拉開套筒,空膛——果然沒有子彈。

“這支槍,是福山英治的試探。”方既白將槍插回槍套,“他給我空槍,是要我看懂:槍在我手,命在他掌。所以我今天回來,故意讓丁柏祥看見我腰裏彆着槍,又故意在巡查所門口‘失手’掉出彈匣——彈匣是空的,但銅殼鋥亮,像真裝過子彈。”

丁柏祥恍然:“所以莊笛才一直沒提槍的事?他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

“莊笛比狐狸還精。”方既白冷笑,“他早看出我在演戲,所以才全程沉默。他在等我下一步——要麼真投日,要麼假投日。而我要讓他相信,我是後者。”

屋外,最後一縷夕光沉入弄堂深處。煤油燈捻子爆了個細小的燈花,暈黃光圈裏,四張臉被映得半明半暗。

“行動代號。”方既白忽然道。

“‘東方既白’。”石鐵山脫口而出。

方既白頷首,目光掃過衆人:“天亮前,李桃天的名字,要從所有報紙頭版消失。而‘溫炳章’這個名字……”

他伸手,將那張田契推進油燈火焰裏。

紙邊捲曲,墨字褪色,火舌溫柔舔舐着“溫守業”三個字,灰燼如蝶翼飄落。

“……要開始發光。”

話音落,窗外梧桐葉又是一陣疾響,彷彿有風穿過整條街巷,捲起無數塵埃與未落的夕照,直撲向遠處華美小廈的尖頂——那裏,一面僞市政府的小旗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破損處,露出底下租界工部局的藍色底襯,像一道潰爛的舊傷。

丁柏祥默默掏出火柴,點燃自己手中那張行動路線草圖。火苗竄起,映亮他鼻樑上未褪的淤青。

石鐵山解下腰間皮帶,將莫辛-納甘的槍管仔細纏緊,黑絨布吸盡所有反光。

江影偉從袖口抽出一把小鑷子,夾起桌上半片薄荷膏玻璃碴,對着燈光照了照——邊緣鋒利,折射出七種微不可察的虹彩。

方既白繫緊槍套搭扣,金屬搭扣“咔”一聲脆響,在寂靜裏如驚雷炸開。

燈焰猛地搖晃,將四道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扭曲、拉長、交疊,最終融成一片濃墨般的暗色,靜靜伏在牆根,如同蟄伏多年的刀鋒,終於等到出鞘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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