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駒一行人剛剛離開,‘眼鏡’看向掌故,掌櫃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眼鏡’就快速朝着後門走去。
後門外有一條小路。
沿着小路走約莫四五十步,就進入了雷米巷。
雷米巷復行一百多步,右...
盧修一愣,腳下一頓,下意識回頭,就見李桃天已快步追上來,手裏捏着一方素白手帕,神色焦灼:“大玲子,你幫個忙——鍾主任方纔起身時袖口蹭到墨水瓶,這會兒洇開了,再不擦,西裝怕要毀了。”
盧修目光一掃,果然見鍾逸軒左臂袖口處一小片深藍墨漬正緩緩暈染,邊緣尚溼。他心頭一跳,卻只垂眼道:“李小姐,這……不合規矩。霍巡長交代過,非執勤人員不得近身。”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桃天語速極快,壓低聲音,“他是巡捕房的人,可也是安慶裏住着的老街坊——上個月他娘病重,還是你託人從仁濟藥房配的洋藥。他記着呢。”她指尖微顫,手帕幾乎遞到盧修鼻尖,“就擦一下,三秒,我替他作證。”
盧修喉結滾動,眼角餘光飛快掠過樓梯口——鍾逸軒一行已拐過轉角,只餘兩名保鏢立在樓梯平臺守着。那祕書正低頭看錶,保鏢目光斜斜掃向走廊盡頭,警戒鬆懈了一瞬。而趙寶郎早已端着相機,半側身對着樓梯口,快門聲咔嚓輕響,彷彿只是尋常抓拍。
就是這一瞬。
盧修伸手接過手帕,拇指不動聲色抹過帕角——那裏用細黑線繡着一枚極小的“八”字,針腳密實,藏於褶皺深處。他沒抬頭,只悶聲道:“李小姐稍候。”便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剛踏上第一級臺階,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鈍響。
“砰!”
不是槍聲,是厚重實木門撞上牆的悶響。八樓會議室東側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窄門被猛地推開,門軸吱呀刺耳,驚得兩名保鏢同時回頭。就在他們視線偏移的剎那,盧修已貼着扶手疾步上前,手帕順勢按上鍾逸軒袖口,指腹借力一壓一捻——墨漬未乾,布料吸水性好,污痕竟真淡了三分。他手腕翻轉,帕面朝外一抖,動作自然如拂塵,連鍾逸軒都未察覺異樣。
“謝了。”鍾逸軒含笑頷首,抬步欲行。
盧修退後半步,躬身讓路,目光卻釘在鍾逸軒腰後——那裏西裝下襬微微鼓起,輪廓分明,是勃朗寧M1906的弧線。他心口一沉,暗數:保鏢兩人,祕書一人,鍾逸軒自己,共四人。而樓梯間陰影裏,石鐵山蹲伏如貓,扁頭緊貼牆根,泥鰍的手已探入褲袋……四把槍,五條命,只差一個信號。
這時趙寶郎忽然揚聲:“鍾主任留步!這張合影,還得補個背景——您看這窗外,黃浦江的船都亮燈了!”
鍾逸軒聞聲止步,笑着轉身。趙寶郎迅速調整鏡頭,咔嚓又是一聲。閃光燈爆開的瞬間,盧修看見趙寶郎食指在快門鍵上輕輕一叩——那是約定的“預備”暗號。
盧修退至樓梯轉角,背脊抵住冰涼磚牆,悄然摸出懷錶。表蓋彈開,銅製錶盤映着走廊頂燈幽光,分針正咬住“十一”。還有一分鐘,鍾逸軒將踏入三樓緩臺——那裏吊燈年久失修,線路裸露,方既白昨夜已讓冬瓜剪斷兩根火線,只留零線虛接。一旦有人觸碰燈罩,整層燈光必驟滅三秒。
三秒,夠石鐵山扣動扳機。
盧修閉了閉眼,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忽然想起今早方既白塞進他手心的硬物——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錢,正面“光緒通寶”,背面“福”字已被歲月磨平。方既白只說:“若事不成,把它扔進蘇州河。”
此刻銅錢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樓梯下方傳來雜沓腳步聲。是霍五哥帶着巡捕巡查來了。盧修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重新掛上那副憨厚笑容,迎着樓下燈光走下臺階。
“霍巡長!”他咧嘴招呼,“正想找您報個事兒——八樓消防門鉸鏈鬆了,風一吹直晃悠,我尋思着得換新合頁。”
霍五哥叼着菸捲,眯眼打量他:“小盧?你倒挺上心。”他身後兩名巡捕交換眼色,錫克印捕紅頭阿八的警棍在腰間輕晃,華捕的手卻按在步槍槍托上。
“您說笑了,巡捕房的活兒,哪敢不上心?”盧修搓着手,眼角餘光卻死死鎖住三樓緩臺——鍾逸軒的身影已出現在欄杆邊,正與祕書說話,保鏢一前一後護着,距離石鐵山埋伏點不過十步。
就在此時,頭頂燈光毫無徵兆地熄了。
整棟樓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霓虹滲入微光。霍五哥罵了句英文,火柴噼啪擦亮,橘紅火苗躍動中,他看清盧修臉上汗珠正往下淌。
“媽的,這破樓!”霍五哥啐了一口,火柴梗扔在地上。
黑暗持續了三秒零七分。
第一聲槍響炸開時,霍五哥火柴剛熄。
“砰——!”
不是單發,是四連擊,沉悶短促,像熟透西瓜墜地。緊接着是玻璃碎裂聲、重物滾落聲、女人短促尖叫——趙寶郎的相機脫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鏡頭迸裂。
盧修在槍響前已撲倒在地,雙臂死死抱住頭。他聽見霍五哥拔槍怒吼:“封鎖樓梯!抓人!”聽見印捕沉重皮靴踏階而上,聽見華捕拉動槍栓的金屬刮擦聲……但更清晰的是三樓傳來的悶哼,像麻袋摔在水泥地上,然後是第二波槍聲——更急,更近,混着瀕死的嗬嗬喘息。
火光亮起。霍五哥的煤油燈被踢翻,滾向樓梯口,燈油潑灑,焰苗倏然騰高,將三樓欄杆上懸掛的幾具屍體照得慘白——鍾逸軒仰面躺着,金絲眼鏡碎成蛛網,額頭一個血洞正汩汩冒血;保鏢癱在階梯上,脖頸扭曲成詭異角度;祕書蜷縮在牆角,太陽穴綻開一朵暗紅花。
盧修爬起來,渾身發抖,指着樓上:“霍、霍巡長!有人……有人從側門跑了!我看見黑影翻鐵門!”
霍五哥暴喝:“追!”印捕和華捕立刻轉身衝向側門方向。
盧修卻踉蹌撲向八樓。他撞開會議室門,只見李桃天癱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摳着扶手,指節泛白,趙寶郎跪在她腳邊,正顫抖着撕開襯衫下襬,裹住自己左臂一道擦傷——子彈擦過皮肉,血珠正往外滲。
“李小姐!”盧修嘶喊,“您沒事吧?!”
李桃天猛地抬頭,眼神空洞,嘴脣翕動:“……鍾主任他……”
“死了!”盧修搶白,“全死了!快走!巡捕房要封樓!”他一把拽起趙寶郎,半扶半拖把李桃天往門口拉。經過會議桌時,他瞥見遊策河攤開的採訪稿,最後一行鋼筆字跡尚未乾透:“……鍾主任之言,字字肺腑,誠爲滬上蒼生之幸……”
紙頁被盧修帶起的風掀動,嘩啦輕響。
他沒停步,將二人塞進消防通道,自己反手關嚴鐵門,順手拔掉門後插銷——這是方既白交代的“斷後”。只要鐵門卡死,巡捕一時半刻休想從這邊追進。
樓梯間漆黑,只有應急燈幽綠微光。盧修摸黑疾行,耳畔是自己粗重喘息和遠處混亂呼喝。他數着臺階往下,七十七級,六十八級……突然,左側牆壁傳來極輕的“篤、篤”兩聲。
是敲擊磚牆的暗號。
盧修立刻停步,從褲袋掏出火柴,嚓地點燃。微光裏,磚縫間嵌着半截鉛筆,筆尖朝下,指向第三塊青磚——那是方既白畫過標記的位置。他摳開磚塊,裏面靜靜躺着一隻黃銅懷錶,表蓋敞開,分針停在“十二”。
行動成功。
盧修攥緊懷錶,將火柴掐滅。黑暗重新吞沒他,但他嘴角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繼續向下奔逃,皮鞋踩在水泥階上,咚咚作響,像一面被人敲打的戰鼓。
當盧修衝出華美大廈側門時,弄堂裏已不見人影。冬瓜那把萬能鑰匙還插在鐵門鎖孔裏,隨風輕晃。盧修拔出鑰匙,反手塞進磚縫,又扯下領帶,狠狠抽打自己臉頰三下——皮肉泛紅,淚痕混着汗漬流下,足夠演一場劫後餘生的悲慟。
他跌跌撞撞衝進石庫門弄堂,拐過三個彎,鑽進泰康裏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院子裏,方既白正和鍾逸軒對坐飲酒,桌上糟毛豆的香氣混着石庫門特有的潮溼黴味。盧修撲通跪倒在門檻上,額頭抵着青磚,肩膀劇烈聳動。
“四哥……”他嗓音嘶啞,帶着哭腔,“鍾逸軒……他死了……”
方既白放下酒杯,銅錢在掌心輕輕一轉,福字那面朝上。他抬眼看向鍾逸軒,後者緩緩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申報》副刊,攤開——頭版赫然印着“僞市府要員鍾逸軒遭暴徒槍擊身亡”,配圖竟是鍾逸軒昨日出席市民協會的大幅照片,眉宇間笑意猶存。
“好酒。”方既白端起酒杯,敬向虛空,“敬那些,永遠活在報紙上的人。”
酒液傾入喉間,苦澀灼熱。窗外,巡捕房的汽笛聲由遠及近,淒厲劃破上海灘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