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疑問?
都是疑問!
許峯看向了桌子上的破碗。
風來傳來的喪樂,在這環境之中亂轉,卻襯托得此地越發的寂靜。
雖然來此時間不多,可是許峯也是讀過幾本書的。
在這些書中,既然提到了些“敬鬼神而遠之”的事情,自然也有一些規避的操作,其中一樣,就是勿要沾染了這些“死人東西”。
譬如說眼前的這破碗。
破碗,土浸,無釉色,粗糲,很明顯就是陪葬品,或者是其餘一些和死人沾邊之物。
有可能是明器。
或者更糟糕一點。
反正不是給活人喫飯用的。
遇見了這種東西,都是須得遠離,可是現在,按照周先生的意思,是要由他們這些撞客帶着此物前去街口,給鬼神送饗食。
但這碗空空蕩蕩。
饗食呢?
要是將這麼一個空碗送過去,那麼饗食,可能就是他們這些撞客了!
雖然還是看不太懂周先生的操作。
可他這樣做是不行的!
果然,無須許峯說話,已經有暴脾氣的人忍不住了。
許峯原以爲最開始忍不住的,應該是這裏坐着的塊頭最大的人,孰料人不可貌相,這一次,他還真猜錯了。
最先忍不住的,反而是其中一個瘦的和麻桿一樣的人,混不吝的樣子,渾身上下就寫滿了不好惹三個字。
他瞪着周先生,說道:“姓周的,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今天把話說清楚了,叫我們拿這樣一個空碗,出去做甚麼?”
周先生聞言,緩緩的說道:“諸位不要着急,時間不是還沒到呢麼!現在倒了東西,萬一真的引來了喫飯的客怎麼辦?
到時候客來了。
東西喫完了卻走不脫,豈不是壞事了?”
那混不吝依舊不喫這一套,啐了一口,吐在了桌子上說道:“哎,姓周的,我還真就不喫這一套!
你先告訴你爺爺。”
他伸出來了一根大拇指,對準了自己說道:“這饗食裏頭到底放什麼!說清楚了,這件事情就罷了!
少和我在這裏打馬虎眼!”
周先生依舊不惱,可是在這個時候,許峯卻聽到了些不同尋常的聲音。
按照道理。
這聲音不會落在他的耳朵裏面,但是偏偏就是來了一陣好風,將這聲音招到了許峯的耳朵裏面。
‘是增益發動了?’
許峯微微側身,聽到了聲音。
“事死如生,陰路折回。妄佞成仙!赤縣九州,五行五鬥,順天之罡氣,行海之北鬥……”
那聲音傳在了周圍,好像是一陣霧氣一樣,不知不覺之間就籠罩在了此地所有地方,周而轉之。
許峯猛然抬頭。
低聲說道:“師父,是不是有聲音?”
師父聞言,閉上眼睛,也聽了聽。那邊說話的混不吝和周先生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看了過來,師父沒有搭理他們。
過了半晌,師父說道:“我沒聽到。”
許峯也不顧他人,將耳朵湊在了師父的耳邊,說出來自己聽到的那些聲音,師父聽到了這聲音,蹙着眉頭,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隨後低聲對着許峯說道:“你聽得沒錯,不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今夜無月,也約莫不得時間,師父突兀的問道:“周先生,還有幾時你就要做法事?”
周先生心算着時間,說道:“差不多還有半個時辰。”
“好哩。”
師父說罷,對着周先生說道:“那我們先拿了這東西,在門外等了便是。雖然你也說得對,但是隻要不是插上了香,這客也不會來罷?”
周先生:“趙師傅說的是,既然趙師傅要在門外等。”
“哎!我也在門外等!”
那混不吝見到周先生鬆口,立刻可張嘴說道,周先生說道:“好,都好,那這樣,我現在放了飯,就等待你們時間了。”
“好。”
其餘之人,也都同意了周先生的說法,看着周先生開始朝着眼前的破碗之中,放上饗食了!
許峯仔細看着,看着他將自己懷裏的鐵甕打開,倒出來了裏頭的法米。
淺淺一層法米之上。
他又手捧細土,倒在了上面。
最後更是直接斬了一隻雞頭,死死的抓住了無頭卻又撲騰的雞身,叫這雞血落在了這破碗裏頭!
看到這裏,許峯十分篤定!
這壓根就不是引走什麼魂魄的。
要是嚴格來說。
這就是引動此地“地縛靈”的手段!
此處的行內人可不止是許峯,看到了周先生這樣做,周圍所有人心裏都有數。
而於此同時。
那聲音又響動在了許峯的耳邊,是【陰德庇佑】的陰魂,再召一陣風出來,將這聲音傳到了許峯的耳朵裏面。
不過這一次,一起響在了許峯耳朵裏面的,還有此地後宅炸出來的聲音。
“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不見了!老太太不見了!”
聽聞此話,師父猛的抬起了頭,抓起來了眼前的破碗、引魂幡,示意許峯和他立刻離開。
許峯跟着師父出來,來到了外頭之後,發現整一條街道上,已經無人了。
師父一隻手捏出來了三根香,剛要插在地上,結果看到了正門旁邊的三炷香。那三炷香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無人替換,已經徹底熄滅。
師父示意許峯和他一起走過去。
然而還未曾過去。
那正門上兩個白燈籠,陡然明亮了起來,甚至在這一剎那,明亮的有些過分!在這慘白色光芒之中,許峯閉眼之前,似乎是看到了正門上,多出來了一道對聯!
……
還是在半個時辰之前。
就在前院周先生應對撞客,看着撞客們做饕餮的時候。
錢大有的家宅深院之中。
外頭的喪樂還是會時不時的傳到了裏面,叫走在了這裏頭的法明極度的害怕。
風吹在了屋檐上。
叫這下頭掛着的白燈籠亂轉。
這錢家的宅邸本來就不小,此刻無人之後,空蕩的叫人更加畏懼!
法明有些害怕的循着自己師父說的路走,一路上都心驚膽戰。
唯恐在路上見到人,被錢家人抓住打一頓。
“我就是出來撒尿的,我就是出來撒尿的,迷路了,迷路了!”
也不管旁人聽到這話信不信。
反正法明自己先相信了。
他就如此催眠着自己,腦子之中都是師父的囑託。他也不明白師父囑託他來做什麼——師父只是叫他來一個地方,將自己所見到的一切都告知於他。
今天晚上,整個錢家後宅兵荒馬亂的,人人都顧不得自己,法明還真的混到了後宅裏頭,只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是感覺,在這地方上,燈籠照不亮的黑暗裏頭。
總是有甚麼東西在盯着自己。
可他每一次回頭,都看不到別的東西。
只是感覺自己渾身更加冰冷三分。
到了後頭,他想到了回頭吹滅三盞燈的故事,就嚇的更不敢隨意回頭了,但是一路上,他還是依託了師父囑咐,到了一個地方,他就要蹲下來用食指戳進去土裏,嚐嚐味道。
而不知不覺之間。
在他的背後。
一張蒼老的臉緩緩的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動不動。
輕若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