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裘千尺坐在輪椅上發出如夜梟一般的笑聲,道:“你當初就不應該挑斷我四肢經脈,而是一刀殺了我,一了百了。”
“如果早就死在了地穴之中,又怎麼有今天?”
“你一直就是這樣的怯弱不堪。”
裘千尺的話語句句戳心,做事就要做絕,做一半算什麼?
因爲外因失敗那是意外,因爲自身失敗那是自作孽。
縱是因爲害怕二哥裘千仞的威勢,做事才這般遲疑不決,哪怕那個當事人是她裘千尺自己,可心中的失望仍存。
這樣的人,就不是成大事的料。
這一刻,曾經的鐵掌蓮花再現。
雖說性子跋扈到極致,但不管如何,外人都得承認裘千尺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女人。
對於公孫家一些不知情的人來說,自家谷主公孫止能娶得鐵掌蓮花這樣的女人,那是值得讓人羨慕的美事。
“裘千尺!”
公孫止只是死死瞪着裘千尺,因爲眼角的迸裂,鮮血流入眼中,使得他看到的裘千尺更多的是一個紅色身影。
但因爲四肢骨節被分筋錯骨,公孫止只能趴在那裏跟蛆一樣蠕動幾下,隨後便動彈不得。
“……”
稀疏的頭髮遮擋不住眼中的不屑,自地穴中出來之後,裘千尺身上那股的跋扈之意到達了極致。
“女兒,推我下去。”
見公孫止用下巴在那裏拱地,裘千尺忽地對站在身後的女兒公孫綠萼說道:“這裏太遠了,我要近距離好好欣賞一番。”
聞言,公孫綠萼再度哭了起來,近乎哀求道:“娘!”
“推我下去!”
對於女兒的哀求,裘千尺似乎並沒有在意,言語間的那種霸道更是與生俱來一樣。
抽泣聲中,公孫綠萼只能將自己母親緩緩地推了過去。
那種委屈哀婉以及被夾在中間的無奈感,幾乎要從公孫綠萼的身上溢出來。
如此態度幾乎讓赤練仙子師徒三人都不由一陣皺眉。
不說洪凌波了,在陸無雙看來,這種語氣本該是李莫愁這種仇敵纔會對自己說的,而不該是一個母親對女兒說的。
嶽缺和小龍女兩人則是無言靜觀。
輪椅轉動中,椅子在公孫綠萼的推動下,來到了公孫止一丈之內。
丈夫,丈夫,一丈之內,纔是夫。
這是裘千尺曾經多次唸叨的話語,她讓女兒將輪椅推到這裏,是要將誅心之舉更進一步。
“……”
“……”
四目對視間,只見公孫止猛地咬破了下脣,那原本該痠軟無力的下肢竟然猛地爆發出了迅猛至極的力道。
嗤——
整個雙腳直接踩破地板,公孫止破空激射而出,直朝着輪椅上的裘千尺突襲而去。
“!”
突然的一幕讓裘千尺看上去措手不及,整個眼神看上去似是驚慌失措,竟是連棗核釘都來不及施展就被公孫止撞了個正着。
哐!
輪椅側翻,公孫止幾乎是帶着裘千尺衝出,兩人直接撞在了一旁的篝火之上,撞塌三牲柴火,然後又翻滾着滾入了正中央的情花叢中。
“爹,娘!”
措手不及的公孫綠萼被輪椅帶得摔倒在地,起身正要奔出將父母從情花叢中救出,卻見師兄樊一翁直接一個縱身躍出,來到她的身旁,一把攙扶起公孫綠萼卻使她在原地動彈不得。
“?”
察覺到自己無法動彈的公孫綠萼還沒有來得及疑惑,便見倒在情花叢中的爹孃幾乎是同時慘叫。
兩人幾乎是各自用嘴撕咬着彼此的血肉,血肉模糊間都從嗓子眼兒中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
同時。
那撞塌的三牲和篝火也滾到了花叢中,頓時燃了起來。
而如此場景之下,四周所有人竟是都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就那麼安靜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種詭異之景落在不知情的人的眼中,只怕會以爲在做什麼邪教儀式。
可在絕情谷中,這景象竟顯得荒誕卻又合理。
不提絕情谷中人,就連嶽缺等古墓中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洪凌波和陸無雙師姐妹兩人更是看得面色發白。
“他們兩人中情花毒了。”
於毒一道十分擅長的赤練仙子忽然說出了自己的發現:“而且還發作了!”
情花毒這東西在之前的交流中,古墓衆人也算是瞭解到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玩意兒。
中了情花毒,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只有看破紅塵的大德高僧、純恨之人或是無情之人纔不會在乎。
可眼前這對當是純恨夫妻的公孫止和裘千尺兩人此刻卻是中了情花毒,而且是同時發作。
公孫止的情花毒發作絕對不是因爲那婢女柔兒,裘千尺的情花毒發作更是如此。
情花毒發作之下,兩人也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不僅沒有放緩動作,反而愈發惱羞成怒,兇性大發。
哪怕是周身燃起的火焰也阻止不了彼此要生吞了對方的心思。
整個人都快要哭暈過去的公孫綠萼在聽到赤練仙子這句話之後,她整個人都不由得呆住了。
甚至連哭泣都下意識地忘記了。
就那麼呆呆的看着火焰中,在情花叢中互相撕咬的父母。
火焰越來越大,那嘶吼聲也漸漸從大變小。
最後兩人竟是鮮血淋漓中擁在了一起,各自的嘴咬住對方的脖頸處,嗚咽着發出聲音的同時目光卻都是放空式的望向了前面的虛空。
一者望向公孫綠萼的方向,一者望向嶽缺所站的地方。
大火縱起,終於徹底淹沒了兩人。
情也罷,恨也罷,都在火焰中被淨化。
尺姐姐?
止弟?
耳朵微顫中,赤練仙子似是聽到了這麼兩聲若有若無的聲音。她一時間目睹此情此景,情緒到位,竟是直接爆發了出來。
一道悠悠的女聲吟唱,在絕情谷中響起。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一首元好問的《摸魚兒·雁丘詞》自大蛇團的主唱赤練仙子嘴裏唱出,終於讓嶽缺覺得有那味了。
只不過原著中是師伯臨死前所唱,現在是赤練仙子給別人唱。
如果不是當下時機不對,他嶽缺高低得讓古墓其他人負責配樂。
一時間,在赤練仙子的歌聲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歌聲所帶來的意境之中。
許久。
“嗯?”
“下雨了?”
抬起頭,小龍女伸出右手接過那從天而降的雨點,雨點落入掌心帶來了一抹蒼茫之意。
她的心亦是如此。
小龍女從未想過嶽缺讓自己所見的會是這樣的一幕,輔以師姐的歌聲,更是讓人久久不能回神。
仍處在愣神中的公孫綠萼終於回過神來,剛剛她被自己父親公孫止那臨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神給震住。
她總覺得父親臨死前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從不存在的人。
他是看的那個從不存在的母親嗎?
而作爲另外一個被裘千尺所望的嶽缺,卻也體會到了那雙眼睛臨死前所透露出的希冀。
嶽缺能夠感覺到對方臨死前是將自己看成了心目中的那個擁有勇氣的公孫止。
彼此懷中的人則是雙方最爲厭惡的那個。
但更讓嶽缺難以繃住的是,他到此刻才發現造成雙方同歸於盡一幕的不是其他人,搞不好正是裘千尺自己。
這個女人從地穴中出來後,仍然是在繼續之前那持之以恆的馴夫之道。
一切的安排,都是裘千尺在告訴公孫止,她是對的。
哪怕到死,她都認爲自己是對的。
成,是她;敗,也是她。
公孫止最後仍逃不過,仍是裘千尺的掌中燕,手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