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十二日,隆冬將盡,沅江府迎來一段難得的晴日。
連日的吐納與武道修行,讓陳靈洗氣息越發沉穩。
早晨推開房門時,日光落在臉上,他感到皮膚下氣血汩汩流淌,暖意升起,流轉周身。
雖然身形未變壯碩,但肩背線條已見分明,肌膚下隱隱透出一層溫潤的玉質光澤。
這正是氣血充盈、內腑漸強的徵兆。
他今日起得早,要去後花園採擷花枝,備下三日後需呈給林朧月的插瓶。
這幾日天氣轉暖,園中一些早春的花卉已悄悄冒了頭,與冬末的殘雪相映,別有一種破寒而出的生機,正是插瓶的好素材。
陳靈洗提着竹籃,緩步穿過西院月洞門,剛踏入後花園東側的青石小徑,忽覺背脊一寒。
一股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從斜刺裏紮在他身上。
自從他吐納法修的越發熟練,丹田中的那一股炁越發壯大,他的感應便越發靈敏。
陳靈洗循着感應當即望去。
只見不遠處假山旁的遊廊下,立着兩人。
其中一人,正是王崆。
他細長的眼睛微微眯着,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陳靈洗,眼神裏混雜着審視、訝異,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陰沉。
更讓陳靈洗心頭一凜的,是王崆身前半步處那人。
那是個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素白文士長衫,外罩一件無任何紋飾的玄色鶴氅。
他面容極爲俊美,五官精緻如雕琢,尤其是一雙眼睛,眸光清亮,眼尾略長,顧盼間竟有種凜冽的銳意,彷彿兩柄藏在鞘中的名劍。
他並未刻意散發氣勢,只是隨意站在那裏,周身便縈繞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之感。
空氣彷彿都因他的存在而變得凝滯、肅殺。
此刻,這俊美中年人也正淡淡望來。
目光相接的剎那,陳靈洗渾身氣血驟然一亂!
丹田中那一縷溫順的“炁”猛然震動,自發流轉護住心脈,而修煉出不久的、尚顯薄弱的氣血卻如同受驚的野馬,在四肢百骸中胡亂衝撞起來。
他心中駭然。
這中年人……修爲深不可測!
僅僅是一道目光,竟能引動他初成不久、尚未穩固的氣血。
王崆顯然也察覺到了陳靈洗氣息的紊亂和瞬間蒼白的臉色。
他細眼中驚訝之色更濃,隨即化爲一種戲謔來。
他看向陳靈洗的眼神,戲謔中又好像深藏着殺意。
那俊美中年人目光在陳靈洗身上停留了兩息,彷彿只是看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
他淡然移開視線,對王崆略一頷首,便負手轉身,沿着遊廊朝南院方向緩步而去。
王崆連忙收斂外露的情緒,恭敬地側身讓路,目送中年人遠去。
待那白衣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重新轉過頭,看向仍立在原地的陳靈洗。
這一次,他眼中的陰冷和殺機再無絲毫掩飾,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並未說話,只是伸出右手,五指緩緩收攏,做了一個“捏碎”的手勢,然後轉身,快步追着那中年人離去。
陳靈洗搖頭。
“這王崆……”
自己不過是一個官奴,即便因插花之技暫得林朧月一絲留意,對於王崆也沒有絲毫威脅,往日裏他們也並無仇怨。
可王崆眼神中的殺意,濃烈得彷彿有生死大仇。
“王崆不會莫名其妙想要殺我。”
他思緒流轉,心中卻豁然開朗。
“此事並不難猜測,癥結還落在試藥二字上。”
那日王崆無故出手,又提到的“試藥活下來的二人”。
王崆驚訝於自己的變化,但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他對自己能快速恢復、甚至踏入武道,似乎……早有預期?
或者說,他驚訝的只是這個進度?
聯想到那日王崆無故出手試探,以及他口中提到的“試藥活下來的二人”……
陳靈洗的心臟微微一沉。
趙雍!王崆!
“他們二人似乎極爲在乎我這藥奴,那王崆眼神,戲謔中帶着殺意,又似乎……再看即將到手的獵物。”
陳靈洗並不知“試藥”二字裏,究竟藏着什麼祕辛。
可今日他見了王崆,感知到他的殺念,便知道自己不得不防。
“我剛剛得了修仙的門道,如果死在王崆手裏,未免太過可惜。”
只是,他雖然連日苦修,氣血充盈,身軀漸有鐵性,肌肉、骨骼、筋膜皆有大變化。
可終究是修行時日太短,那王崆那日的拳風極強,氣血如火,不必多想,王崆必然是在銅赤境。
“有靈炁改造我的肉身,再加我氣血日漸充盈,再過不久,我就能夠修煉止戈七式中的入江勢。
到那時,我筋骨如鐵,氣血如火,未嘗不能與王崆爭鋒。”
陳靈洗摘下一枝老梅枝,又採去幾片冬青葉。
心中思緒紛飛。
“只是,王崆背後還有深不可測的趙雍,也不知方纔那個氣息如劍、修爲恐怖的俊美中年人究竟是何人!
看王崆對其恭敬的態度,此人極可能與趙雍有關,或是侯府中新到的客卿?難道是那新來的客卿【趙擎樓】?”
“如此二位人物,我如何相抗?”
陳靈洗便只覺得自己如同狂風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必須未雨綢繆!必須儘快找到倚仗!”
靠山……
陳靈洗又撿起幾株枯黃的葦草。
“林朧月?她雖給了我一線生機,但也明確警告過我,沒有資格討要更多。
況且,我對她而言,價值主要在插花,分量不夠。”
“我這幾次前去送花,都不曾見過她,便知這插花……她其實也並不如何看重,無非是想要結交那雲和郡主罷了。”
他眼神越發沉靜。
“我氣血漸旺,馬上便可以搬運全身,氣血生出火性。
到那時,我根本瞞不過府中的強者……更何況那日王崆對我出手,若是有心人,早知道我已脫胎換骨。
與其等待他人發現,還不如我主動顯露天賦……若真有人問起,趙雍的藥,便是理由。”
陳靈洗過往的記憶紛飛,忽然想到一個契機。
西院!新的客卿江淵!
他前幾日去演武院時,教習賀端曾經說過,江淵要在西院收下一位弟子,教授崩嶽勁!
收徒?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擔憂。
目光重新投向花園深處,那裏,幾株嫩黃的水仙正破雪而出,在晨光中舒展着脆弱的生機。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採下最茁壯的一枝,放入竹籃。
插瓶要繼續,這是他前去西院東堂的門檻。
也是雲和郡主眼前的“價值”,這等價值,也許有朝一日可以起到些許作用。
但除此之外,他還要在林朧月面前展露武道天賦。
那位想要收徒的西院新客卿,也算是一種解題的思路!
“只是不知……我如今的天賦、根骨、氣血,究竟能否比過西院衆弟子,入江淵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