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淵轉過頭來,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落在廊下的陳靈洗身上。
目光先是掠過他手中那盆清寂的插花,微微一頓,隨即,便緊緊盯在了陳靈洗的身上。
彷彿要透過那層單薄的冬衣,看到他皮肉下的骨骼。
江淵的眉頭,緩緩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化爲一種好奇。
“咦?”
又是一聲低沉的輕咦,從他喉間溢出。
這兩聲輕咦聲音不大,卻因場中寂靜,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是一愣,順着江淵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只是那個捧着插花、低眉順眼的年輕官奴。
林朧月也注意到了江淵的異樣,她目光微轉,落在陳靈洗身上,眼中掠過一絲不解。
東堂中安坐的雲和郡主原本正與身旁侍女低聲說着什麼,此時也停下,好奇地望了過來。
賀端疑惑。
他深知江淵爲人倨傲,眼光極高,方纔對西院這些精心培養的子弟都多有挑剔,對於一般人更是難以生出興趣,怎麼今天見了這官奴,反而生出這樣的而神態。
陳靈洗感受到那如有實質的銳利目光,心頭微凜,卻依舊保持着恭順的姿態,垂目不動。
只見江淵竟不再理會旁人,大步朝着廊下走去!
他在陳靈洗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你。”江淵開口,聲音沉渾:“抬起頭來。”
陳靈洗依言,緩緩抬頭,迎上江淵審視的目光。
江淵近距離仔細打量着陳靈洗。
這少年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已非病態,反而透出一種玉質的溫潤。
五官清俊,眉宇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之氣。
最讓江淵在意的,是這少年站在那裏,身形看似單薄,但脊背自然挺直,雙肩放鬆,氣息悠長細微,彷彿與周遭寒風融爲了一體,毫無尋常勞役之人的瑟縮委頓之態。
“你是何人?”江淵問。
“回大人,官奴陳靈洗,西院雜役,奉小姐之命,前來呈送插花。”
陳靈洗聲音平穩,回答得滴水不漏。
“官奴陳靈洗……”江淵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探手。
竟是要爲陳靈洗摸骨!
瞬間,衆人皆疑惑。
譁然之聲低低響起。
“江先生要爲官奴摸骨?”
“官奴,喫不飽穿不暖,能有甚好根骨?”
賀端臉上的愕然之色再也掩不住。
鄭青崖則微微蹙眉,看向陳靈洗的目光,多了幾分不解。
江淵神情變得無比專注,大手已經落在陳靈洗身上。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爲任何一人摸骨時,都要緩慢,都要鄭重。
第一指,落在陳靈洗的頭頂百會穴附近,輕輕一按。
陳靈洗只覺一股溫熱卻極具穿透力的勁氣,自頂門滲入,瞬間遊走而下。
江淵的手指,隨即沿着陳靈洗的頸椎、胸椎、腰椎,一節一節,緩緩按壓下去。
他的指尖彷彿生了眼睛,能看到骨骼的每一處細微形狀、密度、連接處的契合度。
那股奇異的勁氣也隨之深入,探查着骨髓深處的生機,血脈中氣血運行的軌跡。
場中鴉雀無聲,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江淵那雙鐵手,在陳靈洗身上緩緩移動。
從脊椎到肩胛,從臂骨到指節,再至腰胯、腿骨、足踝……
江淵的神情,越來越凝重,眼中的驚異之色,也越來越濃。
他感覺到手下這具身軀,骨骼的底子確實不算頂尖,甚至有些部位能摸出長期勞損和營養不良留下的細微痕跡。
但是!
但是那些本該僵硬、滯澀、脆弱的地方,卻神奇的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彈性與活性。
尤其是脊柱大龍和四肢大骨,其內在的堅韌程度,遠超外表所顯!
氣血運行的通路,也比尋常武者初入門時寬闊、順暢得多。
且那股深藏於氣血脈絡深處的綿韌生機,此刻近距離探查,感受更爲清晰!
這絕非尋常!
時間一點點過去。
江淵的額頭,竟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爲這麼多人摸骨,還是第一次如此耗費心神。
終於,他收回了手。
靜。
寂靜。
所有人都看着江淵,等待他的宣判。
只見江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寒冷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箭。
他看向陳靈洗的眼神多了幾分驚喜。
“郡主!”江淵的聲音略顯沙啞,卻洪亮如鍾,響徹庭院:“這陳靈洗,也算是一株良材美質,勝過院中衆人良多!”
“其氣血綿長韌絕,經脈寬闊通達,更難得的是,骨中深藏一股不屈不撓的韌勁與生機,比起鄭青崖更適合修行我那崩嶽勁!”
他話語鏗鏘,擲地有聲。
場中……更安靜了。
西院演武堂教習賀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看江淵,又看看那個沉默瘦削的官奴,只覺有些荒謬。
這官奴,還是一個根骨上佳的武道璞玉?
只是銀骨境宗圓滿人物的眼光和摸骨術,豈會輕易有假?
鄭青崖怔在原地,方纔被選中的喜悅還未散去,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擊得有些茫然。
“我練不成崩嶽勁了?”
此時,江淵已然轉頭,再度望向陳靈洗。
“你可願隨我一同修持武道?”
陳靈洗看向林朧月。
林朧月無聲點頭,威壓逼人。
“本只是想見見江淵,能接觸最好,接觸不到便再尋機會,沒想到竟這般順利。”
“看來那靈炁改變了我的體質,我真成習武天才了?”
陳靈洗壓下心頭的欣喜,躬身下拜。
“陳靈洗願意!”
江淵滿意點頭,眼中卻有幾分遺憾。
“這陳姓少年根骨不凡,卻是一介官奴。
往後幾無可能重得自由,否則我倒是可以收他爲徒。”
他思緒及此,又不由看了一眼東堂前的林朧月。
他眼力不凡,能夠看出林朧月氣血如爐,周身經脈幾乎成爲氣血通道,形成一張完整的火網!
此乃銅赤境圓滿,即將踏入銀骨境的徵兆。
“林家千金小姐年不過十八,卻已經要踏入銀骨境,往後只怕最低都是一個金身人物。
我被她招來寶素侯府,得了重金厚祿,便給他一個修持崩嶽勁的官奴死士,又有何妨?”
他心中這般想着。
林朧月卻微微回首:“事已落定,江先生想必已然乏了。
劉雀,帶江先生回院,好生招待。”
西苑管事劉雀在林朧月面前,不曾手持那狻猊手爐,恭敬應是。
江淵笑着向林朧月行禮,又對陳靈洗說道:“準你今天休整一日,明日卯時前來我院中。”
劉雀帶着江淵離去。
林朧月明顯心情不錯,看向陳靈洗的目光中畢竟也帶着幾分驚喜。
雲和郡主卻似乎更在意陳靈洗帶來的那一瓶插花,一邊仔細端詳,一邊慵懶說道:“朧月,看來你運氣不錯,刑部都官司中不知有多少官奴。
絕大多數是無用的廢物,偏偏你得了這麼一個人物。
既能夠插花,竟還有些武道根骨。”
林朧月朝着雲和郡主一笑:“陳靈洗,你隨我來。”
她進了東堂,高坐主位,見陳靈洗已然步入東堂,向她行禮。
“你運氣不錯。”林朧月捧着一杯瓷盞,揭開蓋碗,輕輕吹去浮於茶水錶面的茉莉花:“這江淵乃是銀骨圓滿的武道強者。
一身二百餘塊骨骼皆爲銀白,銀髓氣血奔湧,戰力強悍無比。
尤其是他所修的崩嶽勁,施展出來如同山崩,乃是真正的大殺招。
你若能得他一二分真傳,便可對我有用。”
陳靈洗低頭聽着。
林朧月飲下一口茶,輕輕拂袖:“我已派人將你的奴籍從都官司遷來我寶素侯府。
自此之後,你不需月月前去都官司報名,兩月一去便是。
若你以後能夠立功,我便開恩免去你的官奴身份,讓你成爲番戶,乃至雜戶又有何妨?
到那時,只需等一場聖人大赦,你便能迴歸良人身份,你陳姓也不必世世代代爲奴!”
陳靈洗聽聞林朧月的話,心中冷笑。
京城、京畿州乃是朝廷掌控最爲嚴密之所在,身爲官奴,在這京畿道難有逃脫的機會。
他若真就練武練出一些名堂,對寶素侯府有用,那麼往後,只怕更加逃不去樊籠,徹底成爲侯府死士,專做髒活。
這些站在高處的人物,又豈會開恩,放你自由?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驚喜的神色,甚至上前一步,向林朧月行禮。
“願爲小姐效命。”
林朧月輕輕頜首,眸光再歸清冷。
“跟隨江先生好生修行,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否是江先生口中的良材美質。”
“往後每月月例十兩銀子,再準你每日餐食自演武堂中供給,亦可以享受每月一次藥浴。”
“下去吧。”
這是實打實的好處,陳靈洗心中更添幾分欣喜,躬身退下。
雲和郡主自屏風之後走出,笑道:“自從沅江府西面那座山上終年不散的濃霧散去,沅江府中的武道強者倒是越來越多了。
你與那府主千金的賭鬥越來越近,光憑一位江淵,恐怕勝不過她。”
“要不要我借你幾位高手?”
林朧月腦海中浮現出府主千金楚霖紫那可惡跋扈的面容,眼中不由多出一些厭惡來。
倘若借人,便是贏了,只怕也會被那楚霖紫取笑。
林朧月搖頭,旋即似乎想起什麼:“郡主,那槐枝插花可送到鏡宮了?”
“哪裏有那般容易。”雲和郡主說道:“送插花到淳貴妃鏡宮的大人物不知凡幾。
淳貴妃對於插花倒是來者不拒,可卻也不過一日賞玩四五株,我們且有得排呢。”
林朧月有些擔憂,皺眉。
雲和郡主知道林朧月在擔憂什麼:“放心,我已知會司苑局,她們會好生照看的,不至於讓這插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