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確實要恭喜你了。”
雲和郡主放下手中桂花糕,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忽然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我這裏也有東西要送於你。”
那掌聲輕脆,在堂中迴盪。
東堂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那是跟隨郡主一同前來的一個年輕人,在屏風外等候。
他身着深褐短打,腰束牛皮革帶,腳蹬一雙黑麪薄底快靴。
身形不算高大,卻極爲結實,肩背寬厚如牆,雙臂垂在身側,袖口處露出青筋虯結的小臂。
他生得並不出衆,方臉濃眉,顴骨高聳,嘴脣厚實,一雙眼睛卻極爲銳利,瞳孔呈淺褐色,像兩顆打磨過的燧石,看人時帶着一股不加掩飾的野性。
他走到雲和郡主面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孫獰虎,見過郡主、小姐。”
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胸腔裏碾出來的。
雲和郡主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轉向林朧月,笑道:“這是我府上最爲年輕的銅赤人物,年不過十九,便已踏入銅赤境界。
年前他在京畿道的武舉比試中連敗七人,卻遺憾落敗,被我看中,收在府中養着。”
她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撫弄着腕上的碧玉鐲子:“你我要好,我便將此人贈予你,等你完了和楚霖紫的賭鬥,他若未死,再還給我便是。”
林朧月眉頭微挑:“郡主,這如何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雲和郡主截住她的話,語氣隨意:“你與楚霖紫的賭鬥,乃是沅江府的大事。
你若輸了,丟的可是你寶素侯府的臉。”
她頓了頓,看了孫獰虎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楚霖紫那人,武癡一個,她手下那幾個銅赤境的武夫,都是她師尊照陽上人親自調教出來的,走的是剛猛路數,正面搏殺最是兇狠,你要在太子鬥獸行宮中贏她,光靠你府中那些人,恐怕不夠。”
“這孫獰虎,正是一頭猛虎。”雲和郡主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太子最喜鬥獸,你既然和楚霖紫賭鬥,要在太子的鬥獸行宮中取個高低上下,就需要一頭猛獸。
他便是你的猛獸。”
孫獰虎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不動聲色。
他聽到“猛獸”二字時,眼中沒有半分波瀾,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稱呼。
林朧月目光在孫獰虎身上停留了幾息,點了點頭:“既如此,我便多謝郡主了。”
——
陳靈洗立在門邊,垂手低頭,安靜得像一截木樁。
流朱進去通稟,不多時便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他跨過門檻,步入東堂。
堂中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朧月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褙子,外罩銀鼠比甲,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比往日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明豔。
她手邊的小幾上擱着一隻青瓷小瓶,瓶中插着幾枝早開的山桃,花瓣上還帶着露珠,還有幾株花卉,相映成趣。
真是陳靈洗前一次送去的插花。
她面上帶着笑,那笑意雖不算深,卻比陳靈洗往日見到的任何一次都真。
雲和郡主坐在客位,仍是那副慵懶模樣,一隻手撐着下巴,另一隻手捏着一塊桂花糕,正慢慢喫着,動作素淨中透着貴氣。
他見陳靈洗進來,仍舊慵懶開口說道:“奴才,你的機緣來了。”
陳靈洗走到堂中,躬身行禮:“官奴陳靈洗,見過小姐,見過郡主。”
林朧月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難得地帶了幾分溫和:“你那槐枝插瓶,被送進了淳貴妃的鏡宮,貴妃娘娘很是喜歡,特意讓尚儀局的女官傳話嘉獎。”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得:“本小姐在沅江府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回得了宮裏的嘉獎。”
陳靈洗低頭道:“是小姐慧眼,官奴不過是依命行事。”
雲和郡主在一旁看完了這場主僕相得的戲碼,輕輕拍了拍手,笑道:“你運氣倒是好,院中有個精擅插花的奴才。
貴妃娘娘既然喜歡,就讓這奴纔多插些花便是,隔三差五往鏡宮送一瓶,時日久了,娘娘自然記得你。”
林朧月點頭稱是,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你聽到了?往後每五日送一瓶插花,樣式需新,寓意需巧,不可有半分懈怠。”
陳靈洗領命。
林朧月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西院劉雀步履匆匆地走進東堂。
他走到林朧月身側,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
聲音極輕,又似乎刻意用氣血壓低聲音。
陳靈洗站得遠,聽不真切,只隱約捕捉到“府衙”、“楚霖紫”、“問話”幾個字眼。
林朧月聽着,眉頭漸漸皺起,方纔面上的喜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意味。
她擺了擺手,劉雀直起身,退到一旁。
林朧月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陳靈洗。”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閃避的威壓:“你今日前去府衙報到,可是遇到了什麼人?”
陳靈洗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低頭答道:“回小姐,官奴今日去府衙報到,確實見到一位策馬而來的小姐,氣度不凡,身邊隨從甚衆。
官奴不知那是何人,只遠遠看了一眼,便去辦自己的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官奴身份卑微,不敢隨意打聽貴人的名諱。”
林朧月沒有立刻說話,只盯着他看了幾息。
那目光冰寒,陳靈洗卻卻依舊垂手而立,呼吸平穩。
雲和郡主放下茶盞,好奇地看了林朧月一眼:“怎麼了?一個奴纔去府衙報到,還能生出什麼事端來?”
林朧月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說道:“府衙有人報我,說是那位府主大千金,特意要我這個奴才入她院中爲奴,查見陳靈洗是我侯府的奴才,這才作罷。”
她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雲和郡主的眉毛卻挑了起來。
“楚霖紫?”她放下手中的糕點,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她竟會看上一個奴才?這倒是有趣。”
她歪着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一聲:“楚霖紫是個武癡,她所修功法,乃是他師尊照日上人所傳的尋日真功。
這門功法殺伐不凡,又有一樁本事——能見他人氣血之強弱。
你府中這個奴才,能被楚霖紫一眼看中,想要討過去,你猜猜,楚霖紫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林朧月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多了一絲先前沒有的探究。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日,江淵在西院東堂前爲衆人摸骨,當衆說過一句話——“這陳靈洗,根骨勝過院中衆人良多,是一塊良材美質。”
此時她自然記得,只是……此時纔過去十幾日的功夫,便是往遠裏說,她上次給陳靈洗一門功法至今,也還不足兩月光陰。
一個官奴,便是根骨再好,兩月時間,又能修出什麼名堂?
可如今楚霖紫的舉動,卻讓疑問浮上了她的心頭。
楚霖紫是什麼人?
沅江府主千金,照日上人的親傳弟子,銀骨境的武道天才,被太子所重。
能入她眼的人,必定不簡單。
林朧月的目光在陳靈洗身上來回掃了幾遍。
這少年立在堂中,脊背挺直,呼吸綿長,面色雖白,卻是一種玉質的光澤,而非病態的蒼白。
他站在那裏,不動如山,氣息沉穩得不像一個剛習武月餘的官奴。
林朧月眉頭微微蹙起。
她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雲和郡主自然也注意到了林朧月的變化。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呵呵一笑。
那笑聲不大,卻讓堂中的空氣驟然一緊。
“斷一條腿想來也不影響他插花擺瓶。”雲和郡主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喫什麼菜:“孫獰虎,打斷他一條腿。”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陳靈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奴才,我準你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