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和郡主話音未落,孫獰虎便動了。
他那一動,便如猛虎出柙,毫無徵兆,又迅捷如電。
兩條粗壯的手臂自袖中探出,十指微張如虎爪,指節粗大,骨節突出,像是一把鐵鉗,朝着陳靈洗左腿抓去。
這一抓並無花哨,卻帶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蠻橫。
他腳下的青石磚被踏出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如一頭下山猛虎,氣勢洶洶,勢不可擋。
勁風撲面,陳靈洗瞳孔微縮,足尖在青石磚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向後滑出數尺,堪堪避過那一抓。
孫獰虎一抓落空,眉頭微擰,旋即第二爪便到了。
這一次他抓的是陳靈洗右腿,動作比第一抓更快了幾分,五根手指帶起五道銳利的破空聲,便如同鐵犁劃過凍土。
陳靈洗後退途中猝然變向,身形向右一折,孫獰虎的爪風擦着他的褲管掠過,將褲腿撕出一道口子,棉絮飄散。
“嗯?”
孫獰虎輕咦一聲,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單薄的官奴竟能連躲他兩爪。
他原以爲這一抓便能將對方左腿擰斷,交差了事,卻不曾想這官奴腳步靈活得不像一個剛習武月餘的新丁。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中氣血驟然沸騰。
陳靈洗面上不動聲色,丹田中藏鋒法悄然流轉,將那層靈炁屏障收得更緊,只泄出堪堪初入銅赤境的氣血波動。
雲和郡主坐在椅上,一手撐着下巴,眼中帶笑,看得饒有興致。
林朧月端着茶盞,目光卻一刻不曾離開陳靈洗。
她看到陳靈洗周身的赤紅氣芒稀薄,氣息並不渾厚,便如一個剛剛踏入銅赤門檻的雛兒,連銅漿氣都尚未凝練成形。
可即便如此,她臉上的驚訝之色便已經忍不住了。
“銅赤!”
“這便是我府上奴才的根骨?”
她下意識看了雲和郡主一眼,卻見郡主臉上依然帶笑,眼神中卻帶出幾縷嗜血的光來。
場中,孫獰虎已欺身而上。
他雙掌翻飛,虎虎生風,每一爪都帶着撕金裂石的力道。
他的打法極爲蠻橫,不講究招式精妙,只求一個“快”字、一個“重”字,便如野獸搏命,爪爪不離陳靈洗四肢要害。
陳靈洗連連後退,左支右絀,看上去便如一葉扁舟在狂風巨浪中顛簸,隨時都可能傾覆。
但他的腳步雖亂,卻亂中有序,每一次後退都恰好避開孫獰虎的爪鋒,每一次側身都堪堪擦着拳風而過,便像是有人在刀尖上跳舞,驚險萬分,卻始終不曾被傷及分毫。
而他的氣血,雖不渾厚,卻如江水奔流,綿延不絕。
孫獰虎久攻不下,眼中戾氣漸濃。
他低吼一聲,雙爪齊出,朝着陳靈洗雙肩抓下,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爪風將空氣撕裂出刺耳的尖嘯,赤紅氣芒在他指尖吞吐,便如五根燒紅的鐵鉤。
陳靈洗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爪影,雙腳猛然一頓,止住了後退之勢。
崩嶽勁在他拳上轟然炸開!
他右拳緊握,拳面上那層稀薄的赤紅氣芒驟然凝實了幾分。
挽山拳!
這一拳直直搗出,沒有半分花哨,便如挽山嶽以擲,沉重而決絕。
拳爪相交。
“砰!”
一聲悶響,氣浪向兩側排開。
孫獰虎的身形微頓,陳靈洗卻連退三步,右臂微微發顫。
他拳面上那層稀薄的氣芒被孫獰虎的爪風撕去大半,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膚。
但孫獰虎這一爪,被他硬生生擋了下來。
雲和郡主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笑意蓋過。
林朧月深吸一口氣。
低聲說了一個“好”字。
孫獰虎一擊未果,愈發兇狠。
他雙爪交替抓出,速度快得只剩殘影,赤紅爪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着陳靈洗當頭罩下。
陳靈洗不再後退,腳下步伐一變,由入江勢轉爲挽山勢,雙拳大開大合,每一拳都勢大力沉,崩嶽勁在他拳面上炸開,將那張爪網撕開一道道口子。
他的氣血雖不如孫獰虎渾厚,勁道也不如對方凝實,但他的拳法卻比對方精妙太多,每一拳都恰到好處地打在對方爪法的薄弱處,以巧破力,四兩撥千斤。
拆到第八招時,陳靈洗已漸漸穩住了陣腳。
第十招,他開始反攻。
崩嶽勁在他體內運轉得愈發圓熟,每一拳打出,力道便比上一拳重一分,便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越滾越沉。
直至第十一招,陳靈洗一拳砸在孫獰虎左肋。
那一拳是入江勢的變式,拳勁如江水倒灌,崩嶽勁的力道透過氣甲滲入孫獰虎體內,震得他臟腑翻湧,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孫獰虎悶哼一聲,攻勢驟然一滯。
趁着這一滯,陳靈洗的右拳已到了!
“破!”
這一拳砸在孫獰虎胸口,孫獰虎連退兩步,臉上終於露了驚色。
他瞪着眼睛看陳靈洗,不敢相信這個官奴,竟能傷到他。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官奴的拳勁,一拳重過一拳,便像是在積蓄着什麼,越打越沉,越打越猛,似乎永無止境。
他咬了咬牙,雙爪再次探出。
但這一次,他的動作已不如先前迅捷。
陳靈洗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眼中精光一閃,崩嶽勁在體內中轟然爆發,右拳如流星般砸出,拳面上那層稀薄的赤紅氣芒在這一刻驟然熾亮了幾分。
第十三拳,砸在孫獰虎右肩。
第十四拳,砸在孫獰虎左臂。
第十五拳,砸在孫獰虎胸口。
一拳接一拳,一氣呵成,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孫獰虎的防守徹底潰散,氣血阻滯!
他踉蹌後退,背脊撞上東堂的朱漆立柱,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裏卻湧出一口鮮血,轟然倒地!
雙臂還在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看着陳靈洗,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滿是驚駭與不甘。
堂中一片寂靜。
靜得能聽見炭火嗶剝的細響,能聽見窗外春風拂過梅枝的輕響。
雲和郡主放下手中的糕點,眼睛微微睜大,那張慵懶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的訝異。
她看看坐在地上喘息未定的孫獰虎,又看看立於堂中、氣息雖亂卻依舊站得筆直的陳靈洗,嘴脣微微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聲。
西院管事劉雀立在門邊,眼神怔然,似乎也驚異於陳靈洗之強橫。
他跟隨林朧月多年,見過的高手不知凡幾,西院中能勝過孫獰虎的武者也有,可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浸淫武道多年、喫盡了珍饈藥浴才走到那一步?
眼前這個官奴,月餘前還在倒座房中爲奴爲婢,甚至淪爲試藥之人,瀕死邊緣打滾,如今竟能正面擊敗銅赤境界的孫獰虎。
他下意識看了林朧月一眼。
林朧月端着茶盞,一動不動。
那茶盞中的茶水早已涼透,她卻渾然不覺,只盯着陳靈洗,目光如兩道冰錐,又冷又銳。
那目光裏沒有喜,沒有怒,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極深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審視。
幾息時間過去。
她將手中茶盞緩緩擱在小幾上。
“卻不曾想,你真是一個良才美質。”
林朧月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麼。
“我聽賀端說,你選了一本止戈七式殘卷。”
她的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看你今日施展也是止戈七式,如此說來,你真就以不足二月光陰,修到了銅赤境界?”
這話問得平淡,可堂中幾人都聽得出來,那平淡底下卻又有深刻的懷疑。
雲和郡主收起了方纔的慵懶,端起茶盞慢慢喝着,目光卻始終在陳靈洗身上打轉。
劉雀垂下眼,不敢多看,只豎着耳朵聽。
陳靈洗低頭,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回小姐,是。”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辯解,沒有邀功,也沒有惶恐。
林朧月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叩擊聲不急不緩,卻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後,她嘴角微微牽扯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笑容。
“太過妖孽,反而讓人生疑。”
她聲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堂中迴盪。
“陳靈洗,你可知道你天資出衆?”
這話問得有些古怪。
天資出衆,自己怎會不知?
可林朧月偏偏這麼問了,便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提點什麼。
陳靈洗頷首點頭,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回小姐,官奴並非全無根基。”
他抬起頭,目光與林朧月對視了一瞬,又垂下:“官奴父親還在世時,曾爲官奴請過一位遊方郎中看診。
那郎中說奴婢先天不足,筋骨羸弱,若不調養,成年後恐有癱疾之虞。
此後數年,父親每年都要花大價錢從那郎中手裏買藥,泡浴、內服、外敷,從未間斷。
那些藥材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品,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日積月累,官奴的身子,便比尋常人強了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後來陳家遭難,官奴被充入侯府,那些藥便斷了。”
林朧月聽着,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
她見過太多人,一聽這話便知陳靈洗所言並非虛妄。
陳家雖非顯赫門第,卻也是書香世家,陳晏之膝下只有一子,花些銀錢請人爲獨子調養身體,實屬尋常。
但她眼中的審視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幾分。
“便是再好的底子,兩月入銅赤,也快得不像話了。”她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等陳靈洗解釋。
陳靈洗低頭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那遲疑並不刻意,便像是一個奴纔在主子面前,有些話想說又不敢說,拿捏着分寸。
林朧月自然看出了他的遲疑。
“儘管說。”她端起劉雀重新斟滿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比方纔和緩了幾分,“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回小姐,此事……官奴覺得,還要從趙都管讓我們所試之藥說起。”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驟然一緊。
趙雍。
這兩個字在寶素侯府,便是連下人們私底下說起都要壓低了聲音,生怕隔牆有耳。
林朧月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陳靈洗一眼。
那一眼,冷意未減,卻多了一絲興味。
陳靈洗繼續道:“趙都管每隔一段時日,便會讓我們這些藥奴服下一劑藥散,說是補藥,可官奴後來才知,那藥散毒性極烈。
與奴婢一同服藥的周護、朱巒文等人,每次服藥後都疼痛難忍,日漸虛弱消瘦,不過旬月便相繼死去。”
他聲音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事,可那平靜底下,卻壓着一種極深的隱忍。
“可官奴……卻不同。”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官奴服下那藥散之後,非但不覺得疼痛,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呼吸也順暢了,連原本因勞役積下的舊傷,都好了許多。
官奴起初只以爲是偶然而已,可接連服了幾次,每次都是如此。”
他說到這裏,聲音低了幾分:“奴婢怕引人注目,更怕趙都管知道後生出事端,便每次服藥之後都裝出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躺在牀上呻吟,連呼吸都刻意壓得短促。
旁人見了,只當我也和周護他們一樣,被藥力折磨得半死不活。”
劉雀聽到這裏,眉頭猛跳。
他自然知道趙雍在府中試藥的事,也知道試藥死了不少人,上頭從沒有人問過。
林朧月放下茶盞。
她看着陳靈洗,目光中的寒意漸漸淡去。
幾息過去,她突然放聲大笑。
“沒想到,沒想到你確實是一個良才美質。”
“既然如此,我也不吝獎賞。”
她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盞,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
“說,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