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載苦修,從鐵軀到銅赤,從銅赤到銀骨,一步一個腳印,雖艱難,卻終有所成。
陳靈洗在院中站了片刻,待氣息平復,才轉身回屋。
回到屋中,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意識沉入腦海深處的神室。
神室虛空,依舊籠罩着濃淡不一的迷霧。
他的目光徑直投向那行金光蝌蚪文字——
【神通:徹覺(補元:99%)】
陳靈洗微微一怔。
數月之間,他日日吐納,夜夜修行,引龍散、藥浴、丹藥,從不曾間斷。
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一路攀升,到了九十之後,便慢了下來。
越到後頭,越慢。
這最後的一個百分點,已卡了十餘日,紋絲不動。
他皺了皺眉,意識在神室中停留了片刻,又注意到另一處變化。
“神室的範圍,擴大了。”
之前他以行炁二樓催動神室,神室空間不過橫豎五百丈,堪堪囊括寶素侯府和周邊幾條街巷,以及些許沅江。
如今他踏入行炁三樓,神室空間竟一口氣擴張到了橫豎兩千丈。
兩千丈!
從侯府爲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覆蓋了小半個沅江城,連城西的祖山山腳、城南的沅江渡口,都納入了神室的範圍。
陳靈洗心中大喜。
神室範圍擴大,意味着他日後施展見遊神通,能夠看到更多的東西。
林宿日再走出侯府,只要不走到城東城北,他便能一路追隨,窺見更多的隱祕。
還有那徹覺神通。
他隱約能夠感知到,隨着他踏入靈炁三樓,徹覺神通也在悄然變化。
那種變化尚未完成,只隱隱約約露出一點端倪,更神祕,更玄奇,像是一扇緊閉的門,門後藏着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待補元圓滿,便會轟然洞開。
陳靈洗退出神室,卻並未睜開眼睛,而是凝神感知丹田。
丹田中,一縷紫氣正在緩緩遊走。
它細如髮絲,卻凝實得近乎實質,在靈炁中穿行,如一條紫色的靈蛇,所過之處,靈炁自行退避,讓出一條通道來。
三月光陰。
他不僅行炁修爲踏入三樓、氣血突破銀骨,那枚得自錯金山的紫氣碎片,也被他成功煉化。
煉化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艱難得多。
期間一次見遊時,他窺見林宿日自語,稱那道紫氣爲“紫真寶氣”,又見林宿日將那紫真寶氣納入丹田。
陳靈洗有樣學樣。
他雖沒有林宿日那般渾厚的修爲,卻有水磨功夫。
兩月有餘,不急不躁,日復一日,終究成功。
此刻,那縷紫真寶氣正在他丹田中緩緩遊走,與那道青濛濛的靈炁互不侵擾,各行其道。
陳靈洗心念微動,催動紫真寶氣。
一縷紫光自他丹田升起,沿着經脈一路向上,最終匯聚於右手食指指尖。
紫光透指而出,細如牛毛,卻銳利得讓人頭皮發麻。
指尖前方的空氣被撕裂出一道細微的裂痕,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試着將青鋒法與紫真寶氣疊加催動。
青鋒法的青色鋒芒剛剛透出指尖,紫真寶氣便自行附着上去,如一層紫色的薄釉,將青色鋒芒裹在當中。
那道鋒芒驟然變得凌厲起來,青色與紫色交織,光芒刺目,空氣中裂痕更深了幾分,隱隱有嗡鳴聲傳出。
陳靈洗連忙收手,將鋒芒斂去。
“紫真寶氣,比起青鋒法還要強橫許多。”
他心中估算,單以鋒銳而論,紫真寶氣至少是青鋒法的數倍。
“有此寶氣,再加青鋒法,卻不知我能否應對銀骨大成的人物。”
陳靈洗心中暗想。
銀骨境界,差距極大。
銀骨入門,氣血開始緩緩轉化爲銀髓,骨骼表面泛起淡淡銀光,但尚未深入骨髓,身上仍然有銅火氣血,戰力卻比銅赤圓滿強上許多。
銀骨小成,四肢末梢骨骼生出銀髓,手指、腳趾的骨節率先完成轉化,出拳踢腿時,銀髓灌注指尖,可洞穿鐵石,江湖上稱之爲【銀髓指】。
到了銀骨大成,四肢、軀幹、脊椎皆成銀骨,銀髓翻湧,骨鳴錚錚,一招一式之間,【透骨勁】震盪而出,可透過皮肉直接攻擊敵人骨骼,令其骨裂筋斷。
銀骨圓滿則更加可怖。
周身二百零六塊骨骼盡數化爲銀骨,連顱骨也不例外。
雙目瞳孔鍍上一層銀膜,視線所及,敵人氣血運行的軌跡、勁力凝聚的弱點,一目瞭然,是爲【銀瞳】。
雙耳聽力大增,能捕捉到常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響,甚至連敵人心跳、氣血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辨,是爲【霜聽】。
到了這一地步,武者的攻擊路徑幾乎無所遁形。
陳靈洗如今不過銀骨入門,連銀髓指都尚未練成。
若對上銀骨大成的人物,對方透骨勁一震,他渾身骨骼便要受創,勝算極低。
但若加上青鋒法和紫真寶氣……
“倘若江淵供奉在府中,倒是可以借個由頭,看看他真正的實力。”
陳靈洗心中這般想。
江淵乃是銀骨圓滿的人物,一身銀髓渾厚如汞,二百零六塊骨骼盡數淬鍊如銀,崩嶽勁在他手中使出來,隔空一拳崩石如粉。
若能讓江淵全力出手演練一番,他便能直觀地看清銀骨圓滿究竟強到什麼地步,也好對自己的戰力有個準確的判斷。
只是……
“自從江供奉與賀端教習一同被林朧月派去京都,如今已經好幾個月,始終不曾歸來,卻不知究竟幹什麼去了。”
他與江淵相交不久,可江淵終究是傳了他崩嶽勁,令他戰力提升不少。
如今江淵失蹤,陳靈洗確有些擔憂。
“不去多想,且走且看。”
陳靈洗收斂思緒,坐定吐納。
呼吸之間,天地間那稀薄的靈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融入丹田那道青炁。
靈氣入體的感覺,比數月前更清晰了——三樓之後,他的經脈寬闊了許多,感知也更加敏銳,能捕捉到的靈氣量比二樓時多了約莫三成。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行炁三樓之後,丹田容量大增,靈炁的增長需要海量的靈氣來支撐。
他現在的吐納,便如用一隻小碗去舀乾涸池塘底的泥水,舀了半天,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引龍散用完了,往後修行進度,將一落千丈。”
“濟仁堂的藥浴、丹藥對於靈炁三樓也捉襟見肘。”
他心裏自言自語。
“我若想繼續行炁登樓,如今的條件已然不夠了。”
他細細思索。
“上一次運轉徹覺神通時,林宿日見我,說我修行的乃是道下學宮六炁真法中的吐納運氣一道,並無真決。”
真決。
“若有真決,我修行速度必然能大大加快。”
“只是……從林宿日那裏得到真決的路子只怕行不通。”
陳靈洗搖了搖頭。
林宿日得了靈珀,又能夠懸空,只怕他已經登六樓!
他若敢在林宿日面前露出半分窺伺之意,對方輕易便能將他碾碎。
就如盧白仲在神室中殺他那般——屈指一彈,一道淡金雷光,他便死了。
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陳靈洗又想起光陰燭。
“光陰燭被林宿日用於引來盧白仲,如今只怕已不在沅江了。”
“下一次徹覺且去看看,但希望不大。”
思慮再三,陳靈洗的思緒漸漸收攏,落在一個名字上。
趙雍。
“趙雍,金身境界,比起林宿日、盧白仲一流弱上許多。”
“趙雍要拿我當藥引子。”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而且他手中又有引龍散的渠道。”
他看向窗臺。
那株摩訶花正靜靜地插在青瓷小瓶中,深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幾個月了,它始終開着,不曾凋謝,也不曾枯萎,便如一朵假花,永遠定格在盛開的那一刻。
花心的金黃蕊絲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還有他口中的人仙武摩訶。”
陳靈洗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靜,眼神卻微微發亮。
此人來歷成謎,趙雍說起他時,語氣裏的崇敬與狂熱,不像是裝出來的。
“倒是可以藉機在這趙雍身上找一找機緣。”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趙雍要拿他當藥引子,便不會急着對他下手。
那摩訶花的毒性要慢慢積累,三五個月、一年半載,纔會從量變引發質變。
在這之前,趙雍會把他當作一枚有用的棋子,不會輕易捨棄。
這便是他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壓下去,不再多想。
“繼續吐納。”
靈氣雖稀薄,卻也不能荒廢。
積少成多,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天剛矇矇亮,便有人來敲門。
陳靈洗開門,門外站着流朱。
“陳靈洗。”她站在門檻外,目光落在他臉上:“小姐要見你。”
陳靈洗詢問:“流朱姑娘,不知小姐召見,所爲何事?”
幾月相處,二人早已相熟。
流朱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太子前來沅江行宮,小姐要帶你去謁見。”
陳靈洗心頭一震。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