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跟在流朱身後,穿過西院月洞門,踏上通往東堂的青石小徑。
七月的晨風從園中吹來,帶着池塘裏早開的荷花香氣,混着岸邊青草被日光曬暖後蒸騰出的潮溼氣息。
他行至東堂門外,流朱止步,側身示意他進去。
陳靈洗跨過門檻。
堂中已有人了。
林朧月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雲紋褙子,外罩銀白紗衫,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素淨得近乎寡淡。
雲和郡主坐在她右手邊,着一襲鵝黃褙子,仍是那副慵懶模樣,一隻手撐着下巴,另一隻手捏着一塊桂花糕,正慢慢喫着。
她身後立着兩個侍女,低眉順目,悄無聲息。
“果然,雲和郡主也在。”
陳靈洗並不意外,雲和郡主待在這寶素侯府的時間,恐怕比她待在郡主沅江行宮中的時日更長許多。
他目光掠過雲和郡主時,忽然一頓。
數月修行,他五感比之前敏銳了許多。
此刻他清楚地捕捉到,雲和郡主的吐納節奏,與常人不同。
她呼吸之間,並非尋常的一呼一吸,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吮吸。
每一次吸氣,她喉間都有一縷極淡的靈氣在流轉,那靈氣無色無形,若非他行炁三樓、感知大增,根本察覺不到。
而最讓陳靈洗驚異的是……
那靈氣並非從天地間汲取,而是……從林朧月身上。
他看得分明。
林朧月坐在那裏,周身氣血自然流轉,銀骨境的底蘊深厚如淵。
可她那流轉的氣血之中,竟有一絲極細的氣息被某種力量牽引,無聲無息地飄散出來,沒入雲和郡主的呼吸之中。
雲和郡主口中含着一口靈氣,將那一絲氣息納入,徐徐嚥下,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饜足之色。
那神色一閃而逝,若非陳靈洗一直留心,幾乎無法捕捉。
陳靈洗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垂手走到堂中,躬身行禮:“陳靈洗,見過郡主,見過小姐。”
林朧月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陳靈洗。”她開口道:“太子再臨沅江,在芒羊山鬥獸行宮設宴,遍邀沅江府各家子弟。”
她頓了頓,呷了一口茶。
“府主千金楚霖紫,也在場。”
“我幾次予你修行資糧,又準你每月出府採買藥材,許你翻閱藏書閣典籍。”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語氣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閃避的威壓:“如今正是你立功的時候,你可準備好了?”
“立功?”
陳靈洗聞言,心頭疑惑,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感激。
“回小姐,陳靈洗修行數月,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如今已入銅赤小成之境,崩嶽勁也略有小成。
若小姐有命,陳靈洗必全力以赴,不教小姐失望。”
銅赤小成。
這是他刻意壓低了說出的境界。
以藏鋒法遮掩,銀骨入門,渾身氣血遠遠沒有轉化爲銀髓氣血,仍有銅火氣血,他顯露在外的氣血波動,確實只到這個程度。
“銅赤小成。”林朧月眉頭微挑,嘴角牽扯出一絲弧度:“數月之間,從鐵軀到銅赤小成,確有不凡。”
她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
雲和郡主仍坐在椅上,一手撐着下巴,目光在陳靈洗身上轉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那目光讓陳靈洗有些不舒服。
因爲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像是在盤算着什麼。
他垂下眼,不與她對視。
林朧月在堂中踱了兩步,忽然止步,冷哼一聲。
“論及出身,楚霖紫遠不如我。”她聲音裏帶着一股壓不住的寒意:“可她自以爲傍上了太子,便能壓我一頭。”
她轉過身,看着陳靈洗,眼中寒光閃爍。
“我非要在太子面前贏過她不可。”
雲和郡主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慢悠悠地開口了。
“你府中這奴才,確實有些根骨,只是修煉的太晚。”她看了陳靈洗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長:“只是不知,到了鬥獸行宮,面對楚霖紫手下那幾頭猛獸,究竟能否立功。”
雲和郡主話語至此,站起身來,朝林朧月微微頷首。
“我先走一步,芒羊山見。”
說罷,她帶着兩個侍女,款步走出東堂。
林朧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臉上的神色淡了幾分。
“劉雀。”她喚了一聲。
西院管事劉雀從門外趨步而入,垂手聽命。
“備車馬。”林朧月放下茶盞,語氣平淡:“一盞茶後出發。”
劉雀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林朧月整了整衣衫,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
“你也去準備一下,換一身乾淨衣裳,莫要失了侯府的臉面。”
陳靈洗躬身行禮:“是。”
——
侯府角門外,車馬已備好。
兩輛青帷馬車,拉車的馬皆是高頭大馬,毛色油亮,蹄子用布裹了,踏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鈍響。
林朧月上了第一輛車,車簾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陳靈洗與另外兩個年輕武者上了第二輛車。
那兩人他都見過,是西院演武堂的弟子,一個叫鄭青崖,一個叫周顯。
鄭青崖當初被江淵選中,本以爲是板上釘釘的事,卻不曾想半路殺出個陳靈洗,江淵當衆說陳靈洗根骨更勝於他。
這事過去數月,鄭青崖面上不顯,心中大約不曾忘懷。
此刻他坐在陳靈洗對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抿着,不說話。
周顯倒是坦然,上車後朝他點了點頭,便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陳靈洗也閉上眼,隨着車身的搖晃,默默吐納。
馬車出了城,路面漸漸不平,顛簸起來。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稻穀已抽了穗,綠中泛黃,沉甸甸地垂着頭。
遠處山巒連綿起伏,在夏日清晨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馬車一路向西,行了大半個時辰,拐上一條岔道。
岔道漸行漸高,路面也由土路變爲碎石路,車輪碾過時沙沙作響。
芒羊山。
山不高,卻極陡,遠望如一頭伏臥的巨羊,故名芒羊。
山頂平坦寬闊,建着一座行宮,專供太子駐蹕時遊幸。
山下有路,路口設了關卡,幾十個甲士持戟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馬車停下,一名甲士上前查驗。
劉雀從車轅上跳下來,遞上一塊令牌,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甲士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馬車繼續向上。
行了約莫一刻鐘,山路忽然開闊起來,露出一片平整的山坡。
陳靈洗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山坡上,竟坐着一個人。
那人盤膝坐在一塊突出的山巖上,面朝東方,閉目打坐。
他身着一襲金甲,鬚髮皆白,面容卻如嬰兒般紅潤,不見一絲皺紋。
周身氣血流轉不息,卻混混沌沌,看不出深淺。
銀骨?金身?
都不是。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覺他的氣血並不向外噴薄,也不向內收斂,而是以一種奇異的節奏,在體內緩緩循環。
便如一條大河,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有萬鈞之力在奔湧。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此人的修爲,也許還要超過金身境。
“是傳聞中的玉氣境?”
馬車從那人身旁駛過,那老者始終不曾睜眼,彷彿渾然不覺。
陳靈洗放下車簾,收回目光。
又行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終於停下。
陳靈洗掀簾而出。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行宮,朱牆金瓦,飛檐翹角,在午後的日光下熠熠生輝。
宮門大開,兩側立着兩排甲士,皆是銀甲銀盔,手持長槊,紋絲不動。
劉雀引着他們從側門進去,穿過幾進院落,來到一處寬闊的廣場。
廣場盡頭,是一座高大的殿宇,殿門敞開,裏面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陳靈洗跟在林朧月身後,步入殿中。
殿內極爲寬敞,穹頂高懸,金碧輝煌。
地面鋪着整塊的青金石磚,光可鑑人。
四壁掛着巨幅的織錦帷幔,繡着龍紋雲紋,在燭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澤。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
兩側各設了十餘張座椅,椅上坐着男男女女,皆是錦衣華服,氣質不凡。
雲和郡主坐在右手第一張椅上,仍是那副慵懶模樣,手中捧着一盞茶,慢慢喝着,見林朧月進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林朧月在左手第三張椅上坐下,劉雀侍立在她身後。
陳靈洗與鄭青崖、周顯三人被一名內侍引到殿側,那裏已站着三十餘人,皆是年輕人物,衣着各異,神色或緊張或漠然。
陳靈洗站進人堆裏,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左側第二張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約莫二十歲,身量極高,肩背挺拔如槍。
穿一襲玄色勁裝,外罩猩紅鬥篷,腰間懸着一柄長刀,刀鞘烏沉,並無紋飾。
正是府主千金,楚霖紫。
她側目而來,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多出幾分意外。
“又進一步?”
“倒是沒有看走眼。”
她身後立着三個年輕人,皆是短打勁裝,肌肉虯結,氣息渾厚。
三人目不斜視,站得筆直如槍,周身氣血隱隱外溢,赫然都是銅赤境的人物。
楚霖紫正與左側第一位上的一名年輕男子低聲說話。
那男子約莫二十二三歲,生得俊美異常,面如冠玉,脣若塗脂,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顧盼間風流自現。
他穿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白玉帶,頭戴玉冠,通身的氣派,比在場大多人都高出一截。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頭微動。
他聽到有人在稱呼他——“逐日兄。”
陳家也曾經也是官宦之家,陳靈洗早年也身有功名。
他自然聽過此人的名字。
持日將軍之子,楊逐日。
楊逐日不僅是持日將軍的獨子,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雅士。
此人精通插花,擅長騎射,詩詞歌賦無一不通,是無數閨中少女的夢中人。
楊逐日似乎感受到了陳靈洗的目光,微微側首,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淡,彷彿只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擺設,便收回了目光,繼續與楚霖紫說話。
雲和郡主下首,還坐着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皆是世家出身,錦衣華服,氣度不凡。
他們的目光不時落在殿側那三十餘人身上,眼中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慢。
陳靈洗挑眉,忽而明白過來。
鬥獸。
林朧月口中說的是“鬥獸行宮”。
他站在殿側,與那三十餘人一字排開,便如待價而沽的貨物,供座上那些貴人檢閱。
他們看他們的眼神,便如看鬥雞、鬥犬、鬥蟋蟀——看的是牙口、筋骨、精氣神,盤算的是它們能在場中撐幾個回合,能爲主人掙多少臉面。
何其辱人?
陳靈洗垂下眼,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藏鋒法在體內流轉,將丹田中那道青炁裹得更緊了幾分。
骨骼表面那層淡淡的銀白毫光,也被他壓得幾乎消失。
他站在那裏,便如一塊不起眼的頑石,灰撲撲的,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