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西院雜役房,陳靈洗正沉入神室,施展見遊神通。
行炁三樓之後,神室範圍已擴張至橫豎兩千丈,不再侷限於寶素侯府及周邊一兩條街巷。
他的意識隨着那一縷煙氣飄出侯府高牆,越過鱗次櫛比的屋脊瓦檐,掠過城西的渡口與長街,直直落向沅江江面。
正是暮春時節,江水初漲,煙波浩渺。
江上往來的舟船並不少,有載貨的商船喫水極深,有渡人的烏篷輕搖慢晃,亦有幾艘描金畫舫泊在岸邊,絲竹聲隱約可聞。
陳靈洗的視角卻在其中一艘行船上停住了。
那艘船比尋常畫舫更大幾分,船身髹着沉暗的朱漆,艙門緊閉,四角懸着銅鈴,江風過處卻悄無聲息。
船頭甲板上隻立着一個人。
林宿日。
他揹負雙手,立在船舷邊,一襲玄色錦袍被江風吹得微微拂動。
那張生得極白的臉上無波無瀾,遠山眉下那雙深井般的眼眸正望着煙波浩渺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靈洗藉着林宿日的視角,將周遭江景盡收眼底。
江水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對岸遠山如黛,山巔殘雪與暮雲相接。
幾隻白鷺從淺灘處驚起,掠過江面時帶起一串細碎的水花。
便在此時,遠處江面上駛來一艘小船。
那小船極不起眼,烏篷半舊,船頭蹲着個撐篙的船伕,動作遲緩,便如江上隨處可見的渡客。
小船靠上林宿日所在的行船,艙簾掀開,一個人從艙中走了出來。
那人身形纖瘦,披一件長長的鬥篷,頭上戴着鬥笠,笠沿壓得極低,遮住了整張臉。
鬥篷的料子極爲尋常,灰撲撲的,像是洗過許多水的粗布,卻又好像自有一番奇異。
那人踏上舷梯,上了行船,走到林宿日面前幾步處,方纔站定。
先是摘下鬥笠,露出一張鵝蛋臉、一雙桃花眼,眉梢眼角盡是風流。
又解下那襲長長的鬥篷,露出底下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身段玲瓏有致。
正是南院管事王楚。
陳靈洗有些驚訝。
兩年光陰,他見過王楚許多次,這女人在侯府中向來是南院管事的氣派,走起路來款款生姿,不知是多少下人的夢中枕邊人。
可方纔她戴着鬥笠、披着鬥篷的模樣,卻判若兩人。
氣息收斂得幾近於無,身形步態也全然不同,便如一隻狸貓收起了爪子,混在野貓羣中,再尋不出半分破綻。
王楚向林宿日屈膝行禮,開口說道:“兩位摩訶使便在錯金山上。”
摩訶使?
陳靈洗細聽。
王楚一邊說着,一邊從鬥篷內側取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
那是一隻木頭盒子。
盒子不大,不過巴掌見方,木色沉暗,並無雕飾,只在合縫處嵌着一枚小小的銅釦。
看起來便如尋常人家裝些零碎物件的舊木匣,毫不起眼。
林宿日接過木盒,手指在銅釦上輕輕一撥,盒蓋便彈開了。
陳靈洗的瞳孔驟然微凝。
他藉着林宿日的視角,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木盒中竟躺着兩枚丹藥。
丹藥約莫龍眼大小,渾圓如珠,表面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兩枚丹藥之上,竟有厚重的靈氣升騰繚繞,便如兩簇青色的火焰在丹藥表面靜靜燃燒,將盒中那一小方天地都映得碧瑩瑩的。
那靈氣之濃郁,便是之前從趙雍那裏得來的引龍散,其中所蘊靈氣與眼前這兩枚丹藥相較,也稀薄了許多!
陳靈洗屏住呼吸,注意力死死釘在那兩枚丹藥上:“這兩枚丹藥足以令我登上行炁四樓!”
林宿日向來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陳靈洗見遊他這些時日,極少見他面上有過什麼波瀾。
可此刻,這位侯府大少爺看着手中那兩枚丹藥,那雙深邃眼睛裏竟閃過一絲亮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露出些許笑容來。
“武摩訶那煉丹鼎器,越發不俗了。”
他開口讚了一句。
陳靈洗心頭一跳。
“武摩訶,煉丹鼎器。”
陳靈洗在心中重複。
心中愈發好奇。
而此刻王楚低着頭,彷彿不曾聽到林宿日的話。
她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謹,那雙桃花眼始終望着腳下的船板,不曾抬起分毫。
林宿日將木盒合上,收入袖中,隨即轉身走到船中那張紫檀桌案前,撩袍坐下。
桌案上擱着筆墨紙硯,一方端硯中墨汁已研得濃淡適中,一支金筆擱在筆架上,筆桿上鏤着雲紋,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提起那支金筆,鋪開一張素白信箋,筆尖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便落筆了。
陳靈洗看得真切。
“淳貴妃即將行駕沅江府,必是爲祖山母氣,她手中鼎器殘片必然隨她而來。
若能得寶鏡,對找尋完整鼎器,大有助益。”
短短數行,力透紙背。
墨痕在素白信箋上暈開極細的毛邊,像是每一個字都在紙面上生了根。
陳靈洗將這幾行字盡收眼底,心頭不由一沉。
淳貴妃。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便是一根刺,令他心中生疼。
他父母雙親便是因這女人一句鏡聽之言,被綁縛刑場斬去了頭顱。
如今這女人竟要來沅江府了,而且她手中竟也有一件鼎器殘片,喚作鏡子。
林宿日寫完信,將金筆擱回架,拿起信箋輕輕吹了吹,待墨跡乾透。
王楚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書信。
她重新戴上那頂鬥笠,又披上那件灰撲撲的鬥篷。
鬥笠壓下來,遮住了那張鵝蛋臉上的風情萬種。
鬥篷裹上去,掩住了那副玲瓏有致的身段。
不過瞬息之間,方纔那個眉眼風流的女管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佝僂、氣息晦暗的尋常路人,便是丟在人堆裏也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王楚向林宿日又行了一禮,隨即轉身踏下舷梯,回到那艘烏篷小船上。
船伕撐起竹篙,小船便悠悠地蕩離了行船,朝着江對岸的方向緩緩駛去,不多時便隱沒在蒼茫的暮色與江霧之中,再尋不見蹤影。
林宿日從桌案前站起身來,重新走到船舷邊,負手而立。
暮色已沉到了江面上。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被夜色吞盡,江水的顏色從青灰轉爲墨黛,遠處的山巒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像是有人用濃墨在天際線上重重地抹了一筆。
幾盞漁火在對岸明明滅滅,冷幽幽的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又被細碎的波浪揉成一攤碎金。
他就那麼站着,一動不動,望着煙波浩渺的沅江,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遊破碎。
陳靈洗猛地睜開眼睛。
他仍盤膝坐在雜役廂房那張硬板牀上,窗外月色正明,牆角那株牡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眼睛裏的光比方纔又更亮許多。
“林宿日也是通過趙雍這條線,搭上了武摩訶?”他心中自語,眉頭微微蹙起。
他思忖片刻,又將思緒轉向那兩枚丹藥。
“傳聞中,武摩訶能夠活死人肉白骨,是因爲林宿日口中那能夠煉丹的鼎器殘片?”
“這武摩訶,也是域外仙人?”
陳靈洗沉思。
林宿日是域外來人,太子嬴池是域外來人,那姓朝的修士也是域外來人。
如今看來,這位打着反王旗號的人仙武摩訶,十有八九也是。
否則無法解釋他爲何會有煉丹鼎器,又爲何能煉出這等靈氣濃郁得驚人的丹藥。
“丹藥……”陳靈洗眼中目光熱切,他忽然想起王楚方纔所言。
“兩位摩訶使在錯金山上。”
錯金山。
他去過那座山,在那裏撿到了那枚紫真寶氣碎片,也是在那裏目睹了太子嬴池以寶瓶驅趕行刺刀客。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閉起眼睛將這些線索在腦中翻來覆去地梳理了幾遍。
良久,他腦海中卻忽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鬥獸行宮的東殿之中,他揹負雙手,面色從容,對太子嬴池說出那一番信口胡謅的話來。
“我也曾見過一位少年人物,腰佩長刀,氣血驚人,極爲不凡,自稱執靈將軍。”
那時他不過是爲了在太子面前撐住場面,順口胡謅了這麼一個名字。
執靈將軍,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這號人物,不過是他臨場發揮的杜撰罷了。
可現在,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嬴池修爲不凡,比起林宿日只怕也不遑多讓。
他手中又有紫真寶瓶這般的寶貝,在林宿日眼中,一縷紫氣碎片都算是大機緣。”
他站起身來眼中光芒閃爍:“藏鋒法之下,他尚且看不透我的修爲。”
“既然如此……”陳靈洗眸光閃動。
那個腰佩長刀、氣血驚人、自稱執靈將軍的少年。
往前世上並無此人,可往後呢?
他伸手探入懷中,心念微動,乾坤袋便從神室虛空中悄然出現在他掌心。
屠金寶刀出現在他手中。
寶刀淡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刃鋒銳逼人,寒氣透骨。
星火與雷霆的力量在刀中蟄伏,只待他以靈炁催動,便會轟然爆發。
陳靈洗握着刀,低頭看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雙沉靜的眼睛。
“我來當一當這不存在的執靈將軍,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