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打定主意,幾乎不做猶豫。
他當即全力運轉藏鋒法,將丹田中那道青炁裹得嚴嚴實實,又壓住骨骼深處那層銀白毫光,連毛孔中呼出的氣息都刻意放緩放淺。
整個人便如一塊頑石,渾無半分破綻。
然後他站起身來,從乾坤袋中翻出一套黑衣長袍。
那袍子漆黑,穿在身上與夜色幾乎融爲一體。
他又摸出一頂半面面具,這面具青面獠牙,鬼面猙獰,只露出嘴巴和下頜。
這兩樣東西是他自從得了乾坤袋之後,每次出府便陸續備下的,以備不時之需。
他換上衣衫,扣好面具,氣質驟然生變。
只見他一身漆黑,半張鬼面在燭火中泛着幽冷的青,只露出眼睛、嘴巴。
腰間懸着屠金寶刀,刀鞘烏沉,並無紋飾,整個人立在暗處,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寒氣內斂,卻壓不住那股鋒銳之意。
夜風從廊外灌進來,帶着園中晚花將謝未謝的殘香。
他踏出院門,穿過西院月洞門,沿着遊廊一路向北。
腳步極輕,踏在青石地面上只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便如夜行的狸貓。
藏鋒法在體內流轉,將他的氣息、體溫、心跳盡數壓在常人難察的範疇,混在夜風與蟲鳴裏,再尋不出半分破綻。
如此出了角門,不曾驚動任何人。
門外是長街。
他腳步漸行漸快,就此出了城,月光落在田野上,將成熟的稻穀染成一片銀白,夜風過處,稻浪層層翻湧,沙沙作響。
便如此行了大半個時辰,他忽然拐下官道,抄了一條近路。
這路他上次前去找尋紫氣碎片時,便走過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之後,他走過一處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錯金山便在遠處,山勢陡峭,主峯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把倒插的劍,黑黢黢地戳向天穹。
山腰以上霧氣繚繞,將山巔遮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陳靈洗在山下河灘邊尋了一處隱蔽的所在,悄然隱藏。
約莫過了一刻鐘。
江面上出現了一點燈火。
那燈火極遠,初看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在水天相接處明滅不定,便如一顆墜入江中的星子。
燈火漸漸近了。
是一艘小船。
船行至河灘附近,速度慢了下來。
船伕將竹篙插入水中,停住船。
艙簾掀開,一個人從艙中走了出來。
正是王楚,一如方纔在見遊中所見。
陳靈洗屏住呼吸。
王楚上了岸,腳步不停,徑直朝錯金山的山道走去。
陳靈洗等她走出數十步,才從巖石後閃身而出。
藏鋒法在體內運轉到了極致,丹田中那道青炁被裹在極薄極韌的屏障中,祕不外泄。
骨骼深處那層銀白毫光被他壓得幾近於無,連心跳都放緩了許多,混在夜風與蘆葦的沙沙聲中,再難分辨。
他遠遠地綴在那人身後,保持着約莫三十步的距離,一路上山。
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山勢漸緩,林木漸疏。
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羣。
那是一片宮闕,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飛檐翹角,在夜色中勾勒出高低錯落的輪廓。
宮牆高大,朱漆斑駁,牆頭生着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錯金山東王宮闕,書中便有記載。”
陳靈洗停在一片矮松後,抬眼望去。
這座東王宮闕,是東王昔年在沅江府的駐蹕之所,建得金碧輝煌,極盡奢華。
只是後來宮中發生了一件不吉利的事,據說是鬧了鬼,從此便再無人居住。
宗室中人忌諱,便始終空置着。
數月之前,太子第一次前來沅江府,想來便是借了這座空置的東王宮闕,行那鬥獸之宴。
他是修行中人,並不忌諱吉利與否,只是中途殺出一個持刀客來,讓他不得不回京療傷。
至於東王之女雲和郡主,前來沅江府時也不曾居住在此,大約是顧及那些不吉利的傳言,又或是嫌這宮闕太過冷清,不如她的郡主行宮舒適。
王楚走到宮門前,並未叩門,而是繞到一側,從一扇半掩的角門閃了進去。
陳靈洗等了片刻,確認再無旁人,才從矮松後閃出,悄無聲息地朝那扇角門走去。
他側身閃入門內。
門後是一條幽深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處庭院,庭院的對面,便是主殿。
殿門大開,內裏火光熊熊。
陳靈洗的目光掃過庭院,忽然一頓。
幾具身着銀甲的守衛橫七豎八地倒在石徑上、草叢中、臺階下,甲冑完好,身體卻已乾癟,便如被什麼東西抽乾了全身的血液。
他們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張,眼珠凸出,死前似乎經歷了極大的恐懼。
“某種邪功?”陳靈洗皺眉。
他繞過庭院,從側面的遊廊無聲地接近主殿。
遊廊的柱子粗大,陰影濃重,他貼着牆根,身形融在暗處,幾乎不可辨認。
主殿的窗欞雕花,其上蟬翼紗已破舊,透出內裏的火光與人影。
他選了一處隱蔽的角落,立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後,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內望去。
卻見殿內極爲寬敞,穹頂高懸,金碧輝煌。
地面鋪着整塊的青金石磚,光可鑑人。
四壁掛着巨幅的織錦帷幔,繡着龍紋雲紋,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澤。
只是這些華美的裝飾,此刻都被殿中央那一堆篝火映得明暗不定,失了貴氣,反倒多了幾分詭異。
篝火正旺,火堆旁坐着兩個人。
一人書生模樣,腰間配着一把短劍,約莫三十餘歲,麪皮白淨,五官端正,留着一縷長髯,穿一襲青衫,頭戴方巾,手中握着一隻酒壺,正仰頭飲酒。
他神態從容,眉宇間帶着幾分文人的倨傲,彷彿不是坐在荒廢的宮闕中,而是在自家書房裏對月獨酌。
另一人是個絡腮鬍,身形壯碩如牛,肩背寬厚,雙臂粗如屋柱,坐在那裏便如一堵牆。
他穿着一身褐色的短打勁裝,袖口捲到肘部,露出青筋虯結的小臂。
此刻這絡腮鬍手中握着一根鐵籤,鐵簽上串着幾團黑乎乎的物事,正架在火上烤着。
油脂滴入火中,嗤嗤作響,騰起一陣青煙,混着一股奇異的焦香在殿中瀰漫。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那鐵簽上,瞳孔微縮。
那不是尋常的肉。
那是心臟。
人的心臟。
三顆心臟串在鐵簽上,烤得外焦裏嫩,油脂還在滋滋地冒。
絡腮鬍一邊翻轉鐵籤,一邊抬頭望着宮闕的穹頂,嘖嘖稱奇。
“莫說皇帝老兒,便是那東王,都有如此奢華的行宮。”他聲音粗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民脂民膏,便花在這裏了。”
他說着,從鐵簽上扯下一顆烤得焦黑的心臟,張口便咬。
油脂從他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只大口咀嚼,喫得滿嘴是血,混着焦黑的碳灰,順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那書生放下酒壺,忽然開口吟道: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人怨難再述。”
他吟得抑揚頓挫,聲調清朗,在這荒廢的宮闕中聽來,便如一場諷刺的戲文。
絡腮鬍聽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水染紅的牙齒:“你這酸丁,就會念這些,唸了又能怎樣?皇帝老兒又聽不見。”
書生搖了搖頭,不再言語,只仰頭又飲了一口酒。
便在此刻,王楚踏入了主殿。
她仍是那身灰撲撲的鬥篷,鬥笠壓得極低,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走到篝火前幾步處,她不多做言語,伸手入懷,取出一封信箋,雙手呈上。
“我家主人請摩訶使代爲傳信武人仙。”
那書生接過信箋,將信箋摺好收入袖中,微微點了點頭。
王楚見信已送到,便抱拳行了一禮,轉身欲走。
“喫些肉再走?”
絡腮鬍開口,聲音粗獷,在空曠的大殿中嗡嗡迴響。
王楚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絡腮鬍忽然伸手,從鐵簽上扯下一顆烤得滾燙的心臟,朝王楚遞了過去。
“哪怕是藏頭露尾之輩,我也請他喝酒喫肉。”
他的語氣粗豪,咧嘴大笑。
書生見了,搖了搖頭,開口對王楚說道:“莫要理他,他喫肉乃是修行所需,並非真就是爲了滿足口腹之慾的惡人。”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像是在替朋友解釋一件不太好說出口的事。
王楚轉身,朝書生微微頷首,便要離去。
恰在此時,偏殿的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陳靈洗透過窗欞望去,只見偏殿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一個人從門縫中擠了出來。
那人身着銀甲,應該是一位宮闕守衛,甲冑上沾滿了灰塵和暗紅色的污漬。
他身形高大,原本該是個壯碩的漢子,此刻卻佝僂着背,雙肩瑟縮,整個人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老鼠。
他手中捧着一隻銅盆,盆中堆着幾串新鮮的肉——暗紅色,帶着血絲,還是溼的。
這守衛走到篝火前,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大人……”他的聲音在發顫:“肉……肉已剔好。”
他將銅盆舉過頭頂,雙手抖得厲害。
絡腮鬍接過銅盆,低頭看了一眼,皺眉說道:“這麼一些,夠誰喫的?”
他將銅盆隨手擱在地上,指着偏殿的方向,語氣不耐:“再去剔幾串,要些嫩的。”
守衛渾身發顫,離去。
書生默不作聲,只低頭飲酒,彷彿眼前這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王楚立在原地,看着那銀甲守衛消失在偏殿門後,眉頭微微蹙起。
她強忍着胃中的不適,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陳靈洗立在窗欞外,將殿中諸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了按腰間的屠金寶刀,從廊柱後走出,大步朝主殿的正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