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靜。
絡腮鬍的屍體倒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書生右手按在短劍劍柄上,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
一個銀骨圓滿的武者,就這樣死了,死在一個氣息全無、看上去便如普通人一般的人物手裏。
“此人究竟是誰?”
書生面色不顯,心中卻驚疑不定。
“口吐紫光,殺人於瞬息,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仙人手段!便如摩訶大人!”
他見過摩訶大人的手段。
見過他立於山巔,一口長氣吐出,大風席捲長天,將數百甲兵吹得人仰馬翻。
見過他餵養那隻吞金蟾蜍,蟾蜍張開嘴,金銀便如流水般湧入它的腹中,片刻後吐出渾圓如玉的丹藥,藥香飄然。
也見過他御空而行,負手立於雲頭,衣袂獵獵,便如傳說中的仙人臨世。
他原以爲這世間只有摩訶大人這麼一位人仙有此等不可思議的手段。
可眼前這個人……
“這世上,竟還有仙人?”
他在心中自問。
思緒及此,書生的手終於徹底從劍柄上移開了。
身上的金光也漸漸黯淡下去。
他盤坐在篝火旁,看向陳靈洗。
“這位英雄。”他開口說道:“既然前來此地,又只殺我二人中的一人,想來與我等並非仇敵,也並非是爲了殺人取樂,卻不知英雄所爲何來?”
陳靈洗沒有立刻答話。
他將酒壺舉到脣邊,仰頭又飲了一口。
動作不緊不慢,便如在自己家中獨酌。
飲罷,陳靈洗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絡腮鬍,便如看路邊的一具死狗。
“此人在我面前食人,髒了我的眼。”他的目光從絡腮鬍身上收回來,落在書生臉上:“我便將其殺了。”
“你不曾食人,我便留着你的命,再與你說話。。”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那書生摩訶使與王楚卻俱都沉默。
二人竟都不敢多言。
陳靈洗看着炭火:“你們自魏山州而來?”
書生不敢怠慢,頷首應是。
魏山州乃是武摩訶的起兵之地,是摩訶軍的大本營。
“我聽說那武摩訶乃是世間人仙。”陳靈洗語氣裏帶着好奇:“倒令我想見一見他。”
書生聞言,神色微動。
他在心中斟酌了片刻,抱拳問道:“敢問英雄,是何名號?”
陳靈洗伸手按了按腰間的屠金寶刀,隨口道:“有人喚我爲——”
“執靈將軍。”
四字落地,殿中又靜了幾分。
書生眉頭微蹙,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
執靈將軍。
他從沒聽過這個名號,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多問。
方纔那一道紫光的餘威還在他心頭盤桓,此時多問,便是多事。
他只點了點頭,將這個名號牢牢記下,又問道:“那麼將軍此來……是爲了……”
“我要與武摩訶做一樁交易。”陳靈洗輕聲開口,直敘來意。
書生沒有立刻答話。
他閉起眼睛,盤坐在篝火旁,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麼要緊的事。
王楚仍舊低着頭,盯着篝火,一動不動。
約莫過了六七息,書生睜開了眼睛:“既如此,這位英雄,不妨與我家將軍詳談。”
詳談?
陳靈洗面具下的眉頭微微挑起。
書生沒有多言,只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那玉簡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瑩白,玉質溫潤,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簡身並無紋飾,只在正面鐫刻着三個字。
武摩訶。
僅僅一個名字,便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來。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瞳孔微微一凝。
“玉簡之上,竟有濃厚的靈氣附着。”
“是一件寶物。”
他疑惑之時,那書生將玉簡鋪在膝前的地面上。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兩根手指上,有鮮血滲出。
書生面色凝重,並指如劍,朝那枚玉簡輕輕一點。
指尖觸到玉簡的剎那,鮮血從指腹湧出,滲入玉簡表面的紋路中。
武摩訶三字,字跡從瑩白轉爲淡金,又從淡金轉爲熾目的金紅,便如三團被點燃的火焰,在玉簡上熊熊燃燒。
“這是什麼?”
陳靈洗屏住呼吸。
玉簡上的金紅光芒越來越盛,從玉簡表面升騰而起,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團濃稠的霧氣。
那霧氣初時只是薄薄一層,旋即越來越濃,越來越厚,便如一隻無形的筆在虛空中勾勒,一筆一劃,一寸一寸,漸漸勾勒出一個人形。
最終,霧氣凝聚,化作一道人影,立在篝火旁。
那人影極爲高大,比常人高出半個頭不止,肩背寬闊如牆,卻並不顯得粗笨,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挺拔與從容。
他身着一襲青灰色長袍,袍上並無紋飾,只在領口和袖口處鑲着一圈深青色的緣邊。
長髮披散在肩後,不曾束冠,也不曾以簪子挽起,就那麼隨意地散着,被殿中的氣流吹得微微拂動。
他揹負雙手,腰背挺直如松,立在那裏,便如一柄藏鋒的利劍,不動時毫無破綻,一旦出鞘,便是雷霆萬鈞。
面容看不太清,被霧氣遮得朦朦朧朧,只隱約可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閉着,眼瞼微垂。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那道人影上,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此人便是武摩訶?這人影應當並非真身,是化身一類的術法……僅是化身便如此強橫,那他真正的修爲……只怕比起太子、林宿日等人都要來的更加高深!”
陳靈洗心中驚異。
然後,那道人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陳靈洗只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並不鋒銳,甚至算不上凌厲。
它只是淡淡地、隨意地看了過來。
可就是這淡淡的一眼,卻讓陳靈洗渾身靈炁驟然一滯。
丹田中那道青炁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猛地收縮,蜷成一團,不敢動彈。
藏鋒法在體內瘋狂流轉,將那層靈炁屏障加固了一層又一層,才堪堪擋住那道目光的滲透。
陳靈洗心頭微沉。
這武摩訶,比他預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他在徹覺演化中見過嬴池,見過林宿日,見過盧白仲,見過那以寶瓶紫氣鎮殺刀客的太子。
可這些人,沒有一個給他這樣的感覺。
嬴池深藏不露,林宿日沉靜如水,盧白仲高高在上。
而武摩訶……
他隻立在那裏,只看了他一眼,便讓陳靈洗生出一種錯覺——他的生死全在對方一念之間。
那道人影的目光從陳靈洗身上移開,落在倒在地上的絡腮鬍身上。
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
那一眼裏沒有憤怒,沒有惋惜,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便如看見路邊有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渾不在意。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裏多了幾分認真。
陳靈洗迎着那道目光,一動不動。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這是一個極爲放鬆的姿態,便如在自家後院曬太陽,渾身上下沒有半分防備。
可他的丹田中,靈炁正在瘋狂運轉。
青鋒法、龍呵術、紫真寶氣,三門殺招皆已蓄勢待發。
只消他心念一動,便能轟然迸發。
武摩訶看了他幾息,忽然邁步。
一步。
那道人影便從霧氣中走了出來,在篝火旁盤膝坐下。
動作行雲流水,便如早已坐在那裏一般。
王楚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着那道盤坐在篝火旁的人影,又看了看那枚玉簡,又看了看書生。
她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今夜見到的匪夷所思之事,比她過去二十多年加起來還要多。
先是那黑衣人張口吐出一道紫光,瞬息之間殺了一個銀骨圓滿的武者。
然後是那書生以血爲引,召喚出這道霧氣人影。
再然後,這霧氣人影竟能行走、能坐、能看、能審視。
這哪裏還是人?
這分明是神仙手段。
她低下頭,將那股翻湧的驚駭和恐懼盡數咽回肚子裏。
今夜之事,她回去之後要對林宿日一字不落地說清楚。
場中沉默了幾息。
篝火嗶剝,夜風嗚咽。
那道人影坐在篝火旁,青灰色的長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沉的光澤,長髮披散在肩後,被氣流吹得微微拂動。
他的面容依舊模糊,被一層極淡的霧氣遮着,只有那雙眼睛格外清晰。
那雙眼瞳色極深,便如兩口不見底的漩渦,漩渦深邃,照不見底。
此刻,這雙眼睛正看着陳靈洗。
陳靈洗迎着那道目光,忽然開口。
“武摩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