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喚出三個字,語調平淡。
便在此時,他喉間靈炁微轉,龍呵之術悄然催動。
那聲音並未在殿中擴散,而是凝成一線,精準地落在武摩訶耳旁一寸之地。
殿中的書生和王楚,竟聽不到絲毫聲響。
只見陳靈洗嘴脣微動,卻不知他說了什麼。
武摩訶的目光微動,凝視陳靈洗。
然後,陳靈洗的腦海中響起一道聲音。
那聲音並非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在顱中炸開。
低沉,渾厚,餘音嫋嫋,久久不散。
“即便這不過是我一道術法化身。”
“但你能承受我之化身一記神識寒針,也證明你有行炁五樓以上的修爲。”
話音在陳靈洗腦海中迴盪,震得他心緒微微發顫。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湧如潮。
“武摩訶以爲他有行炁五樓甚至以上的修爲?”
“他爲何會做出這般的判斷?”
他正疑惑,武摩訶目光從陳靈洗身上移開,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絡腮鬍。
那一眼仍舊平淡。
可他的聲音又在陳靈洗腦海中響起。
“世上庸才太多,想找些練武的苗子並不容易。”
“用丹藥堆出這麼一個銀骨圓滿,還需要時時刻刻用血肉供養,其實說一句廢物也不爲過……但無論如何,這廢物終究也算是我的修行資糧。”
“你殺了他,我終究有所損失。”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陳靈洗咧嘴一笑。
龍呵之術催動,他的聲音凝成一線,落入武摩訶耳畔。
“區區一個凡人,死了便死了,也算損失?”
語氣輕描淡寫,就好像是完全不將凡人性命看在眼中。
好像在他眼中,銀骨圓滿的武者,與路邊的螻蟻並無區別。
武摩訶仍舊盤坐在篝火旁:“仔細算起來,確實不算什麼損失。”
“這一方洞天,非是有炁界,如今暴露於天地,你應當也知道這洞天與其中生靈的結局。”
“既然終究是要死的,要麼早一些又有何妨?”
非是有炁界。
暴露於天地。
終究是要死的。
這番話令陳靈洗腦海中翻江倒海,不由細細揣摩。
他心中有太多疑問,可他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他面上微微點頭,便如在聽一件早已知道的事,神色淡然,不見半分波瀾。
“既是你的麾下,便算是你我交易的饒頭。”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酒桌上與人討價還價,多要了一碟花生米。
武摩訶沒有立刻答話。
他看了陳靈洗片刻,忽然搖了搖頭。
“我什麼時候答應與你做交易了?”
陳靈洗伸手拍了拍膝上的灰塵,動作隨意:“天地間許多事,皆有加碼。”
他抬起眼,目光與武摩訶對視。
“我需要爲丹藥,補充靈氣。”
“我這裏,亦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武摩訶眯了眯眼睛:“你能給我什麼?”
他問得直接。
陳靈洗不動聲色:“那道下學宮的小輩,又給了你什麼?”
他問得漫不經心。
武摩訶的目光不變,嘴角卻露出一絲笑容。
他聽陳靈洗問他,竟不做絲毫隱瞞,開口道:“他自學宮池魄院而來,師承金闕真人景師珏。”
“景師珏手中,又有金闕鼎器——望劫池。”
他的聲音在陳靈洗腦海中迴盪。
“林宿日允諾我,我今日助他,日後我與他若能同歸大天地,他便會求真人爲我……望劫。”
望劫?
陳靈洗心中翻湧,面上卻只微微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來此尋真,不得鼎器,終究不得大自由。”
“大天地之事,又豈知不是泡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武摩訶臉上,語氣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沒想到道友,竟還信林宿日這空口許諾,一紙空文。”
武摩訶渾不在意陳靈洗的話。
“望劫池照見修士未來一樁大劫難,這般機緣,可遇不可求。”
“即便只是一紙空文,我也願信。”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看着陳靈洗:“換成道友你……你又信與不信?”
陳靈洗沉默了幾息,忽然抬頭,笑道:“未來大天地之事,終究不過泡影。”
他話鋒一轉,語氣篤定,信心滿滿:“道友,這沅江府中,可有一樁大機緣問世,事關靈竅。”
“道友可感興趣?”
靈竅!
在徹覺演化中,他對嬴池說出這兩個字時,嬴池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林宿日、朝姓修士亦是如此。
可是……
這武摩訶的反應,竟與他們截然不同!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眼中似有可惜的神色閃過,然後搖了搖頭。
“沅江府的機緣,我並無興趣。”
陳靈洗面具下的眉頭瞬間皺起。
他不解。
靈竅機緣,嬴池趨之若鶩,林宿日朝思暮想,那姓朝的修士不惜以光陰燭殘片爲餌,也要與林宿日聯手爭奪。
可見這靈竅機緣的珍貴。
可武摩訶卻說並無興趣。
爲何?
他正欲開口詢問。
武摩訶卻先他一步,抬起頭來。
那雙深邃的眼眸看着陳靈洗,目光裏多出幾分鄭重。
“道友,你既然有行炁五樓的修爲,我願以三枚【攏炁丹】作爲交易。”
他的聲音在陳靈洗腦海中迴盪,字字清晰。
“換你他日……爲我出手一次。”
“助我一次!”
攏炁丹。
三枚。
陳靈洗心頭微動。
他不知道攏炁丹是什麼品秩的丹藥,可他知道,武摩訶拿得出手的東西,絕非凡品。
可他更在意的,是武摩訶開出的條件。
承諾爲他出手一次便可?
“這武摩訶就這麼喜歡空頭支票?”
陳靈洗大爲詫異。
武摩訶與林宿日的交易是一紙空文,與自己的交易好像又是一紙空文。
“就不怕我假裝允諾,丹藥到手便翻臉不認人?”
他心中這般想着,卻沒有說出口。
因爲武摩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一月之後,我會命這摩訶使帶來丹藥,於此地等候。”
“到那時,我便需與你簽訂【玉律書】。”
玉律書……
陳靈洗在心中默唸這三個字。
“武摩訶之所以這般相信空頭支票,問題大概就在這玉律書上。”
不過……
修行資糧絕不可缺。
“引龍散用盡,我若想繼續登樓,必須找到新的修行資糧。
武摩訶的攏炁丹,便是眼前最好的選擇。”
他思索了幾息時間,旋即輕輕點頭。
武摩訶見他點頭,也不再多言。
那道人影從篝火旁站起身來,青灰色的長袍在火光中拂動了一下,便如一陣風吹過。
然後,那道霧氣人影開始消散。
從雙腳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細密的光屑,便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紛紛揚揚地飄散在空氣中。
霧氣散盡,玉簡上的金紅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那三個字從熾目的金紅褪作淡金,又從淡金褪作瑩白,恢復了最初的色澤。
便如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殿中重歸寂靜。
書生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執靈將軍,果然是仙人!”
他親眼看着自家王駕與這將軍相對而坐,不曾開口,卻分明在交流。
他親眼看着自家王駕的神色從平淡到鄭重。
能與王駕對坐相談,不是仙人是誰?
此時,陳靈洗已經站起身來,佩刀朝殿外走去。
書生連忙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
“恭送將軍。”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盪,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陳靈洗沒有看他,大步朝殿外走去。
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鬼面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青。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中迴盪,然後,便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
書生直起身,望着殿門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動。
王楚仍坐在篝火旁,一動不動。
她從陳靈洗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便始終不曾開口。
不是不想開口,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夜她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那黑衣人張口吐出的紫光,那書生以血爲引召喚出的霧氣人影…
這些東西,她在侯府中從未見過,在沅江府中也從未聽說過。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黑衣人是仙人,那化身霧氣而來的人物,肯定也是仙人。
“仙人相見……”
王楚站起身來,朝書生抱拳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走出宮闕,站在角門外,四下望瞭望。
夜茫茫,山茫茫。
那個身佩長刀、面帶鬼面、張口便能吐出紫光殺人的挺拔身影,已不知去向。
彷彿方纔殿中那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山下,沅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與天穹上那輪冷月遙遙相對。
錯金山恢復了往夜的寂靜。
“執靈將軍……仙人……”
王楚想起那鬼面面具,忽然心生好奇。
“那面具之下,是怎樣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