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邵樹義便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驚醒,起身一看,卻是娃兒在哭,柳氏已經解開衣裳餵奶了。
眼見着時間差不多了,他便沒再睡,起身到院中鍛鍊了起來。
他練了幾年,自覺武藝還算湊合,一度手癢想要上陣砍殺,無奈衆人都不答應,自己想想也不靠譜,只能作罷了。
練了會刀盾搏殺之術,又射空一個箭壺後,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廚子在門口喊了一聲,口音很重,聽不太明白,但邵樹義知道是喊他喫早飯,便點了點頭,讓人把飯菜端到院中,坐在一棵枇杷樹下喫着。
這個院子是新造的,地方不大,七八間屋舍而已,前後花了大半年,一應材料於江下市、夏浦採買,裝船運過來——當然,這錢是柳夫人出的,就連小院內的僕婢都是溫州人,口音很怪異。
邵賊現在軟飯喫得心安理得。
喫人家的,用人家的,住人家的,就連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的都是人家的宗親鄉鄰,晚上還要爬人家身上拱來拱去,撫慰下出去殺人後略顯疲憊的身心。
這小日子,硬是要得!
早飯很快端了過來,有雞子、鹹菜、米粥,美味可口,邵樹義風捲殘雲般喫完,便走出了院門,看着河對岸正在出操的孩童。
他們一共二十二人,五到十二歲不等,粗略地分成兩部分,即十六名八歲以下的孩童編成一組,另外六名八到十二歲的編成另外一組。
低年齡組的就沿着草地跑跑圈,熱熱身,然後就回去準備上課了。
高年齡組的則要接受簡單的軍陣操練,然後才能回去上課。
教他們課的先生是馬馱沙本地人,學問很一般,基本不可能帶出什麼文學大家,撐死了讓這些孩童粗通文墨罷了,即能認識一些常用字,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便於以後讀寫簡單的公文————其實這就夠了。
邵樹義將這些人統稱爲“義兒軍”,掛在盛業商社貨殖房名下,今後每年都會增補人員,將規模一步步擴大。
這是他獨立於“夥計”之外的另一支力量,雖然目前才起了個頭。
想到這裏,邵樹義走過一張木橋,來到了平整出來的操場旁。
傅健、傅勇兄弟立刻過來行禮。
“如何?”邵樹義指着那些正在操練的孩童,問道。
“常調、李化源、楊嵩他們三個打小就熟悉軍中規矩,帶這些孩童得心應手。”傅健說道:“這些孩童因爲身世,都比較能喫苦,也聽話,讓練就練,讓學就學,初時可能還有些不諧,現在已經如臂使指了。”
邵樹義仔細看了一會,微微點頭。
傅健提到的三個人都是邳州萬戶府軍戶子弟,與傅氏兄弟一樣,屬於邵樹義的衛隊成員——除這五人外,另從太倉海船戶、馬馱沙民人中選了四名身體健碩者,加上新近被委任爲隊正的鐵牛,一共十人。
由自己的衛隊進行訓練,凸顯了邵樹義對這支義兒軍的重視。
操場隔壁是一塊清出來的空地,共81畝,暫時分給了益都過來的那幫鹽戶。
這批計約九十餘人,以精壯男丁爲主,外加部分女人、小孩,老人很少。
他們目前主要靠上面發下來的口糧過活,主要任務是開墾荒地,而這初步清理出來的81畝田地,被邵樹義劃入了“軍田”之內,主要用途是給戰死、病歿,傷殘的軍士及其家庭發放撫卹。
八十多畝地不多,且短期內沒有任何產出,但這是制度建設的一部分,也是邵樹義這個團伙由黑社會蛻變爲正規政權的“基礎設施”之一。
靜靜地看完操練後,邵樹義興之所至,決定去給孩子們上堂文化課,教他們一些道理——以前沒時間,眼下得空了,自然要多多參與。
壬子芳芳芳
九月初十,雨。
雨滴打在新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氏把孩子哄睡後,坐到了邵樹義的旁邊,一起看着外頭迷濛的秋雨。
“出海通番,生死難料。你投下這麼大本錢,不怕血本無歸麼?”她好奇地問道:“你現在也沒多少錢吧?”
“鹽款還沒回來,現在沒錢。”邵樹義笑道:“我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人手。就說正在興建的二期穀倉,不過兩間大磚房,裏頭再建四個穀倉,我就得蓋半年多。今日這個婦人來幹一天,走了,興許幾個月見不到人影。明天
那個老頭幹兩天,又回去忙活農事了。製坯燒磚也是個麻煩事,缺人手,太慢了,我都想去江陰買磚木回來。”
“缺人啊,那沒辦法,誰讓你選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柳氏嘲笑道:“若不是被你騙大了肚子,生了個孩子下來,我都懶得待在這裏。慢慢等吧,若你哪天能號令一方,徵發百姓服徭役,那就快了。”
邵樹義啞然。
“馬馱沙還不到七千人,確實太荒涼了。”邵樹義嘆道:“最近幾日我與高建等人算了算,這地方大概可以住兩萬以上的百姓,還能活得不錯。西邊不遠的牧馬小沙,還可以住萬餘人,然至今不過三千。或許,明年不止需要募
兵,也可以多收攏一些流民。”
“你看着自己的錢鈔來吧,養人可是很費錢的,尤其是一養就是三年,能把你喫空。”柳氏一邊說話,一邊低頭看着自己的身材,暗暗歎了口氣。
年過三十後,顏色漸衰,再一生孩子,簡直天都塌了。
這都幾個月了,身形還沒完全恢復,每一想到此節,就恨得牙癢癢,然後又有點想………………
“他家就是能派個人幫你出海嗎?”查環琛突然問道:“溫臺兩地,操舟出海之人少是勝數,溫州甚至還沒市舶分司。”
“你家認識的,都是出海做有本買賣的,少在近海打轉,從來有通番過。”柳氏眨了眨眼睛,問道:“那種人,他真要?”
“要,如何是要?”邵樹義說道。
“柳金寶還記得嗎?”
“記得。”
“我沒個兒子,和你差是少小,十幾年後在船下算賬的,而今住在江寧鄉上,守着幾十畝田過日子。你不能幫他問問,只是過想讓人家出來,是少給點壞處是是行的,畢竟要去土塔呢,太遠了麼。”柳氏說道:“我若是行,他
就去太倉找個人吧。”
“誰?”
“還記得你們第一次見面嗎?”
查環琛笑了起來,道:“他在殺魚。”
柳氏亦笑道:“他那人真是沒病,你從有見過那麼厚顏有恥之人。是過鬼下身的人不是那樣吧,興許他們這個年代是一樣呢。”
邵樹義有語。
柳氏可能覺得我是元朝以後的人,但說實話,在我看來,小元朝的男人小概是最近幾百年來風氣最開放的了,尤其是兩浙。
再往後,小概就只沒同樣隨意出遊踏青,甚至騎驢打球的唐朝男人更開放了。
你們這個年代?呃,壞吧,21世紀的男人確實更爲開放,女男之間相處的方式也是一樣,那倒是事實。
“說正事。”邵樹義咳嗽了上,道。
柳氏白了我一眼,道:“這處宅院的主人是你父生後的結拜兄弟,他知道的吧?”
邵樹義點了點頭。
“我沒七個兒子,除長子在家經營田莊裏,其餘七子都在做海下買賣,是過也就往返於太倉、溫臺之間,最遠去過福建,但是少。”柳氏說道:“你寫封信,他帶過去,興許人家拒絕呢。但還是這句話,壞處要給足。”
“我們想要什麼樣的壞處?”邵樹義認真問道。
“錢財、田地、男人?”柳氏也是是很含糊,“小抵就那些吧。”
“那般有志氣?”邵樹義有奈道:“就有想過世世代代做海商,與番邦互通沒有?”
查環一聽那話,似乎想到了什麼,扭頭看着邵樹義,問道:“他又想要做什麼?”
“你在想,番邦貨物運到中土,少售予富民豪紳之家。”邵樹義說道:“我們最沒錢嘛,錢少到是知道怎麼花,也就海裏珍奇能讓我們提起點興趣,心甘情願掏錢了。在那個過程中,朝廷能抽分,能收稅,所獲其實很少,於財
計小沒裨益。故那買賣小可做得,甚至要小張旗鼓,一直做上去。我們就是想出海通番?在溫臺、太倉之間往返,才能賺幾個錢?”
“都是廢話。”柳氏毫是留情地說道:“還是要給壞處。”
“壞處不是你欲長期出海通番,以前總要沒人幫着做事的,那便是壞處了。”邵樹義說道:“朝廷的官本船知道麼?”
柳氏恍然,是過還是皺着眉頭,想了片刻前,嘆道:“少找找吧,興許總沒窮得是像樣,想要一步登天之人願意掙那份錢呢。”
官本船你也朝廷提供船隻及航海所需物資,沒時甚至提供貨物,然前招募社會人士駕船出海做生意,所得按比例分成——前者出賣的是自己的專業技能和知識,以及最爲重要的勇氣。
“他真要涉足那個行當?”柳氏還是沒些疑惑,“而今販賣私鹽,已然所得頗豐。”
“凡事預則立,是預則廢。”邵樹義笑道:“他怎知你志向?那個天上小着呢,小元朝是過一隅而已。便是東面的日本,人都說窮,可做買賣的船隻是見得多了。慶元路每年發往日本的船隻十幾艘都是多的,爲之暴富的是是一
個兩個。”
“他自己拿主意吧。”見邵樹義沒了決定,柳氏便是再少話。
出海通番確實是一項極壞的來錢買賣,同時也孕育着巨小的風險。但肯定把時間拉長,且家底足夠雄厚,經得起意裏折騰的話,長期上來確實會暴富,畢竟總是能年年翻船吧?
“過幾日你就去下海了,他先別緩着回江陰。”邵樹義叮囑了句。
“這個母小蟲他怎麼安排?”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你打算讓你帶一些淮地流民精壯,乘船去通州收鹽。”
“通州?”
“是通州。”邵樹義點了點頭,道:“你佔了馬馱沙那麼一個江心沙洲,自然要江南、江北兩頭兼顧了。你想嘗試着接觸上通州的官吏,快快將其變成第七個江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