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五年,今年春天來得早,才三月,便鳥語花香,草長鶯飛,正是京中少男少女們出遊踏青的好時節。
未出閣的女子在閨中多有束縛,對於每個能出門的機會,大家都十分珍惜,是以早早的就寫好了拜帖,準備好了春裳,興致勃勃的預備着出門,歡快的氣息籠罩着整個京城。
只有一處例外——位於都城內通化路的程家。
別說呼朋喚友的出門玩了,這段時間,府裏都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婢子們走在路上,紛紛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就怕不慎犯了忌諱。
蓋因爲這段時間是程家嫡長女,程苒,去世一週年的忌日。
程家是書香門第,程家老爺時任四品祕書監,膝下有兩兒五女,其中長子、長女與幼女,皆是主母蘭氏所出。
大娘子程苒,秀外慧中,性情賢淑,才學出衆,是京城久負盛名的閨秀,後來嫁進高門顯赫的國公府謝家,嫁於名滿京華的世子謝鈺之爲正妻,更是羨煞旁人。卻在五年後,病重離世。
程菀與大娘子年齡差了好幾歲,加上大娘子還在閨中時,要麼忙於學習,要麼出府與名門閨秀結交,與她們這些庶女並不親近,婚後更是一年見不到兩面,沒什麼感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有些陌生。
但程菀知道,主母蘭氏是個面甜心苦的,尤其大娘子去世後,脾氣更是古怪,這個時候要是敢做什麼觸黴頭的事,絕對沒好果子喫。
所以當藜麥提着餐盒走進來,把瓷盤擺上桌,粟米看着全都綠油油的,一點葷腥都不見的菜色,想要說什麼時,程菀直接一個目光制止了她。
粟米皺眉道:“娘子,奴婢是擔憂您的身體,您本就怕冷,人清減了許多,現在還喫不好……”
程菀上輩子因過度勞累而猝死,來到景朝重活一世,成了官宦家庭的小小庶女,雖在嫡母手下討生活不容易,但她只想躺平,沒什麼遠大的抱負,嫡母知道她沒威脅後,也不針對她。
這些年不愁喫不愁穿,日子過得還算舒坦,就是沒空調沒暖氣,讓又怕冷又怕熱的她每到冬夏,就要清瘦不少。
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古代,沒什麼比健康的身體更重要,所以每到這時,程菀就會去小廚房點些滋補的,養養身體。
可自從大娘子去世後,蘭氏就規定在大娘子忌日前後,所有人要連續喫素一個月,看着程菀本就沒胃口,現在越發瘦了,粟米心裏免不了生出兩分怨懟。
從沒有聽說過人都走了一整年了,姊妹間還有這般規矩的……
“我身體無礙,”程菀搖頭,到底姐妹一場,即便沒什麼情分,忌口喫素也不是什麼大事,最主要的是:“但隔牆有耳,日後不可再這麼冒失。”
這就是嫡母蘭氏的手腕了。
程家在京中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家,但到底書香門第,有底蘊在,條件也稱得上是中上層。但蘭氏以“培養姐妹感情,互幫互助”爲藉口,讓所有庶女都住在同一個院子裏。
住得近,矛盾就多,各個房裏都有彼此安插的眼線,想要私下做些什麼,都得謹慎再謹慎,不然就會被耳報神傳的人盡皆知。
正想着,簾子打開,紅雪從外面走了進來,湊到程菀跟前,低聲道:
“娘子,奴婢剛看到六娘子院子裏的珊瑚慌里慌張的從角門進來,懷裏還抱着個包袱,灰撲撲的,看着就不太正常,奴婢就找人打探了一番,那竟是從仙綾閣新買的衣裳!”
程菀微怔:“仙綾閣?你沒弄錯?”
紅雪點頭:“千真萬確。”
程府子女,每個月府中發放的例錢都是五兩。無論嫡庶,一視同仁。這是老太爺還在世時就定下的規矩。不僅例錢,就連其他的喫穿用度、學習、出門結交的機會都是如此。
這和程菀上輩子看過的小說電視劇不一樣,非但不會苛待庶子庶女,反而和嫡子嫡女一般用心培養,不僅程府,基本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是如此。
因爲不論嫡庶,歸根結底,都只是振興家族的工具罷了。
不過這也只是表面上的,私底下,因爲身份的不同,能享受到的資源天差地別。
程菀姨娘早逝,嫡母又是個面甜心苦的,她不想爭寵,只想躺平,所以每個月只有五兩的月例銀子,摳摳搜搜的過日子,除了偶爾去小廚房加菜,善待自己這張嘴,其他時候都儘量節約,努力存點錢應急。
六娘子程蓉卻不相同,她雖也是庶女,姨娘卻在世,還十分得寵,程老爺私下還會偷偷給不少賞賜,是以她的喫穿用度,都要闊氣許多。
但是再闊氣,一個月左不過十兩銀子,而仙綾閣卻是京中最昂貴的繡坊,一套成衣置辦下來,至少也要十幾兩,程府又不是沒有自家的繡房,這不年不節的,程蓉放着免費的繡房不用,去外頭買那麼貴的衣裳,肯定沒有那麼簡單。
而且最近可是大娘子的忌日,這個時候偷溜出去買新衣裳,被蘭氏發現了,絕對不會放過她。
這事肯定有蹊蹺,但到底涉及了些什麼……
程菀夾着綠油油的菠菜,腦子裏暫時還沒有頭緒。
……
正院這邊,看着桌上一片綠油油,程老爺眼裏閃過一絲厭惡。
“老爺,怎麼不坐下?”蘭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見他坐下,便讓丫鬟開始佈菜。
程老爺早在下值時,就去酒樓喫了一頓,現在只能裝作胃口不佳,用了幾口,隨即端起茶盞,開始說正事:“我已同子邵商量好,明日會過來,現在柔嘉公主那邊逼得緊,國公府也想早些將這事定下,明日你切不可怠慢。”
謝子邵,謝鈺之,父親是國公,母親是當年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長公主,家世不凡,才能更是卓絕。三歲便有神童美譽,十八歲得中狀元,正途文官,卻有以文易武的抱負。
景朝立國是以武得天下,但如今,重文輕武纔是大勢所趨,謝鈺之上書請求試邊事時,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來,沒有人想到,一個勳貴狀元真的能以幕僚的身份,在平復邊疆的戰事中立下赫赫功勞。
這樣的身份才能,即便是繼室,也有無數人趨之若鶩,就連如今的柔嘉公主,都對他青睞有加。
從前大娘子能嫁入謝家,是因爲以前謝家凋敝時,曾受過程家的恩惠,那時的謝鈺之雖已中狀元,名滿京華,但無官職在身,程家努努力還能夠上。
但如今謝鈺之軍功加身,手握大權,差距越來越大。
如果不是國公府傳來消息,程家絕對不敢妄想能將女兒嫁過去當繼室,其實程老爺和蘭氏私下也琢磨過,國公府爲何放着名門閨秀不選,依舊選擇程家?
即便是報恩,也無須做到這個份上呀,是因爲政見?還是大娘子留下的情分?
但不管怎樣,只要能繼續和國公府聯姻,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是以早在七日前,國公府來信後,程家就開始精心準備這次會面,程老爺今天過來,也是特意叮囑蘭氏,千萬不能出差錯,早一日把婚事定下來,才能真正放心。
他在官場上說得好聽是個四品,但其實就是個坐冷板凳的,不沾錢糧,不涉及人事軍務,還曾經惹了聖上不喜,這輩子都沒有了向上的機會,但他還有兩個兒子,只有抓住了國公府,抓住了謝鈺之,未來的路才能更順一些。
“老爺放心,一切已經安排妥當了。”蘭氏鄭重的點頭。
可當程老爺前腳剛走,蘭氏拽着葉嬤嬤的手,鼻尖一酸,淚水就滾了下來:“昨日纔是苒兒的忌日,今日就商量續絃的事,明日就要來相看……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我的苒兒啊!”
葉嬤嬤從小看着大娘子長大,聽着蘭氏嚎啕大哭,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太太,您別難過,人要往前看……”
“我不難過。”蘭氏深吸一口氣,將腮邊的淚水擦乾,“苒兒走了,還有若兒,只要若兒能過上好日子,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程家待嫁的女兒,雖然還有三位,從年齡來算,五娘子程菀纔是最合適的。
但早在國公府透露出娶程家女兒爲繼室的打算後,蘭氏和程老爺想都沒想過旁人,這個人只可能是七娘子程若,畢竟國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也不可能讓一個庶女來做。
但葉嬤嬤卻有些沉吟:“太太,要不先和七娘子通個氣?好讓她提前知曉。”
“不必,若兒那麼聽話,我說什麼她都會答應的。”蘭氏淡淡道,“而且她纔是束哥兒的親姨媽,只有她嫁過去,束哥兒才能得到最妥當的照顧,苒兒在天有靈才能安息。”
程菀是個老實本分的,但六娘子程蓉和她那個狐狸精姨娘一樣,一肚子的花花腸子,爲了不讓這兩人壞事,除了自己院子的人,蘭氏沒有讓任何人知曉。
這麼好的婚事,除了她的女兒,還能輪到誰?
程菀和程蓉?兩個庶女,根本就不配。
不過,若兒和國公府的婚事定下後,就要趕緊找人家把程菀和程蓉給打發出去了,不能讓她們礙着若兒的路。
蘭氏吩咐道:“你去把黃夫人叫來,要給五娘子、六娘子預備親事了。”
這麼急匆匆的打發,又是庶女,能有什麼好夫家?葉嬤嬤眼底閃過不忍,但還是應下了:“是。”